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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九章 天師道之亂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太安四年六月開始的巴蜀天師道之亂,來得可謂毫無征兆,也讓劉羨甚是狼狽。

劉羨自進入漢中以來,一切都順風順水。所到之處,幾乎是望風披靡,無所不克,百姓竭誠歡迎,士子群起響應。在雒城之下頓足的幾日,何攀也已招攬了新都郡內的數家大族,若是將這種攻勢維持下去,劉羨預計今年就能消滅李雄。但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一次複國之旅中,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身體。

在陳李二人離開後,劉羨繼續率眾在雒縣下圍城。他一麵射箭書勸降城內的守軍,一麵加固營壘的防禦,並放出對成都的斥候,計算著能不能等成都軍北上以後,做一次圍點打援。可十餘日後,等來的卻是天師道放出的流言。

流言道:“卯金不修德,天雨患絕屙,半載滅火命,木子自承澤。”

這流言極好理解,劉字拆解開來,便是卯金刀,而木子兩字,合起來就是李。所以很容易便解釋為,劉羨因為不崇天師道,遭遇到了上天的懲罰,他已患上絕症,就將半年之內殞命,而炎漢之天命也就此消亡,將由真正的太平真君李雄繼承。

這並非是一般的危言聳聽,還蘊含陰陽五行之道,因為炎漢是火德,而太平真君是木德。劉羨是因雨而患病,符合火遇水則滅,木遇水則生的玄學。因此很快便在巴蜀內傳播開來。然後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內,迅速引起了劉羨治下州郡內的大規模叛亂。

當然,各郡的形勢又有所不同。

武都、陰平兩郡自然還好說,這裏多是氐人的地盤,但劉羨新打下來的梓潼、廣漢、巴西、犍為四郡中,可謂是無縣不亂,逢鄉必叛。甚至隨著形勢的發展,就連漢中郡內也出現了不小的騷動。

漢中郡沒什麽大亂,主要是部份自征西軍司投降的軍屯,有伺機逃跑的跡象,很快就被劉琨所製止了。

巴西、梓潼兩地的形勢稍好,巴西郡太大,天師道教徒隻占半數,劉羨又有相當多的本地士族支援,尚不足以威脅郡內的統治;梓潼郡內人口太少,張光又占據了白水、劍閣、葭萌等險要,以致於天師道教徒們束手無策,隻能望險興歎。

但廣漢與犍為兩郡的形勢就很壞了,因為這兩郡的天師道教徒占據了七成以上。廣漢郡的軍隊距離劉羨本部較近,幾乎喪失了對地方上的所有影響力,僅能龜縮在各城池之內等待求援。犍為郡的傅暢麵臨的形勢則更壞,數以萬計的天師道教徒群起圍攻城池,致使他帶領的軍隊根本站不住腳,隻能拋下郡土,與張啟等人率部迴師到廣漢德陽,以免大亂進一步擴散。

許多人都顧不上彈壓境內的叛亂,而是紛紛向雒城的軍營來信,詢問劉羨身體的近況。畢竟作為一方勢力的主君,劉羨的健康也關係到整個勢力的健康,如劉沈、楊難敵、劉琨、李矩等人,之所以跟隨劉羨遠至巴蜀,並不是因為忠於漢室,而僅僅是因為看好劉羨一人而已。

劉羨自然是迴信駁斥這種說法,表示這是李雄的攻心計。眼下自己已經徹底封死雒城,隻等城內斷糧,就能直驅成都城下,李雄是走投無路,才用此辦法來禍亂人心,逼迫劉羨撤軍。他絕不中計,在破城以前,大軍也絕不後撤。

劉羨的態度是如此堅決,沒有絲毫因身體情況而有所軟弱,這才讓麾下的眾人安心。但天師道之亂已經愈演愈烈,教徒們殘忍地殺害劉羨派下去的官僚,率眾襲擾漢中軍的糧道,而且還打出旗號,在各祭酒的帶領下,聲稱“火木不相容,長生當滅劉”,於是揭竿而起,一呼百應。

之所以會發展成如此境遇,其實不難理解。在天師道的煽動之下,人們必須要做一次抉擇:究竟是選擇仙堂,還是要選擇漢室?

這種選擇,與選擇投奔李雄或羅尚完全不同,這是在今生的苦難與死後的快樂做抉擇。究竟是過往的榮光重要,還是靈魂的安寧更重要?誰給予的報應更令人畏懼?

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人們害怕的總是未知。於是在李阿的帶領下,教徒們在幡旗上繪畫刑天的形象,高呼著太平真君、長生仙堂、種民不死之類的話語,紛紛湧至各城池下。

當然,並非是所有巴蜀百姓都參與了暴亂。也有部分百姓、士族與天師道不願支援叛亂,如秦中治祭酒文俊、綿竹司馬尊、五城楊初、南安呂淑等人,但奈何他們缺少足夠的組織,最後為避免天師道裹挾,也隻能率眾北上逃亡梓潼。

但無論如何,這都是劉羨人生有史以來遇到過的最大叛亂。

這也算是他人生中最糟心的一段日子了。幾乎每日一覺醒來,帳門口就站立有傳信的使者,他們麵容哀慼焦急,就像是報喪的梟鳥一般。劉羨接過信件一看,上麵不是告知他哪裏出現了叛亂,就是詢問他的病情如何,令劉羨不厭其煩。

而最令劉羨煩躁的,還是他自己的病情。最近他一直在發著低燒,明明是夏日酷暑,風中卻有寒冷的感覺,這讓他一直渾身乏力,雖然思維還算敏捷,可無法正常騎馬,而且不知為何,會沒來由地產生一種心慌。

他起初是以為,自己隻不過得了一點輕微的風寒,過幾日就好了。可一連過了半個月,病情並沒有絲毫好轉,甚至疲倦的感覺反而在越來越重。一直等到天師道傳出流言後,他終於反應過來,讓皇甫澹對自己做了一次全麵的檢查,這才發現了右肩背後處的那處疔瘡。

經過半月的拖延後,背後這處疔瘡仍舊不太顯眼。就好像被巴蜀的蚊子叮咬了一口,繼而鼓起了一個小包,微微有些發紫,也正是如此,劉羨自己沒有注意,皇甫澹也沒有發覺。但在現在,皇甫澹終於發現有所不對,拉著軍中的其餘醫療一起商討了半日,終於確認下來:劉羨應該是得了疽毒。

所謂疽毒,本質是人的肌體裏留有沒有癒合的創口,在特殊的環境下化膿感染。若早期不能自愈,任由疽毒擴大下去,整個人都會浮腫,繼而潰爛。

劉羨對病理並不瞭解,在聽聞自己得了重病後,隻是平靜地問道:“有沒有什麽治療的辦法?”

皇甫澹頗感為難,他道:“元帥,治癒這種病症,辦法主要有兩種,一種保守,一種激進。”

“分別說說吧。”

“保守的辦法,天師道的妖人已經給了,就是服藥清毒,待其自愈,就算不能自愈,也能靠此拖延病發的時間。”

“激進的呢?”

皇甫澹小心翼翼地看了劉羨一眼,低聲道:“元帥,那恐怕要直接開刀,切開疽瘡,擠出膿血,剜去爛肉,可……”

他有些話不太好說出來,就是對於他們而言,這種手術的難度實在太高。因為疽瘡的傷口一般極深,開刀的切口如果淺了,沒把膿血全部排空,等於是沒有拔除病根,還會繼續發作。可開刀的切口如果深了,就容易造成大出血,令病人流血而死。這其中的程度把控,非得要老手才能掌握。皇甫謐一脈的獨到之處乃是針灸,對於這種病症,實在是無可奈何。

劉羨雖不懂其中的難點,但聽皇甫澹的口氣,也知道他們沒有把握,於是不再多問,隻是道:“那就先按保守的辦法來治吧。”說罷,就佯作無事地揮揮手,讓皇甫澹去做準備。

但他的內心並不像表麵的如此平靜,得知自己病症的棘手程度後,劉羨其實感到非常荒誕。他這近二十年的戎馬生涯,遇到多少梟雄名將?無論是狡詐奸險如孫秀,又或是殘酷暴虐如張方,都拿他沒有辦法。從小到大,隻要是他自己能夠做主對戰,還從來沒有輸過,最難堪的境遇,無非就是在洛陽打了一次平手而已。

可迴到了巴蜀這塊曾祖的龍興之地,又有這麽多的舊臣百姓支援,形勢一片大好,無往不利,很快就要複國的時候,結果竟然因為一場毫無征兆的病,自己就要被擊倒了嗎?這難道就是造化弄人嗎?劉羨無法接受這一切,他還有很多的事情沒有做,還有許多的願望想要完成。

不甘令他時時冒出冷汗,更令他想要揮手擊碎些什麽進行泄憤。但一陣心亂如麻後,劉羨的理智告訴自己,若這一切是真的,哪怕自己花時間為此懊惱,也沒有任何意義。

眼下的自己還沒有死,隻是得了一個較為難治的疾病,仍然有痊癒的可能。如果真不能治癒,他更應該珍惜眼下的時光。現在他應該做的太多了,需要安定人心,平定叛亂,更要擊敗李雄,進軍成都,哪怕自己真的要病發而死,也要按部就班地做好善後準備。

經過這樣的思想鬥爭之後,劉羨以一個不太坦然的態度,開始做平叛的事宜。

他首先叫來堂兄劉玄,然後仔細打量他的容貌,對他道:“七兄,你敢上戰場嗎?”

劉玄不太能領會劉羨的意思,因為他平日是受命做督軍,不是一直在戰場上嗎?但他隨即聽劉羨道:“我的意思是,穿我的甲冑,去戰場上做我的替身,替我去平叛。”

劉玄聞言大驚,他哪裏承擔過這樣大的責任?一時間寒毛豎立,連忙拒絕道:“辟疾,我又不會打仗,帶兵平叛這種事,我如何知道?”

劉羨虛弱地笑了笑,繼而搖首道:“七兄,不用你打仗,隻需要你打出我的旗號,騎馬站在那兒,讓別人認為我在領兵,這就夠了。現在最缺的就是信心,我需要你幫我挽迴信心。至於帶兵打仗的事情,你也不用插手,我會另外安排公孫躬來處置,他說什麽,你照辦就是了。”

劉玄這才聽明白,原來是讓他做一個純粹的替身。他暗自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感到有些為難:“可辟疾,我和你的樣貌……”

劉玄的樣貌嗓音和劉羨本有七分相似,身材也差不太多,若是遠觀的話,有盔甲遮擋,大體是看不出區別。可問題在於,劉羨的臉上有兩道明顯的傷疤,右頰一道刀疤,額心一道箭疤,這導致劉玄身上少了許多鐵血氣質,很容易分辨。

但劉羨對此也有解決辦法,他有條不紊地安排道:“這個不用擔心,你這段時日出去,每日都會有人給你化妝。而且你知道我的習慣,若是不能模仿,也可以以大病初癒為由,暫時少說話,沒有人能挑你的不是。”

話說到這個地步,劉玄雖然還是不安,但總算是答應了劉羨。

這便是劉羨的權宜之計,天師道既然以劉羨重病為由挑起叛亂,劉羨就要用最顯眼的方式進行迴擊。他打算將軍中所有的奮武騎軍都集合起來,交由諸葛延、公孫躬一同率領,然後擁簇著劉玄去梓潼、廣漢兩郡平叛。他不要求在短時間內擊敗所有的叛軍,以天師道信徒的規模之大,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隻要能夠正麵打破天師道的流言,將這些亂民驅趕迴山上,不至於影響糧道,就大有可為。

而在肅清糧道之後,劉羨便可以分而治之,一麵清剿,一麵招撫。劉羨相信,哪怕是天師道教徒,隻要他們還殘留著一絲對此世的嚮往,也是可以被招撫而用的。

奮武騎軍出征平叛,是在六月中旬的事情。那一天,劉玄作為劉羨的替身,身著漆成絳色的明光鎧甲,騎在那匹標致性的翻羽馬上,隻是翻羽馬已經二十歲了,顯示出分明的老態,而在一旁的從騎手上,打著劉羨的安樂幡與興漢幡。劉羨最信任的鐵馬營護衛在幡旗左右,將劉玄與其餘士卒隔開。人們遠遠地看著,除了覺得安樂公似乎削瘦了一些,也沒發現與往常什麽不同,於是三軍軍心大定。

不過實際上,在次日夜晚,劉羨悄悄地轉移,搬到石亭水上遊的一處塢堡內。這裏山清水秀,有茂林修竹,是前蜀漢益州從事司馬勝之的莊園。

這座塢堡名為臥雲塢,距離雒城大營僅約有五裏。

在司馬尊的安排下,劉羨一麵在塢堡內進行調養,一麵派人去尋找可靠的醫師,一麵總攬全域性,做出決策。隻是這個訊息被嚴密封鎖,除去安樂公府內的極少數高層將領外,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劉羨的具體所在,就連臥雲塢之內照顧劉羨的仆人們,也隻道他是安樂公府的一個重要幕僚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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