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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四十三章 長生之師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啟明元年冬月末,南征的一萬五千兵馬已經抵達成都。

不過這一次,劉羨麾下的軍隊成份與此前有很大不同。他並沒有帶自己戰功赫赫的鐵馬營,也沒有從河東軍、雍州軍中抽調人手,而是選擇以七千長生軍為主,輔以二千益州軍,一千秦州軍,還有此前俘虜的四千寧州軍,以及八百名護衛禁內的羽林軍,組成了這支南征軍隊。

說起來,這還是廣都令李鳳的獻策。他在得知朝中通過南征的決議後,連夜向成都上表,聲稱大戰初定,六軍疲倦,又有許多士卒成家立業,非是南征可用之兵。此前朝會上,有如此多的高官反對南征,便是明證。唯有此前成都國被俘虜的士卒,受大敗之累,曆喪君之痛,而有立功雪恥之念。劉羨若欲南征,大可用之。

劉羨讀罷李鳳的上表,頗為意動,於是便招來楊難敵,問長生軍是否可用。楊難敵確實對這些新部下印象深刻,斟酌著迴答說:“這些人確是精兵,人人目中有鐵,身上的殺氣讓人膽寒,就怕不好駕馭啊!”

以楊難敵的好強個性,能說不好駕馭,確實很不容易,但也側麵說明瞭這些人的敢戰。但劉羨要的就是這股子勁頭,他笑道:“千裏馬本就是桀驁難馴的惡馬,旁人或許可以敬而遠之,好馬者怎能敬而遠之呢?”於是就敲下了調動長生軍的策略。

然後他又對著李鳳的表文沉吟片刻,這幾個月來,李鳳在廣都招攬流民,修繕水利,確實安排得有聲有色,最後對李盛說:“攻略南中,又要用這些氐人,身邊不可沒有熟知詳情的謀士,看來該起用此人了!”就命李盛起草,表奏廣都令李鳳入朝覲見,藉此機會,劉羨想看看李鳳此人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李鳳得知訊息,大喜過望,當夜奮筆疾書,將廣都的所有事務列成清單,放在案上以示交接,然後第二日天沒亮,他包了幾件換洗衣物,拿了個水壺就騎馬前來報道。

其速度之快,連劉羨都嚇了一跳,他對李鳳歎道:“卿來何其速也!”

李鳳則肅然道:“臣孑然一身,天地君親,唯有殿下,何能不速?!”緊接著又獻計說:“殿下親征,不宜大張旗鼓,而應以隱蔽為先。否則以殿下之威名,南中夷帥得知,必然震恐,若扼山斷路而守,恐怕就不易前行了。”

劉羨看了他一眼,笑道:“這正是我的意思,所以我已經定下來了,不走最顯眼的僰道,而是比較偏僻的越巂小道,這條道路已經棄用多年,遍生荊棘大樹,但距離很短。眼下是冬季,草木搖落,正好可以從中開出一條道路來,用作突襲。”

李鳳恍然,拍額道:“殿下說的是犛牛小道吧,這確實合適。”

所謂的犛牛小道,是指前蜀漢越巂太守張嶷開辟的道路。當時他做越巂太守時,郡內叛亂此起彼伏,道路也被棄用,但張嶷收服當地的犛牛夷狼路,贏得了對方的信任,兩人歃血為盟,也使得越巂郡逐漸平靜,最後在漢嘉郡內,開辟了這條直通成都的山道,由此而得名。

但李鳳緊跟著便說道:“但還是不夠保險,殿下,您之前不是說讓皇甫將軍為僰道都督,要經略南中嗎?此時可以放出訊息,說此次統軍南行的,就是皇甫都督,自始至終,不要提殿下的名字。然後四處修書,讓夷人大族們知道此事,言辭軟弱一些,就讓他們掉以輕心。”

聽到這裏,劉羨不禁對李鳳多了幾分欣賞。這氐人確不是浪得虛名,稱得上是李氏之鳳,居然還懂得疑兵之計。

這確實是個好計策,皇甫重雖然在涼州有些名氣,但在巴蜀肯定沒多少人聽說,威名尚不如李矩、楊難敵,如果讓他做名義上的統帥,諸夷帥難免會放鬆警惕,偷襲的成功率也就大大增加了。

劉羨隨即任命李鳳為軍師中郎將,讓他隨軍參謀軍事,並敲打他道:“我總結半生征戰,想要克敵製勝,光有謀略還是不夠的,最重要的還是人和,再好的謀略,若不能內部團結,上下一心,我也不會采用。再有智謀的士子,若是心思不在正道上,我下手也毫不手軟。”

李鳳手握新官印,心中還沒來得及高興,聽聞此言,難免一驚,他抬首見劉羨目光銳利,連忙低首行禮道:“請殿下放心,鳳等不才,必以大局為重!”

於是劉羨又調動了三千秦州軍,以皇甫重為名義上的統帥,又令羽林中郎將郭默隨行,侍中範賁與隴西郡公劉朗同時隨行,這纔有了這一次的南征大軍。

說是大軍,其實這算是劉羨這幾年來的軍事行動中,規模最小的一次了。但上萬人聚集起來,氣勢仍然極為壯觀。劉羨重點視察了新組建的長生軍一部,他們分為七營,分別由文碩、羅羕、張金苟、訇琦、費黑、張寶、趙攀率領。

這些人不愧是百戰之師,縱使天氣寒冷,臉色被朔風凍得通紅,七千人聚集在一起,竟然極為肅靜,就連跺腳取暖的人都沒有。他們眼光倔強,眼看劉羨過來,就好似要證明些什麽。而劉羨一一打量過去,這些人臉上多帶有刀疤箭瘡,即使什麽表情都不做,都自有一股煞氣。

劉羨走到文碩身邊,眼見這個大漢和郭默身量相差無幾,難免有幾分驚訝,又聽說他有鬼帥的稱號,不禁問道:“老道,都殺過哪些人?”

郭默在陰平之戰時和文碩交手過,兩人不分高低,都在對方身上留下了幾道傷疤。郭默對此倒沒什麽意見,隻是其妻兄陸嘉被文碩斬斷手臂,後傷口病變而死,郭默由此深恨文碩,此時忍不住插嘴說:“一個無名小賊,我的手下敗將罷了。”

文碩瞥了一眼旁邊的郭默,強忍住怒氣,將束腰解下來,向劉羨展示道:“迴稟殿下,我在巴西時曾殺過老虎,這是我剝下來的虎皮。”

聽說文碩殺死過老虎,劉羨大為欣賞,連連頷首道:“好啊,那看來是名副其實的虎狼之師了,南征路上,我等著你大顯身手。”

他轉首又寬慰郭默道:“元雄,我聽說南中不僅有老虎,還有大象,以你的本事,應該殺頭大象來看看。”

檢閱士卒之後,劉羨對南征一事信心大增,再無疑慮,終於在臘月初一正式啟程。

按照事先李鳳的謀劃,劉羨向南中各郡廣派使者,身上都攜帶有一封露布。以皇甫重的口吻,宣告他即將率軍南下招撫各部的訊息。

露布辭藻豐潤,大為可觀,一看就是個飽讀之士寫出來的。為了防止夷人們看不懂,劉羨還給使者又配備了一名夷人翻譯,詳細講述劉羨的政策。

露布上先是暢談此前蜀漢對南中的統治,強調兩州本是一體,而如今安樂公劉羨重建蜀漢,恢複對南中的統治也是理所應當。不過眼下蜀中屢經大亂,漢王又有一統之誌,所以無心對西南用兵,隻希望南中各部能夠識得大體,重認成都為主,恢複和平即可。

從啟明二年開始,皇甫重將率軍開赴建寧郡,希望諸部能夠放開道路,向新都督奉認旗號,劉羨就會對他們的叛亂既往不咎,承認他們對當地的統治。而若是他們不服統治,皇甫重所率領的萬餘精兵,便會率部伐叛。露布中強調,皇甫重自己所帶的兵馬雖少,但背後有強大的後援,諸部切不要懷僥幸之心,試圖負隅頑抗。

一如李鳳所料,南中的夷人素來沒有聽說過皇甫重的名字,隻知道皇甫氏乃是關中有名的一個世家門閥。而根據他們對士人的刻板印象來猜想,多半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學究罷了。而這篇露布中,內容看似要求各部臣服,實則露出些許軟弱意味,似乎很害怕夷人叛亂似的。諸多夷帥聽說蜀中大亂後,能派兵南下的隻有萬餘人,都哈哈大笑,他們紛紛說要承認成都權威,實際上根本沒有投降的意思。

這正合劉羨之意,他率諸軍走臨邛南下,先抵達漢嘉,在這裏稍待兩日,等到一位名叫王岑的道士也來與他匯合,然後再度啟程。

這位王岑是天師道的一名散氣道人,乃是範賁特意招攬來的。按照範賁的話說,因為傳教緣故,天師道的蹤跡遍佈天下的偏僻之地,就沒有沒去過的地方。因此這一次,劉羨說是以李秀為主要向導,但以寧州之大,李秀也不可能全部熟悉,他便同時動用了天師道的力量,以確保這次南征萬無一失。

王岑是一個老者,約莫六十上下,須發花白,麵皮黝黑幹瘦,手中拄著竹杖,腰間掛著兩雙換用的草鞋,身邊還有一隻及腿高的黃犬。他對劉羨道:“漢嘉郡內有許多叟夷,殿下南下,請約束士卒,凡事不妨讓我先溝通。否則,夷人習俗不與華同,恐生許多事端。”

這位道人確實神通廣大,他為劉羨領路,一行人從漢嘉走到嚴道,沿路遇到許多山獠夷人,隻要是王岑先上前勸說,他們無不叩首跪拜,向劉羨大軍獻上禮品,這裏麵有麝香、胡羊、長鳴雞、披氈,還有一些金銀飾品。劉羨同樣還之以禮,迴賜給他們一些新造的環首刀,以及綢緞、玉飾、鹽以及酒水等。這使得漢嘉之行暢通無阻。

但過了嚴道之後,山間的獠人便肉眼可見的少了。山道狹窄,山地岩石層層迭迭裸露於地表,卻有樹木從石縫中倔強生長,即使在冬日這個萬物肅殺沉寂的季節,多半林木也鬱鬱蔥蔥,遮擋了人們的視線,看不清去路。軍隊被迫形成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前隊和後隊稍不注意,就會產生脫節。人們不得不砍伐樹木,用朱漆做一些顯眼的標記,既方便後隊的士卒跟上,也方便成都後方的補給供應。

不過這並不是說,此處的冬季不冷。畢竟是高山所在,一場霰雪飛灑下來,雖不似北方漫山遍野都是白色,也極為壯觀。就像是塵世上蓋上了一層白紗,近看林木也朦朧,遠看山水也朦朧。更西方的龐然巨嶺,也半隱半現地隱藏在天幕中,就如同無言的天神一般注視著他們。

到了第三日的夜裏,王岑對劉羨說:“殿下,我們距離犛牛部應該隻有二十裏,明天便能到了。單犛牛夷的夷帥狼越不服教化,我佈道並不成功,到這裏,恐怕您隻能交戰了。”

劉羨聞言,先是對王岑頷首道:“也足夠了,辛苦王公了。”

隨後又喚來軍中諸將軍議,李鳳分析道:“殿下,走了**日,眼下終於要打第一仗了,一定要幹淨利落。如今天氣寒冷,天野晦澀,我軍又從深山遠道而來,敵人必不設防。我以為,可以用夜襲之策。”

劉羨讚同道:“我打算精選千餘敢死之士,派一能將,趁夜去襲擊虜營,你們誰敢去拿這個頭彩?”

諸將都請命,但劉羨想先看看長生軍的表現,便挑選文碩與張寶說:“你們兩人各挑五百人,半夜裏造火煮飯,用膳之後,便先行一步,我們大部在一個時辰後跟進。能立頭功者,便是這越巂太守了!”

重賞之下,文碩、張寶都勇氣倍增,於是就在王岑的指引下,連夜進發。將士們快步在荊棘叢生的山坡上,衣褲間掛滿了蒼耳的毛刺小球,非常不適,濕冷的暖冬天氣,也讓人雙足失溫。好在他們身上披著獠人們送的大氈,這是用羊毛縫製的厚實披風,極其防水保暖。雖然不能保障雙足,但至少身上還是暖和的。

他們在山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由於甲冑綁在了包裹裏,一切都顯得靜悄悄的,腳步的聲音就好似落葉的聲音,有萬千樹葉飛打下來一般。他們就這麽一路摸出了犛牛道,直到犛牛部的營地所在。

和大部分山獠一樣,犛牛部將大本營建在一座四丈高的小山上,即使沒有火光,也可見山上板房林立,一片寂靜,顯然,大部分夷人正在睡夢之中。

文碩問王岑,上山的路在哪兒?王岑指了指一道陡峭的山坡,星星點點的黑色岩石形成了天然的攀爬點,但上麵又覆蓋有濕冷的霰雪。文碩心領神會,這是要己方從這裏直接爬上去。

四丈高度,說高不高,但也是能摔死人的,尤其是在這個季節,岩石上覆蓋有些許冰雪,極其容易打滑,一個不小心就會喪命。但文碩思忖了一會兒,和張寶商議道:“我等本身就出入於鋒鏑之間千百次,也不曾有過畏懼,如今豈能被一個小小的懸崖擋住去路?上去殺敵,總好過迴去被主公責罵!”

於是決心已定,他們脫下披氈,堆在一起,在山崖下形成一個墊子,然後哆哆嗦嗦地換上甲冑。文碩在最前麵,他沒有穿甲冑,腰間係著繩子,隻別了一把環首刀,要為將士開路。

眾人但見他慢慢地從懸崖間起來,一個一個地從崖間岩石往上攀爬,一開始還好,但等他離地一丈後,人們便為他捏了一把汗。這大漢小心翼翼地辨別著上去的路徑,忍著雙手的麻木,認準了方向便往上。可即使如此,他也有差點失手的時候,到了三丈來高的地方,他左手一個打滑,險些摔下去,僅靠著右手半掛在空中,下麵的人見此險情,頓時頭暈目眩,冷汗迭出。

好在文碩到底緩了過來,第一個爬上了山頂。後麵的人見狀,也就抓著他係好的繩子,一個個往上爬,但速度很慢,差不多下半夜了,才爬上來兩百餘人。人們擁擠在一塊,凍得實在有些受不了了,就說:“還等什麽呢?殺吧。”

一時間,前麵的人就高聲呼喝,揮刀衝入犛牛夷的居所之中。而尚在山下和山崖間的人,隻聽見頭頂傳來一片喊殺之聲,知道是打起來了,但也隻能放平心態,一個一個地順著繩索爬上去。

等到張寶也到山上的時候,廝殺聲已經慢慢平息了。文碩拎著幾個血淋淋還冒著熱氣的人頭來見他,說是夷帥狼越與他的幾個兄弟、兒子。這些人從夢中驚醒,尚未披衣,就做了刀下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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