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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十五章 從永安到夷陵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八月秋意漸濃,在秋雨結束以後,巴蜀的暑氣似乎泄了個幹淨。劉羨登上白帝城城頭時,天色依舊大亮,陽光照在人身上,涼風習習,落木簌簌,見悠悠江水拍岸而過,再加上初戰告捷的好訊息,讓人倍感愜意。

這一戰漢軍的損失極小,因為突然夜襲的原故,加上城中擁有內應,漢軍不費吹灰之力,極為順利地便攻克了下關城。中間霍彪也沒有經過高烈度的廝殺,隻是堵住主城的各道出口等待援軍,前後損失堪堪百人,陣亡者更是不到三十,完全稱得上水到渠成。

因此軍中士氣大漲,諸將隨劉羨視察降軍時,都道晉軍不堪一擊,東進若探囊取物。也難怪他們如此輕視,皮初號稱宿將,手中又有如此一座堅城,結果卻連一天都守不住,豈不是說兩軍高低,有若雲泥?

這時反倒顯得劉羨保守了,他對眾人說:“皮初並非不善戰,其平李辰、敗陳敏,足可見其勇猛,能修繕如此城防,亦可見其謀略,但最後卻落得個死無全屍,何故?並非不善戰,實由其自恃武力,不知體恤下民。我外曾祖張飛亦是因此而死,諸位要引以為戒。”

這確實是劉羨有感而發,走到曾祖的敗亡之地,很難不想起當年的遺憾。無論一個人多麽勇猛,哪怕威揚天下,也不過是血肉之軀,若是不能團結身邊人,生死僅是須臾一刀的事情。

念及於此,加上劉弘的舊情,即使皮初在當地的名聲不好,劉羨還是將皮初兄弟兩人發喪下葬。城中有其子嗣家眷,劉羨也沒有虧待,而是將其送往成都安置,甚至允許其入仕太學。

而後他安撫城中降軍,接手城中防務。原有的晉軍肯定不能留在城內,故他任原晉軍副將張洛為屯田校尉,行南浦都,命他上繳兵器甲冑之後,率眾到廢棄的南浦縣中修城屯田。而接管白帝城的人選,劉羨稍作沉思,最終以文琰為巴東太守,趙弼為巴東都尉,讓他們主管巴東的軍政大局。

文琰是此前為劉羨分析巴蜀天師道民情的梓潼名士,他觀察細膩,敢於決斷,這兩年在資中當縣令,頗有政績,劉羨正打算提拔他。而趙弼是此次漢軍在白帝城的內應,他熟悉本地防務,此前當過晉朝的太守,也有一定的聲望,兩人做配合,理應無慮。

在任命下達後,劉羨問文琰道:“文卿知道此地的本名嗎?”

文琰知道劉羨的用意,昭烈帝劉備曾將此地更名為永安,意為希望此城能保護巴蜀免於戰亂。而今漢軍奪迴永安,此地也將成為東征的運轉樞紐,不容有失,他拱手發誓道:“請殿下放心,除非臣子全家死盡,巴東就絕不會再有亂事!”

劉羨自是相信,他隨後領著眾將到下關城東的永安宮中進行祭拜。八十年歲月已過,此處雖是高牆斑駁,柏樹深深,但城牆依舊完整。畢竟當年亡國之後,羅憲為司馬昭父子所重用,繼續在此駐留十數載。羅憲仍舊保留了這座宮城,甚至還在宮中設有神像。後來羅憲去世,曆代繼任者也無意改變,得以一直保留至今。

時隔數十年,劉羨作為漢王再來此地,象征意義是極為濃重的。因為至此為止,劉羨纔算是掌控了益州全境,恢複了當年蜀漢的全部疆域。而接下來他若能繼續進取,纔算是正式超越了自己先輩們。

故而劉羨沒有在此處多做停留的想法,根據俘虜們口中的訊息可知,在霍彪進攻白帝城時,皮初就已經遣使向王敦傳訊了。而白帝城到江陵間雖有千裏,但因為是此處江流湍急,按照坐船的速度,一日便可抵達。算算時間,可能現在王敦他們已經收到訊息了。

戰機就如同天際之蒼雲變幻,若不能抓住就轉瞬消失。劉羨必須在晉軍做好相應的部署之前,搶先一步,盡可能拿下足夠多的城池。

尤其是現在,夷陵城極可能防備不嚴,是直接拿下的最好時機。

在簡單的祭拜之後,劉羨令全軍歇息一夜,次日一早便再次開拔。而且這一次,劉羨告誡全軍,水師將一改此前的遲緩作風,迅速離開益州境內。他們會放過沿路可能遇到的所有城池,直接順流而下五百裏,直奔西陵峽口為止。

這無疑是一次巨大的挑戰,無論怎麽說,這是漢軍第一次出川作戰,水情並不熟悉。而他們將要穿越的,則是以湍流聞名的三峽地帶,有不少船隻曾在此擱淺撞船,遇到危險處,更不乏有船毀人亡的先例。哪怕是昭烈帝劉備數次往來於三峽,也不敢做如此冒險舉動,當年夷陵大戰,他也是穩紮穩打,唯恐產生什麽意外。

但劉羨心意已決,以他現在的情形,比當年王濬東出的條件還要好,又有何攀領路,沒有理由不冒這個險。

次日寅時,天還沒亮,軍號聲便迴蕩在峽穀上空。軍卒們應聲匆匆早起,在下關城穿戴好甲冑,而早兩個時辰起床的火營們,此時連忙把今日煮好的米粥與菜湯端上來,在一陣狼吞虎嚥的飲食之後,軍中又分發了可供兩日食用的幹糧。因為在打下一塊荊州的立足之地前,他們將暫時喪失吃熱食的條件。

待所有將士都上船之後,又是一聲悠揚的軍號聲,有人在前頭的艦船上拽著嗓音高聲唱道:“起錨——”

這一聲就像是喚醒了黑夜一般,所有船隻的士卒都跟著高喊,白帝城中的雞犬也跟著鳴叫起來,甚至兩岸的猿猴也開始嘶鳴,這種嘹亮的聲音驅除了所有人的睡意。劉羨在瞭望台上可以分明地看見,縱然星鬥還在頭頂閃耀,但東方的天際已經隱隱泛出青色,那是太陽破曉的征兆。

而在天際線那一抹青白的色彩之前,漢軍將士們可以分明看見兩道石山的陰影。它們高高聳立,超過群山一線,絕壁如削,好似斜開了兩道門扉。這正是瞿塘峽中最有名的夔門,其北麵是土石皆赤的赤甲山,南麵是白可鑒光的白鹽山,而在夔門前中心,則是一塊高達數丈的巨礁,好似江中攔路之虎【1】。

何攀此時站在劉羨旁邊,指著這塊巨礁,為他介紹道:“殿下,這塊巨礁名叫灩澦堆,夏日漲潮時衝刷此石,水流湍急,船隻極容易撞上,據當地人說,這裏可能有一條夔龍,越大的船隻越容易遭殃。”

“夔龍?”劉羨審視著這塊巨礁,他此時還不知道巨礁的利害,拍著欄杆輕鬆道:“相信它會站在我們這一邊吧。”

言語之間,船隻們開始陸陸續續脫離渡口,它們小心翼翼地分為兩道大隊,從灩澦堆旁穿行過去。而翻羽號位於前列,也是第一批衝過灩澦堆的船隻。

此時天色很不明朗,一開始,劉羨隻是覺得前麵的船隻有些搖晃。而等旗艦也從中穿過時,劉羨分明能夠感受到,船隻的顛簸突然上了一個維度,一道道水浪撞擊在船上,船身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並隨之左右搖晃,劉羨沒有準備,險些沒有站穩腳跟。

他連忙抓住欄杆,分辨激流的方向。結果定睛一看,江邊的激流似乎正將船隻推向礁石。顛簸中,船舷與礁石越來越近,一度到僅有丈許之遙。劉羨唯恐樓船撞上去,但還沒等他反應,礁石邊的浪頭反撲過來,讓樓船又搖搖晃晃地退了迴去,在一片驚呼聲中,徑直向一隻艨艟艦撞過去。

好在經過何攀的訓練之後,水手們知道如何控速把舵,左麵的槳手迅速收手,右麵的槳手抓緊劃浪,這才把握住距離,調整方向,沒有出現兩船相撞的慘禍。驚魂未定間,再往後看,那座攔路虎般的礁石已經被拋之腦後了。

見渡過險關,劉羨迴過神來,他鬆了一口氣,對何攀感慨道:“真好似有夔龍作怪!何公,此後就平安了嗎?”

何攀倒是穩如泰山,他露出自豪的神情,搖首笑道:“殿下,還早得很呢!後麵還有險關。”

話是這麽說,但此時天色漸漸明亮,星辰不知何時隱去了。人們可以看到,頭上雲霧繚繞,好似進入了仙境。北麵的赤甲山頭,紅林盡染,比焰火還要豔麗。南麵的白岩山上,則長滿了水麻柳樹,好似層層修長的鳳羽,琳琅滿目。

一時間,天空被隱去了,遠處的山麓也被隱去了,甚至前後的船隊也被隱去了,天上地下,就好像隻有這一條江道,而這條孤獨的江道,似乎能給人永恆的寧靜。

但這很顯然是一種錯覺,隨著太陽漸漸升起,一個時辰過去後,天邊的雲霧又重新散去了,雖然還有部分雲朵殘留在山頭。但天地的色彩已經分明,一道虹光從頭頂穿過,自東向西,連線到天邊的不可知處。綠水蕩漾,時而可見候鳥振翅高飛,他們分明還在人間,在擁有無限秀麗風光的人間。

未久,江北的山穀處出現一道缺口,繼而顯露出一大片平坦的河灘與一道支流,江流的交叉口坐落著一座城池,城池邊有一座不小的集市,有上千名百姓正在集市上交易著。漢軍的水師從中路過時,他們不約而同地露出愕然的神情,呆站在原地,仰望著路過船隻的漢軍旗幟,一時不知所言。

這是建平郡的郡治巫縣,劉羨看出此地城防薄弱,應該還沒人通知永安破城的訊息,但他並沒有改變計劃奪城,畢竟眼下整個建平郡都防禦薄弱,隻要奪取夷陵,斷去晉軍西上的道路,這些城池就隻剩下投降一個選擇。

因此漢軍水師繼續東進,進入巫峽水段。

蒼峽連彩霞,出峽複入峽。巫峽的水道不像瞿塘峽那樣斷裂,是三峽中最連貫整齊的峽穀,僅分為東西兩段。西段由金盔銀甲峽、箭穿峽組成,東段由鐵棺峽、門扇峽組成。整個峽區奇峰突兀,怪石嶙峋,峭壁屏列,綿延不斷,宛如一條迂迴曲折的畫廊。

其山峰時而如磚石壘砌,砌痕條條,時而如天覆巨掌,指節凹凸,時而如虎踞龍盤,峰頂直刺蒼天。其中還有神女峰,峰上有一挺秀的石柱,形似亭亭玉立的少女。據說其每日迎朝霞,送晚霞,又被稱為望霞峰。

如此美景,真讓人心曠神怡,劉羨與一眾將領徜徉其中,無不讚歎感慨。其中路過鐵棺峽,眼見山峰上有形似船隻的黑木棺高懸,何攀介紹說,那是氐人的喪葬習俗,李矩便在一旁說:“若死後能見此水從身下流過,也不失為一件幸事。”

不覺間時光流逝,轉眼到了晌午。人們吃過幹糧,又路過兩個江灘,三道河口,便是進入了最後一道峽穀,即西陵峽。

這是三峽中最長的一個河段,也是最為湍急的河段,順流極快,而逆流則需要纖夫拉運。漢軍水師行駛其中,已經不敢再搖櫓加速,而是小心翼翼地調整方向,唯恐被亂流衝上江灘擱淺。但這種事情到底很難避免,前兩道峽穀還能保持大部隊完整,但到了這裏,還是有些許船隻觸底被迫靠岸。士卒們隻能在沉沒前努力劃船靠岸,就地紮營,等待後麵的指示。

而隨著經過的河段越長,這種情況越來越普遍。根據各部間的旗語交流,劉羨可得知,在三個時辰內,陸陸續續有五十餘艘船隻被迫靠岸,約有兩千餘名士卒因此而掉隊。

但與此同時,劉羨也知道,隨著水勢的越來越急,船速的越來越快,自己距離夷陵的目標,也越來越近了。在路過秭歸縣後,激浪好似排山倒海,船速已經堪稱是飛一般,真讓劉羨記起了在翻羽身上策馬賓士的記憶。

尤其是路過崆嶺灘【2】時,船隻幾乎是朝著江中巨石直直撞過去,結果卻在數道狂浪的反推下險之又險地避開,人們好似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而有兩座樓船不敢如此行駛,反而誤觸了礁石,被迫在此處擱置,結果如此又掉隊了數百人。

而一切激流是有盡頭的,一切峽穀也是有盡頭的。就在眾人都頭昏腦漲之際,兩邊的山石不知何時漸漸低緩下來,水流流速也漸漸放緩,頭頂的陽光由明亮轉為昏黃黯淡。沿路的江灘越來越多,星羅棋佈,峽穀的裂口也越來越多,有如鏽刃。

終於,在一段悠長而又逼仄的峽穀之後,江水在此劇烈地衝過一個大彎,繼而水速驟然減緩,悠悠東去,一處空前開闊的江灘出現在眾人眼前。人們分明地看見,夕陽餘暉下,北麵茫茫的丘陵之中,一條支流泛起粼粼的金色波光,將江灘劃分為二,波光與餘暉交織在一起,將東岸的城池染作金城。

僅僅六個時辰,漢軍水師成功飛馳五百裏,成功抵達夷陵城下。

此時天色尚未全黑,夷陵城中僅有六百守卒,完全是一座空城。

【1】1959年冬,新中國整治川江航道時,將灩澦堆炸毀,瞿塘峽口變“天下至險”為“高峽平湖”,再無觸礁毀船事故。

【2】崆嶺灘在古時有鬼門關之稱,這裏水流湍急,由“大珠”、“頭珠”、“三珠”等礁石組成,礁石犬牙交錯,亂流翻湧。同樣在新中國以後,峽江航道經過多次整治,炸掉明石暗礁,加上大壩蓄水,險灘已經不複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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