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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二十章 竟失良人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劉羨猜測得不錯,就在此時此刻,城內正設有一支伏兵。他們手持刀劍弓矢,全身鐵甲,豎起雙耳,蜷縮隱藏在南門的甕城之後,等待著主將的命令。而其主將晉討逆將軍苟晞,則藏身於南門城樓之中,他瞪大了眼睛,透過城牆上開鑿的射孔,謹慎地打量著城外的情形。

按照苟晞原本的設計,他先將外牆的守卒放空,隻留下看管城門的兵士,等劉羨自南門進入後,想要進入主城,先要經過一處甕城,隻要確認漢王入城,他一聲令下,直接關閉城門。到那時,劉羨走投無路,甕城外的士卒殺入進來,直接將劉羨一行甕中捉鱉,就地斬首,整個漢軍的攻勢就將不戰自潰。荊州的困局也將自此迎刃而解。

當然,苟晞知道,這其實也是一次冒險。一旦自己此次設伏不成,沒做到成功擒殺漢王,接下來引發的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哪怕漢軍以紀律嚴明著稱,可越是嚴明的軍隊,越會視統帥如神明,一旦統帥遭受敵人的刺殺,必將引致瘋狂的報複,不死不休。

但苟晞對此已毫不在乎,畢竟他與劉羨之間,早已是不死不休的關係。須知洛陽之役時,東海王司馬越為奪取政權,對劉羨發動政變,而司馬越乃是他的義兄,苟晞自然也參與了這一次政變。後來政變失敗,他便背叛劉羨,轉而投奔張方,以張方與劉羨之間的關係,不用多說,更是勢不兩立。雖說苟晞如今又脫離張方,再次投奔王衍。但苟晞有自知之明,隻要抓到自己,以劉羨的個性,絕不會寬宥自己,而是要他明正典刑。

因此,當王敦決議啟用苟晞,讓他擔任討逆將軍,在江安抵禦劉羨時,苟晞一口答應了下來,他承諾道:“請使君放心,像劉羨這等梟賊巨擘,我恨之久矣!為報效國家,縱使粉身碎骨,九死無生,但得泉下有魂,我亦當魂飛賊庭,為國效忠!”

這話半真半假,假的部份不用多說,苟晞從來沒有想過要報效國家。他與司馬越好歹還是結義兄弟,和王衍又有什麽情分?若不是張方走投無路,他也不想再投王衍,畢竟在這個亂世,領袖不善軍略,可謂是大忌。

但苟晞確實是恨極了劉羨,在他看來,眼下劉羨所有的一切,本該都是他的。

倘若那一夜東海王政變成功,苟晞作為司馬越的結義兄弟,必然會獲得重用。司馬越本人執掌中央三軍軍權,他就會跟著外放藩鎮,或去河北平叛,或到關中出鎮。到那時候,他憑借自己的軍略,割據一方,培養黨羽,再調轉迴來取代東海王,又有何不可呢?與過去的祖逖一樣,苟晞素來自命不凡,心中也有著帝王之誌。

可所有的雄心壯誌,都在那一夜為劉羨摧毀了,而今劉羨更是已經複國稱王,誌在稱帝,這如何叫苟晞不痛恨嫉妒萬分呢?

恰逢此次劉羨進軍江安,苟晞心中明白,這恐怕是自己最後獲得啟用的機會了。隻要能在此處建功,以後未嚐不能重得重用,成為藩鎮。而若是再敗一次,恐怕就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不得不說,苟晞確實是有才略的人,麵對劉羨掃蕩諸城的攻勢,他一眼便看出,劉羨這是在虛張聲勢,想通過輿論戰來逼降江安。因此,他便心生一計,幹脆將計就計,反過來設計劉羨,在城池周遭佈下了三道陷阱。

眼下城中的伏兵是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隻要劉羨一入城,就必然能夠將他擒殺。但苟晞也考慮到,劉羨此人敏銳狡猾,連東海王的伏擊都沒有成功,何況別人呢?因此,他又多留了兩道手段。

一道是張方留下來的虎師,當年的三千虎師,在經過數年的轉戰之後,如今僅剩下八百餘騎。但哪怕是八百餘騎,依然是足以威震天下的強兵。苟晞將他們佈置在夫人城內,倘若劉羨發現不對,必然會往南逃,隻要城內點起烽火。虎師便會從夫人城殺出,前來圍堵劉羨。

假設圍堵失敗,追之不及,又該如何呢?苟晞便留有最後一道手段,那便是刺殺。為了就近飲水,漢軍大營紮在油水的一條支流前,劉羨想要返迴大營,支流不大,但也不算淺水,泅水渡河非常麻煩,人們多半是走木橋渡河。苟晞在距離漢軍最近的木橋邊埋伏了一位死士,並給了配置了弩機。隻要劉羨經此返營,依舊難逃一死。

在這三道埋伏下,倘若劉羨還能安然無恙,苟晞也隻能低頭認栽了。

而現在的情形,無疑讓苟晞感到焦慮,因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劉羨到了城下,無論是直接入城也好,調頭就走也好,他都可以有所應對,可劉羨卻選擇了模棱兩可的上堤巡視,這一走就是兩個時辰,這無疑讓他不知所措,隻能在原地等待結果。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事情,起初人們焦慮,緊張,隨後是迷茫與疑慮,接著是懈怠。城中的伏兵無疑已經感到懈怠了。尤其是苟晞下令,嚴令伏兵不得相互言語。沉默中,士卒們把疑問的目光看向將校,將校也不知何時動手,隻能仰頭看天,監管也未免懈怠,於是早起的士卒們解衣脫鞋,把刀劍扔在地上,或者躺在地上,要麽竊竊私語,要麽開始打盹昏睡,而城樓上的苟晞尚不自知。

也就是這個時候,漢王一行人再度出現在苟晞視野中。

劉羨尚不知頭上有眼睛看著,但身邊的鄧嶽等人則快裝不下去了,他們一想到即將要立下大功,眼角的喜色壓都壓不住,就好似到了新婚夜一般。劉羨和他就著秋狩的話題,說到自己曾見過白鹿,鄧嶽便連連恭維道:“白鹿乃是王者孝悌之征,可見殿下深受天眷啊!”

劉羨淡淡一笑,搖首道:“不過是偶然罷了,時隔這麽多年,反而未曾再見。”

說到這,他隨手指著周邊的田野,詢問道:“此間可有合適獵物?”

鄧嶽笑道:“哈,殿下有所不知,江安數百裏江原,除了些許江鳥之外,哪裏來的獵物?大家閑來無事,不過江邊垂釣罷了。”

“這樣嗎?”劉羨將目光看向鄧嶽身後,笑說道:“我怎麽看到一個好獵物?”

“在哪?”鄧嶽察覺不出劉羨笑中的冷意,迴頭去看:“何處有獵物?”

孰料頭還未轉迴來,劉羨左手已經按在劍柄上,他冷笑出聲道:“就在此處!”話音未落,腰間章武劍於一瞬間拔出。

這一劍不僅突兀,而且快到旁人幾乎看不清,畢竟劉羨別的武藝或許有所荒廢,但關於拔劍術,他幾十年來已經練到接近本能,身體的記憶終生不會忘卻。劍尖瞬間點過鄧嶽脖頸,鮮血飛濺而出,噴灑到劉羨身上,斑斑點點。

這一幕發生得過於突兀,包括城樓內的苟晞在內,在場所有人都看呆了。而後劉羨麵不改色,又一劍砍下鄧嶽的頭顱,將其提在手上,高呼道:“想取我劉羨性命的,夠膽的就過來!”

說罷,劉羨一夾馬腹,當即調轉方向,向來路奔去。其餘羽林軍隨從如夢初醒,他們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但無人質疑劉羨的決定,立刻策馬跟了上去。何攀、劉沈等人也反應過來,他們馬好,到底也跟上了隊伍。反而是城樓內的弓弩反應得最慢,他們借著洞口倉促射了幾箭,可劉羨等人已經離開了箭程,隻能令他們望而興歎。

苟晞此時真是暴怒,他竟然就這麽當麵被劉羨愚弄了!他立刻下令道:“出兵追擊!追擊!”可城內的伏兵多半都癱倒在地上,哪裏能倉促行動?即使聽到了軍號聲,也隻能先整頓衣裝,然後再遵命追趕,如此一來,雖說城中有些許騎軍,但差了這一刻,追上的難度便不可同日而語。

好在苟晞早準備了後手,他連忙在城頭點起狼煙。而劉羨等人看到背後的城牆上有狼煙升起,頓時也就反應過來,前方必有埋伏!

電光火石之間,劉羨心中已經有了決斷,他高聲說道:“兵分兩路,何公往西,我按原路!”

幾乎不需要太多言語,百餘騎兵就自發地分成兩道楔形箭頭,何攀領著劉沈、閻纘等人一路繞遠而走,而劉羨一行則領大部分羽林軍繼續向前。他們此時距離夫人城不過二裏有餘,城上守卒對他們的分兵看得分明。

此時領著虎師的將領正是苟晞之弟苟純,他此時也出得門來,隊伍橫亙道上,正好看見漢軍兵分兩路,一路繞遠,一路靠近,想當然地便以為,劉羨是要以一隊騎軍作為牽製,一隊騎軍趁機遠遁。當即下令道:“不要管眼前這隊人馬,去追西路!”說罷,作勢就要向西奔襲。

劉羨哪裏會讓他們走?他打得就是反其道而行之的主意,當即揮劍道:“跟我來!”繼而迎著虎師的側翼衝過去,猛砍猛殺。文碩等人見漢王如此用命,亦是紛紛拔刀向前,他們勇力驚人,又不要命似地殺人,幾乎每一刀下去,就能斬斷對方的手臂、骨頭,刀刃轉眼間便鮮血淋漓。虎師雖然以聽令著稱,但在這種傷亡下,也隻能降低速度,試圖與這支騎軍進行纏鬥。

可纏鬥不過少許,苟純眼見另一路騎軍越跑越遠,這路騎軍又不要命似地咬著自己,更加堅定了方纔的判斷,連聲罵道:“走啊!走啊!那邊可是安樂公!哪怕身上割了塊肉,又怎能就此放跑大魚?”說得急了,他甚至一腳踹在身邊勸諫之人,虎師將士無奈,隻能硬挺著劉羨等人的追殺,竭力拉開距離,而後逐漸向西追擊。

殊不知,正是他的這個命令,才真正放跑了真正的大魚。哪怕真正的漢王近在眼前,他甚至知曉漢王的麵貌,就因為自以為是,竟將對方從眼皮子底下生生放跑了。

而此時劉羨已經爭取夠了時間,見目的達到,也生怕對方反悔,僅裝模作樣了片刻之後,便趕忙按原路返迴。而經過這一通近距離的接戰,劉羨已經確定,眼前的這支軍隊,定然便是當年決戰洛陽時的虎師!劉羨人生至此的唯一一次潰敗,便是敗在他們手中,劉羨可謂是刻骨難忘。

既然確定了遭遇的是虎師,江安城中的主將是誰,答案也就呼之慾出了。

劉羨一麵趕路,一麵對李盛等人說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苟道將跟了張方幾年,別的沒學會,下三濫的招數倒學得挺快。”

李盛也點頭道:“當年苟晞在洛陽,算是少有的幾個能將了,隻是沒想到,他誤入歧途,竟然到了今天這一步。殿下,看來這次想要收複江安,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雖說暫時逃離了埋伏,但現在一個新的問題擺在了眾人麵前,有苟晞坐鎮江安,他們必須要正麵攻破江南重鎮,而親眼看過江安的城防後,眾人都明白,這絕不是一件易事。文碩說:“殿下,這不是一件易事,等我們先迴營內,與諸公商量後再說吧。”

劉羨點頭道:“先迴去吧,等見了何公他們,確認大家平安,我們再做決定不遲。”

言語之間,眾人的氣氛還是比較輕鬆的。畢竟從現狀來看,敵人應當沒有更多的埋伏,而己方又沒有多大的損失,死裏逃生,大家還能全須全尾地迴來,還有什麽可苛求的呢?而何攀那一路,想來己方已經為他們爭取到了足夠多的時間,按理來說,應該也是能逃出生天的。

不過劉羨到底謹慎,為了盡快返迴大營,他領眾人直接涉水渡河,而後在營門前等待何攀一行。他們等了差不多有兩刻鍾,終於看到對方的身影,孟和等人上去迎接,孰料何攀等人竟滿麵戚容,他們為劉羨帶來了一個噩耗:

他們確實擺脫了虎師的追擊,可就在眾人倉促過橋之時,不意蘆葦叢中突然射出一支弩矢,正中左將軍劉沈胸口,透甲而入三寸,當場身死。眾人震驚不已,欲捉刺客,可刺客早備有馬匹,見一擊得手,轉眼上馬而走,穿梭在蘆葦蕩中,幾個轉身,當即逃之夭夭,漢軍竟追之不上。

蜀漢重建以來,還從未折損如此級別的高官。劉羨大為悲痛,他在劉沈屍體前佇立良久,直到黃昏才下令將其收葬。

雖然劉沈跟隨劉羨的時間不長,也就四年時間。可任誰都知道,劉羨能夠成功入蜀,劉沈的支援纔是最重要的助力,否則以區區數萬河東新募之兵,萬難與征西軍司相抗衡。單從這一點上來說,他的功勞就堪比李矩。

而且劉沈品行高潔,德望深厚,是劉羨整肅官場最重要的幫手之一。其又出自涿郡劉氏,按理算是劉羨的同鄉遠宗,因此劉羨常常將劉沈當作族兄對待,就在這一日,還剛剛承諾他做荊州刺史,讓他營造江安城。不意竟橫遭意外,怎能不讓劉羨感喟呢?

迴營之後,劉羨反思一天一夜,由悲憤而自責,由自責而反省,由反省而醒悟:

這段時間接連不斷的勝利,已經混淆了自己的判斷,杜弢在湘南的響應,更令他沾沾自喜,李鳳事先勸諫他保守為上,按照事先的戰略行事,可自己還是執迷不悟,自矜才智,以為勝利與投降都來得理所應當,結果卻平白招來一些毫無必要的風險。就在剛剛逃脫重圍時,自己不也因為戲耍了苟晞一把,在心中自鳴得意嗎?

可實際上,若是自己留守營中,另派將領前去接管江安,苟晞又能如何呢?無非是吃個閉門羹而已,怎麽會令劉沈遇刺!

故而綜合來看,自己在戰事上仍然有一定的可取之處,但在行事上的輕佻已經很嚴重了,以此坐井觀天,就算今日不出事,怎能擔保以後不出事呢?劉羨暗暗責罵自己:行事怎能如此孟浪?你已不再是一名單純的將領,而是一國的君王了!

經過此事,終於促使劉羨加強了身邊戒備,同時開始建立三議製度,指與漢王私人生活有關的事務,都要與近臣進行三次討論,然後再做更改落實。

不過這都是後話,人死不能複生,劉羨眼下的要事隻有一件,那就是攻破江安,為劉沈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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