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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十章 西軍再進軍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除去陳安、趙染、賈疋以外,在閻鼎的建議下,司馬顒又征辟了謝班、韋輔、梁臣等文武十數人,各有任命。一時間,河間王的幕府得到了極大的擴充。至此,在失去了李含以後,征西軍司終於再次迎來了一次大發展,頗得關隴民心依附。這都是因為河間王打贏了洛陽之役的影響。

司馬顒既然搜羅了不少人才,對於未來的發展也有了信心。他便聽從閻鼎的策略,暫令民眾休養生息,將對河東的戰事推遲到今年的秋後。

不過,開戰雖說在秋天,但備戰卻要從當下做起了。

畢竟劉羨成名已久,天下沒有人敢對他有所輕視。這裏還是關中,要知道,劉羨早年的名望,基本是在征西軍司中打出來的,關隴無人不知道他的戰績。因此,哪怕他現在的軍力有所不足,閻鼎也認為要慎之又慎,若不能研究出一個盡善盡美的策略,西軍是絕不會冒然動兵的。

於是在整個四月,征西軍司的幕僚們都在研究如何進軍。

東羌校尉貫先最先提出了一個可行的策略。他認為是張方既然在洛陽戰勝了劉羨,不妨便學習張方,在河東也采取相同的策略。繼而他研究了張方在洛陽的做法,提煉出三點要旨,分別是:圍困、掠民、避戰。

所謂圍困,就是設法封鎖敵方,占據各要害的關卡地點,斷去其內外溝通,使得敵軍處在孤立無援的絕境之中。在這種情況下,敵軍退無可退,隻能正麵迎戰,而戰爭中造成的每一點損傷,都將無法得到補給,繼而陷入消耗戰的不利局麵。

而掠民,就是加速這種消耗。在常人眼中,戰爭是兩支軍隊的對戰,民眾與地盤則是對陣的勝利品。但張方則是反其道而行之,他一眼看出,任何戰爭,歸根到底都是要以民眾為根本,如果沒有民眾提供賦稅與民力,軍隊又不事生產,糧食與輜重便無法得到補充。那不如提前掠民,那便是徹底掘去敵軍的根基,時間一長,敵軍自然便會崩潰。

避戰,則是取勝的最後一道保險。雖然前兩策都會對敵軍造成巨大的損害,可這種損害並非是立竿見影的,它需要時間來顯現出其中的威力。而在短時間內,反而可能會刺激敵軍,令其孤注一擲地進行反撲。若以此為勝機,主動與其作戰,反而可能會因為浪戰而失敗,令其轉敗為勝。因此,積極營造堡壘,與敵避戰,也是不可或缺的。

故而貫先照貓畫虎,針對性地提出策略:

可以用大軍在河東各關卡佈防,同時派出一支大軍深入河東。將沿路看到的所有百姓,全部都遷入到關中。若有不願意的,就地將其房屋燒毀,將存糧物資搶劫一光,讓其淪為流民。這時候,流民們無非隻有兩個選擇,要麽被迫遷入關中求一條活路,要麽就隻能隨劉羨軍一起,成為對方的拖累。

等到將整個河東郡燒為一片白地,劉羨無路可走,要麽率軍強行衝擊關卡,在最不利的情況下進行決戰,要麽就地投降,淪為俘虜,要麽就在河東郡活活餓死,除此之外,再沒有第四條路可走。

這確實是一個必勝的策略,可其餘的幕僚們聽了,多頭皮發麻,不敢支援。

弘農太守彭隨聽後,率先駁斥貫先說:“河東郡天下大郡,有四十萬黎庶,一旦將其遷往關中,沒了田地積蓄,那就是四十萬張等著吃飯的嘴,我王今年還要用兵,府中難道還養得起嗎?若是養不起,豈非要活活看著他們餓死?”

貫先早就想過了,他正色道:“慈不掌兵!這是自古便有的道理!劉羨這樣的人物,張元帥為了對付他,在洛陽餓死了多少人?最終也不過是功虧一簣。更別說現在還沒死四十萬人,就是真死了四十萬,甚至一百萬,兩百萬,隻要能除去劉羨,一切都值!”

他甚至拿當年曹操屠殺河北來舉例道:“魏武得鄴城,兩次苦戰,將漳北幾乎殺盡了,哪怕最後跑了袁尚,不也是一場大勝嗎?”

“這是什麽話?!”作為司馬顒目前的謀主,閻鼎也極為不滿,他否定這個策略道:“洛陽是洛陽,河東是河東。洛陽那些蛀蟲,平日吸飽了天下人的血,殺了也就殺了。可我們都是關西人,到底是以關西為根本的,如果連關西人也殺,就沒有了立足之本,哪裏還能容身呢?”

其餘人多也出聲附和,無論張方在洛陽如何施為,但那遠在崤山以東,哪怕山東人死光了,也與關中無關。可河東與關中之間,隻隔著一條大河而已,若是生了大亂,幾十萬流民湧進來,又沒有飯吃,那必不可能甘心餓死,大概率還是淪為盜匪。這無疑會對征西軍司的統治產生巨大的衝擊,也是許多人都不願見到的。

貫先見這麽多人不同意,也知道此策是通不過了,不由有些悻悻,可口中仍然說:“此策最為穩妥,若是你們不同意,那還有什麽策略呢?”

這確實叫人頭疼,在眾人看來,張輔原本使用的逼降之策,就已經是很好的策略了。但在沒有劉羨的情況下,河東各縣都沒有投降,足以說明不可行,而如今劉羨已至,必然士氣更盛。想要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不可能了,那就隻有選擇正麵強攻。

可正麵強攻……會是一個好的策略嗎?論野戰,西軍兵多將廣,自然有取勝的概率,可若是劉羨避戰,陷入攻城戰的窘境中,那沒人有信心能拿下劉羨,大家可都是知道泥陽之戰結果的。因此,在否決了貫先的策略之後,其餘人也都沒拿出一個足以服眾的方案。

但剛擔任平西軍司的賈疋倒興致勃勃。他到底是年輕人,雖然家風要求他舉止沉穩,但內心依然渴望證明自己。故而在他人一連串的計劃被否定以後,他毫不怯場,也想出一個新的策略,進獻給司馬顒。

“殿下,我想應該令大軍分四條路邁進,所謂四條路,是指龍門渡、蒲阪渡、風陵渡、顛軨阪這四條路,同時進軍這四條路,才能摧垮河東的防禦體係。”

當賈疋說分四條路線邁進時,腦中想起的是當年羊祜謀劃的滅吳戰略。

從區域性一點上來看,正麵與劉羨對敵,並不能擔保取勝。可河東的防線是如此之長,多達近三百裏,就和東吳的千裏江防類似。從一點進攻,會很難展開己方的兵力優勢,但若從四路同時進攻,形勢就大不相同,頓時就能將河東的防禦體係切割得支離破碎。劉羨隻能防禦一點,其餘三路卻難以抵禦,到最後必然是左右支拙,進退維穀。

“殿下認為四路進軍的戰法如何呢?我以為由張府君(張輔)任主將率三萬人渡過風陵渡,進攻河北;閻參軍(閻鼎)率軍二萬渡過蒲阪渡,進攻蒲阪;彭府君(彭隨)任主將率三萬人渡過龍門渡,進攻汾陰,殿下您親自率領二萬人翻越顛軨阪,進攻大陽。每日推進都不必快,為確保萬無一失,可日行三十裏,但不要給敵人可乘之機。”

“我們沿路要確保軍紀,不要擾民,盡可能多得用仁政來瓦解百姓的抵抗,確保他們站在我們這一邊。而且要每兩日一通訊,確保相互知道位置,隨時可以聲援軍。若劉羨不應戰,我們便匯合於安邑,若劉羨迎戰,便由一方固守,三路來援,最後必能取勝。”

這是最中正的戰略,雖然乍一聽起來,並沒有多麽奇特,但最考驗謀劃人員的耐心。而賈疋無疑考慮得極為細致,從人員、地形、時間等各方麵都考慮到了,他甚至還列出了一份可能要用到的物資清單,可以說,看起來非常的清爽,也找不出什麽破綻。

事實上,當兵力占據絕對優勢時,這確實也是最好的戰略。不隻是晉軍滅吳,此前的晉軍滅蜀,甚至楚漢相爭,都是這種戰略思想的表現。以項羽之神勇絕世,最後漢軍四路大軍匯合於一點,以絕對的優勢,不同的方向同時發起進攻,也隻能落得一個倉皇而逃的結局。

那這個策略自然得到了大眾的認可,司馬顒也不反對,就對閻鼎說:“選定一個日子吧。”

經過一番討論後,大軍出發的日子,定在了太安三年的七月己巳。按照慣例,這時候麥子已經割完,馬也已經喂飽,若不下雨,土地幹實,很適合跑馬,那就是最好的渡河時間。

於是征西軍司開始為此做準備了,他們一麵向河東派出斥候,廣泛地向斥候偵探情形,一麵向負責各路軍隊的主帥們通報計劃,調兵遣將,當然,還要派兵前往關中各郡府中,令他們早早修繕甲仗,在農閑時訓練士兵,並且加緊收集那些戰爭中必不可少的船隻與車隊,確保戰時的後勤。

還有一些使者,他們深入到各種深山老林之中,開始向各地方雜居的胡人部落們傳遞訊息。征西軍司既打算從他們的手中購買一些糧食與戰馬,同時也想再征辟一些胡人軍隊,盡可能增加在秋後作戰時的兵力。

一轉眼就到了六月上旬,麥子們已經陸陸續續地成熟了,關中各地都開始征集賦稅,渭水上停滿了關中各郡收集來的船舶,隻是眼下的船艙還是空蕩蕩的,看上去就像河水上提前落滿了葉子。但再過十來日,它們將裝滿糧秣與物資,隨第一批進攻的西軍一同出發。

事實上,第一批西軍已經在弘農悄悄集結了。七月己巳是渡河的日子,但是在大河以西還有一個地點,仍處在劉羨所部的掌握之中,那便是夏陽。而這批軍隊的任務,便是攻克夏陽,然後占據龍門渡,才能按照規定的時間渡河。也正是因為多了一個任務,所以這些西軍要率先出發。

而這些西軍的組成也不同凡響,他們都是從洛陽的張方所部裏抽調迴來的。按照閻鼎的建議,司馬顒以表張方為司隸校尉為條件,成功從河南撤迴了三萬騎軍,其中不乏在洛陽之役中表現優異、功勳卓著的呂朗、馬瞻、刁默等部。有了這些人在,司馬顒自然信心大增,於是盡數將其交給弘農太守彭隨率領,讓他按計劃去攻打夏陽。

隻是由於夏陽不是一座小城,所以臨行之前,軍司中又開了一個小的會議,盡可能完善作戰的細節,杜絕會發生的意外。

司馬顒主要是擔心拓跋鮮卑的態度,因為夏陽擁有關中諸郡中,與拓跋鮮卑最大的一座互市,故而與拓跋鮮卑的關係較為良好。若是因為夏陽之戰,惹怒了拓跋鮮卑,無疑會給自己招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也正是因為如此,雖然明知道夏陽是劉羨的勢力範圍,可司馬顒入關以來,一直沒有對其做格外的處置。

而今既到了不得不戰的地步,他對此更加重視,便格外對彭隨囑咐道:“攻城之前,要提前與拓跋鮮卑示好。我已提前準備了十萬匹絹帛作為禮物,若鮮卑人有什麽要求,隻要不太過分,你就盡可能滿足他們。”

然後又討論了一些關於安民、渡河之類的話題。大體上而言,對於攻下夏陽一事,他們還是比較樂觀的。因為夏陽表麵上是一座大城,但城防體係並不完善,這十幾年來的大發展,多是在城外的市集中,縣內的佈局並沒有大的改變。城小而民眾,按理來說,是最容易攻克的。

彭隨對此也無異議,隻是在討論之中,他提起一事道:“從洛陽迴來的士卒們說,他們在河南聽說過訊息,說劉羨投降了征北軍司,鄴城的成都王供給他人馬,說是不日就準備襲擊長安,諸位怎麽看?”

“他要打長安?”聽到這句話,軍司眾人皆失笑,這怎麽可能?河東一共能出多少兵馬,自保尚且不足,要去攻打長安,豈不是自尋死路嗎?

他們也不相信河北會派兵來支援劉羨,因為兵力的調動無法遮掩。他們在河內郡派有斥候,並不見盧誌調離前線軍隊。前線的軍隊不調動,用後方的烏合之眾嗎?那更是不成事,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故而閻鼎判斷道:“這大概是劉羨故布疑陣,想騙我們暫緩進攻吧!”

不過謝班提出,李矩曾經主動率軍進攻臨晉,說不得劉羨也會采用相同的策略,還是小心為上。司馬顒覺得有理,於是就給長安的梁綜下令,讓他記得修繕城防,以防萬一,如此就算是了事了。

出兵的日子一天天接近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攻勢,已經到了醞釀的最後階段。隻待一道雷霆閃過,便要將戰爭的陰雲化作暴雨。

而在所有人的期待中,這道雷霆轟然降臨,可卻與征西軍司的預料完全相反。因為發出雷聲的並非自己,而是理應被動的劉羨一方。

太安三年六月丙子,劉羨率軍突襲風陵渡,兵臨潼關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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