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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三十九章 簡在帝心(4k)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說起九州萬方的中心,那當然是首都洛陽,而說起洛陽朝堂的中心,那當然是洛陽皇宮。

隨著秋日漸深,這一天,西晉天子司馬炎到華林園的天淵池泛舟。對著秋日與桂花,還有一池粼粼波光,他令身邊的宮女悠然吟唱《吳楚歌》:

燕人美兮趙女佳,

其室由邇兮限層崖。

雲為車兮風為馬,

玉在山兮蘭在野。

此地原為東漢修建,是董卓之亂後極少數儲存下來的宮室之一。司馬炎鍾愛此地的風景,在其中泛舟時常有一種置身物外,魂遊九天的逍遙感。

此時一名小黃門來到池邊,向池中道:“陛下,張華有事啟稟……”

“你繼續唱!”歌聲停下後,司馬炎大為不滿,令宮女繼續唱他的謠曲。而張華則來到天淵池的亭榭中,等待天子把歌謠聽完。

雲無期兮風有止,

思多端兮誰能理?

等到宮女唱完後,司馬炎旁若無人地揮揮衣袖,方道:“靠岸!”聲音平淡且威嚴。宮人們畢恭畢敬地搖槳靠岸。司馬炎放聲大笑道:“哈哈哈,茂先,我這才人的曲子全讓你聽去了。怎樣,還好吧?”

張華打量著天子的麵容,生硬地迴答道:“歌語如鶯,樂調軟儂,確實是好曲,但陛下,這終究是不思進取的靡靡之音,還是少聽一些吧。”

這其實不是真心話。若是在以前,張華會和天子玩笑,甚至會親自編一手更加婉轉溫柔的豔曲,以此拉進兩者的關係。但在經曆了齊王黨爭之後,司馬炎將張華遷至幽州,致使君臣間的和諧關係不複存在。雖然現在,司馬炎還會像無事發生般宣張華入宮朝見,但有些話語,張華是不敢再說了。

司馬炎在聽到張華的迴答後,仍舊蠻不在乎,他敞開著衣襟斜靠在欄杆上,笑言道:“茂先說得什麽話!九州已經一統,再進取也不過是徒耗民力,此時正是效仿漢文賢政,無為而治的時候。不聽些靡靡之音,還聽些什麽呢?”

張華沒有多言,而是點頭稱是。

這時司馬炎才轉迴正題,問道:“你這次來,有何事要說?”

“臣此次來,是收到了份邀約,也聽到了些訊息,所以有些拿不準主意。”

司馬炎揮揮手,招來一名捧著果盤的宮女,信手取了一隻橘子,邊剝邊笑道:

“哦?能讓張卿拿不準主意,這事可不多見。讓我猜猜,是事關宗室?還是又有人重病?還是有哪家的孩子惹了亂子?”

“都不是,陛下,是文壇的事。”

“文壇?”司馬炎有些失笑,稍稍繃緊的精神頓時鬆弛下來,他嚥下一瓣橘肉後,閉著眼睛拍拍掌,讓一旁的樂手彈起一首輕飄飄的曲子,而後問道:“文壇能有什麽大事?莫非是左思的《三都賦》寫出來了?”

“不是。”

“是裴頠和王衍開始論戰了?”

“不是,陛下。”

“嗯?”司馬炎有些疑惑了,他拍著肚子笑道:“那我猜不出來了。茂先還是直接說答案吧。”

“陛下,是修史的事情,陳壽南遊五載,修成了《三國誌》,已在這個月迴京了。”

“修史?《三國誌》?”聽到這幾個字,天子端正身子,但麵容上的閑散笑意還留在唇角,他已經有些興趣了。天子當即催促張華道:“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是,這次他迴京後,立刻廣邀文士,到他府上參觀,文壇頗有反響。”

“都請了哪些人?”

“重要的不多,主要是魚豢、司馬彪、夏侯湛、曹誌、王崇這五人。”

張華不待司馬炎追問,繼續往下陳述道:“除了王崇是陳壽的同鄉外,其餘幾人平日與他並無往外,是純粹的因文而會。而結果是,這幾人都對《三國誌》極為推崇,稱此書僅次於《漢書》、《史記》,或可並稱為‘三史’。”

話音一落,亭榭間的氣氛頓時凝重了。司馬炎臉上的笑意全然消匿,取而代之的是嚴肅的注視,他開始起身徘徊,一麵踱步一麵賞花,同時用追憶的語調說道:“三史,真是了不得的評價。”

“魏文帝曹丕說過,蓋文章,經國之偉業,不朽之盛事。可要經國不朽,何其之難!若不是字字珠璣的文章,會有誰看呢?茂先,你還記得博陵元公修的《魏書》吧!”

張華當然記得,他陳述道:“正元年間,也就是先帝剛剛掌權的時候,令時任秘書監的博陵元公王沈,領阮籍、荀顗、傅玄等一眾文豪,耗時八年,修成四十四卷《魏書》。”

“下場如何呢?”

“……”

張華雖沉默不語,司馬炎倒是看得很開,他擺手笑道:“有什麽不好說的?都快三十年前的事了,不就是被一些人批評,說《魏書》曲筆逢迎,毫無風骨嘛!我也是由此才知,修史之難,不下於治國啊!”

他此時心裏大概已經有了思路,重新坐迴欄杆旁,看著張華問道:

“陳壽不過一介蜀人,修的史書卻被如此吹捧。茂先,依你之見,他當得起這個評價嗎?”

張華實事求是地迴答道:“臣還沒有看過,如何能夠置喙?”但他頓了頓後,又緊跟著說:“不過依臣料想,陳壽就算當不起這個評價,也還是當世史學第一人。”

“怎麽說?”

“魚豢已經是要九十的人了,他自稱魏臣,要效仿伯夷叔齊。自從大晉建立以來,他潛心史學,不問世事,最後竟寫了八百萬字《魏略》,可謂絕無僅有。論史學,他或許不是文壇最精博者,但論其史德操守,是公認的第一人。如今他對陳壽如此推崇備至,就算眼光有差,也差不到哪裏去。”

說起魚豢,司馬炎抬起手指玩笑道:“對對對,我記得他,當年帶頭批評《魏書》的,就是這個老頭。當時先帝看他老邁得頭都禿了,不跟他計較,沒想到現在還沒死呢!”

他隨後質疑道:“不過你說史德操守這種東西,我覺得不易高估。朝廷百官無數,誰還沒有自己的毛病?有的人貪財,有的人好色,有的人醉酒,我就沒見過一個完人。”

“魚豢此人,我看是太過好名了,為了編排朝廷,能寫八百萬字《魏略》,哪裏懂得聖人的中庸之道?他如此吹捧陳壽,倒不見得《三國誌》寫得如何好,說不定也是一本暗諷朝廷的庸作罷了。”

說到這裏,天子司馬炎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他對士人著私史之風極為不滿。不管修史水平如何,文章好與不好,總歸是脫離了朝廷的管控。當然,世上脫離了朝廷管控的事情多了,但這件事涉及到司馬氏篡權奪位的原罪,尤其讓司馬炎不能忍受,以至於含槍帶棒,將陳壽、魚豢一杆子打死了。

張華當然聽出了天子的不滿。但他也知道,以天子的個性,這並非不可收迴的金科玉律。司馬炎身為帝王,能夠一統三國,結束割據,自然是有他的過人之處,那就是能夠容人。有時候意見越是與他相悖,他反而會表現得愈發容忍,更加慎重。

所以張華仍耐心解釋道:“如果隻有魚豢一人,確實不無這般可能,但還有司馬彪和夏侯湛在場,他們也如此言語,陛下,那就隻能是一部傑作了。”

“嗯……他們怎麽說?”

“司馬彪說要抄錄傳家,夏侯湛更是當眾毀燒己作,說此生不再著史。”

“竟好到這種程度?”司馬炎不禁發出奇聲,不過須臾之間,他的態度就轉變了,好似從來沒有成見般地笑道:“那好啊茂先,你就去替我去看一看,如果名副其實,當真是一篇傑作,那我就賞陳壽一個散騎常侍,把他調進中書省裏來,你看如何?”

張華有些苦笑起來,他覺得天子的玩笑有些太多了。散騎常侍是陪天子參謀決策的職位,因其靠近天子,影響極大,處事又簡單清閑,故而被士人推崇為“清職”。這麽要緊的位置,有太多的勳貴盯著,顯然不可能給離開朝堂多年的陳壽。而在衡量陳壽的出身、風評、影響、年齡等各項因素後,他提出建議道:

“以臣之見,不妨拔擢陳壽為太子中庶子,為東宮儲才吧。”

聽到這個建議,司馬炎露出玩味的神情,他說:“去當太子屬官,可不是什麽好位置,這不會遭人非議,說朕薄待人才嗎?”

張華平靜說道:“非議本是人之常情,世上本就沒什麽稱心如意,朝堂行政,重要的是各守其分。陛下您提拔他,就已經盡了您的情分,臣舉薦他,也是盡臣的情分,而陳壽若是真正的賢臣,也就知道該怎麽盡他的情分。”

“那就這麽辦吧!”

司馬炎意興闌珊地擺擺手,準備再次迴到湖中泛舟,可走了幾步後,他突然又想起了什麽,返身走到張華麵前,問道:“我記得之前你說,去拜訪陳壽的有五人,你剛剛隻說了四個。曹誌去見他幹什麽?我記得,他好文論,不好經史纔是。”

說到這個問題,張華麵無表情地答道:“鄄城公當了這麽多年的博士祭酒,怎麽可能不好經史?陛下未免太看輕他了。”

“說的也是。”

“不過,陛下說得也不錯。鄄城公此去陳府,確實不是單純去拜讀《三國誌》。”

“哦?”

“同時也是為了看看他的女婿……”

“喔!”司馬炎拍著頭恍然道,“我想起來了,陳壽的弟子是那個劉羨吧!同時還拜過阮鹹當老師的。”

“正是安樂公世子。”

“安樂公世子……”天子低聲咀嚼著這五個字,而後對張華悠悠笑道,“說起來,當年曹誌把這樁婚事說給我聽的時候,嚇了我一跳!讓劉備的曾孫娶曹操的曾孫女,真虧他想得出來!不過我轉念一想,能讓這兩家化解仇怨,聯姻結親,也可見我大晉之仁德,也就同意了。”

“沒想到沒過幾天,安樂公竟得了瘋病,失手打死了懷孕的夫人。茂先你不在京中,不知是多大的笑話,當時鬧得滿城風雨,我還以為這婚事要完了。沒想到曹誌硬是沒有退聘……”

“也是陛下聖德。”

“說起來,這小子已經守孝兩年了,馬上就要期滿了吧。”司馬炎聳聳肩,徑直問張華道:“茂先,你就住在他家隔壁,和我說說看,這個安樂公世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張華的迴答很簡單:“不好說,他才十四歲。”

“十四歲不小了,無論是龍是蛇,是虎是狗,是鷹是雀,這年紀都該有端倪了。”

“陛下,臣說不好說,就是拿不準他是龍是虎。”

司馬炎一愣,沒想到張華會給出這麽高的評價,他頓時來了興趣,踱步坐迴到亭榭中,一手撫上了身邊宮女的腰肢,一手則調起琴絃來:“那你說說,這個拿不準是龍是虎,到底是什麽意思?”

“是”張華微微頓首,對天子梳理道,“因為拿不準,微臣接下來這些話,都是臣一家之言,如有不對,還請陛下指正。”

“你但說無妨。”

“陛下,按照常理來說,出身於亡國貴胄,這本是一件壞事。亡國之人多懷怨氣,氣不順則性質衰,性質衰則家風敗。這是無需多言的。”

“是這個道理,安樂公就是這麽發的瘋病。”

“但以安樂公府如此衰敗的家風,劉懷衝卻自小沉靜,異於常人。”

“他怎麽個沉靜法?”

張華斟酌道:“有慈悲之心,又耐得住寂寞。他父親暴虐驕奢,但他卻能不受影響,自小迴護家仆,極得上下傾慕。他自小遭到同輩孤立,卻又能不驕不躁,安心讀書求學,到最後能得到鄄城公賞識,招為女婿,想必已是學有所成,滿腹經綸了。”

司馬炎想了想,笑道:“窮且益堅,敏而好學,雖然罕見,但也不是什麽奇事。當年睢陵公王祥不也是家庭不幸,被繼母逼迫嗎?後來王公當麵請求自裁,用孝心感動了繼母,劉羨卻還沒能糾正其父的過失,可見他雖然奇異,但還不及王公。這不就是一隻和曹誌類似的雛鳳嘛!你怎麽會看不出呢?”

王祥的肩上可沒有亡國的負擔,張華在心裏想著,口中卻沒有說出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功業的建立,皇帝的警惕心正在越來越低,在戰勝了齊王司馬攸後,司馬炎的寬容達到了一個駭人的地步,似乎完全沒有了他祖父司馬懿身上那種深入骨髓的尖刻與猜忌,以致於在並未見過劉羨的情況下,就隨意說出一些評價。

有些事,有些人,隻有親眼所見,才能發覺到其中的驚異之處。張華見過劉羨如鐵的眼神,但也知道,在這個時候,有些話是說不通的。繼續堅持下去,除了去招惹曹誌以外,並沒有任何好處。

故而張華當即口中稱諾道:“陛下英明。”

說到這,司馬炎揉捏起胡須,淡淡笑道:“我還記得年輕時,我覺得讀書是件苦差,怎麽也不愛學,這才落後於桃符(齊王司馬攸),後來和曹誌一起讀書,有了好友作伴,就不覺得時日難過,功課也就好起來了。”

皇帝一時追憶起往事,倒讓張華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他有什麽打算呢?

司馬炎道:“說起來,朕的這幾個兒子啊,喜歡讀書的也不多,這可不是好事。既然這位安樂公世子類似曹誌,我倒不妨把他安排給其中一位伴讀。”

“伴讀?可劉羨年紀太小,還尚在守孝……”

“又不是馬上的事情。”司馬炎來迴撥弄了幾聲絃音,笑說道:“曹誌上次落了我的麵子,我還倒貼給他不成?肯定要等這小子入仕後,再給他安排。”

“不過,你這次去陳壽處赴約,倒可以帶著幾名皇子過去。一是讓他們長長見識,看看什麽是良史;二是安撫一下陳壽,讓他不要心懷怨氣;三是再看看這位劉羨,如果真是良才,諸皇子裏有合得來的,你就跟我說一聲,把伴讀的事情定下來。”

講了這麽久,這次談話總算是結束了。司馬炎不願再多談,把手一揮,就讓小黃門過來送客。張華緩步離去的時候,天子已經無所忌憚地躺靠在宮女懷裏,很快,亭榭間就再次傳來溫儂軟糯的歌聲: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

玉衡指孟冬,眾星何曆曆。

白露沾野草,時節忽複易。

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

歌聲間,湖水微波蕩漾,柳葉紛紛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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