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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十七章 開渠滎陽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永寧元年八月,劉羨和司馬冏就東萊王謀反一事做了深談之後,以開鑿汴穎渠為由,離開洛陽,前往滎陽郡招募民工。

時值中秋,秋收逐漸進入尾聲。天上頻頻出現南飛的候鳥,清風從和煦中生出幾分蕭瑟。道路阡陌間的樹林染上大片大片的金黃,地上的落葉也隨之鋪滿了一層又一層,騎士們踏馬其中緩步而行,吱呀吱呀的聲音讓人想起了夏日呱噪的蟬鳴。如今蟲鳴鳥叫稀少,反而叫人懷念起來了。

劉羨領著一眾幕僚抵達滎陽後,滎陽太守羅綏領著郡府官僚出迎,而後在縣內殷勤接待。滎陽的石榴籽實飽滿、汁多味美,柿餅霜白無核、質軟耐貯,都是非常有名的特產,眾人都非常喜歡。但劉羨無心享受這些,時間珍貴,他僅是稍作停留,就開始著手運河大事。

關於開鑿運河一事,劉羨已和陸雲、郗鑒等人研究了一個月,計劃已經較為完善了。修建運河的九十萬斛糧秣,也正陸續運往滎陽敖倉。

這是一件極大的工程,征辟三萬民夫,耗費一年時間,開鑿一條一百五十裏長的運河,若是從頭做起,這肯定是不可能的。好在自古以來,河南曆來就是曆朝曆代的治水重地,從大禹治水開始,到三代春秋,乃至戰國秦漢,河南大地上遍佈著各種先人們的治水遺產。劉羨可以將其利用整合起來,這就可以減少許多工時。

比如魏國經營中原時,就在滎陽修建鴻溝、陰溝兩條運河,將黃河與穎水相連通,成為當時中原最重要的水運樞紐。楚漢爭霸時,劉邦與項羽簽訂和約,以鴻溝為界,便足可說明運河的重要性。而在二十多年前,傅祗就在滎陽郡內濟水與汴水的交通處,也耗費苦功,新修了一道沈萊堰,以控製河水進入支流的流量,大大減少了河南的水患。

有前人餘蔭在此,劉羨做事起來也就可以事半功倍。此次他修建的第一段運河,便是要以沈萊堰為起點,利用已經被廢棄的部分鴻溝遺址,將汴水與洧水連線起來。

不過計劃歸計劃,等劉羨親自考察鴻溝遺址時,卻難免感慨萬千。當年鴻溝左右的金戈鐵馬,早已不見蹤影,戰國秦漢時期的中原第一運河,如今多為荒草所覆蓋,部分則變為農人的田畝。若非是還剩下兩漢時留下來的碑文與碼頭,劉羨很難想象,眼前這條隱隱約約有著起伏輪廓的草坡,就是史書上大名鼎鼎的鴻溝。

他不禁對幕僚們感慨道:“民間有一個傳說,說東海曾經三次化為桑田。我曾經還以為是說笑而已,但現在看來,卻不是無稽之談。”

“造化無常啊,可即使如此,人力也不可小覷!我們的先人,曾經手無寸鐵,能在荒野中開辟出一條溝通南北的河流,我們自然也可以。望諸君勉之!”

當日,劉羨在沈萊堰處結廬住下,正式招納修建運河的民夫。

開鑿運河一事中,最大的難題,其實就是管理民夫。畢竟這是一個非常勞累的苦力活,雖說比不上挖礦危險,但整日忙碌下來,民夫們必然是身心俱疲。加上有時候糧食還要受到官吏們的盤剝,活卻一點都不能少幹,這自然會招惹民夫們厭煩。

因此,朝廷修建這種工程,通常是通過徭役,直接強製百姓前來勞動,同時會動用相當的兵力進行看管,防止民夫們進行逃亡。或者在民夫逃亡後,立刻當地征辟新的民夫充入隊伍。但結果是致使百姓更加厭倦官府,拒服徭役,想方設法地逃離運河,甚至可能引發亂事。

但劉羨的方式卻格外與眾不同,關於此事,他已經與陸雲、郗鑒等人討論過多次,並不打算用強征徭役的方式來解決問題。而是在河南、滎陽兩郡張貼佈告,用招募的方式來延攬民夫。

這是陸雲提出的建議,他在佈告上寫出具體的招募細節:

對於這些招募來的民夫,對每天的工時糧餉進行日結。而結算的方法,也非常簡單明瞭,每從河道中挖掘一袋土,就給民夫一根官府特製的簡牘片,然後每天傍晚進行一次結算,根據每人手中簡牘片的數目來分發糧餉。

佈告貼出後,兩郡官吏與百姓無不議論紛紛,因為這個招人的法子非常新穎,以前從未見過。然後,陸陸續續就有人報了名。

雖說挖土修渠是個苦差事,但眼下畢竟是中秋了,秋收瀕臨尾聲。接下來是農閑時間,在田裏拾掇也弄不出什麽東西,不如整點外塊。若這位劉府君騙人,那糧餉一日一結,吃虧也不過是吃一天,到時候再走就是。

當民夫們發現,日結糧餉確是真事後,周遭的流民便雲集而來,大概七日時間,劉羨就招夠了三萬人,汴穎渠也得以順利地開工。

而在這個時候,人們又發現日結糧餉的另一個妙處。

其實單論當民夫的待遇,劉羨給出的待遇並不算高,前文中有言,他計算成本的時候,提供給民夫的,一月不過打算給一斛糧稍多一些而已。一斛十鬥米,成年男子吃一個月,勉強能剩個兩三鬥。若是有貪官汙吏在,恐怕還要自己倒貼。

可因為發餉的方式簡單明瞭,相關賬目也就非常清晰,與工作程序聯係緊密,地方官吏們很難在上麵做手腳。想要進行貪汙,唯有分糧時設法缺斤少兩,可一旦這麽做,很容易就會被民夫們發現,民夫們發現吃了虧,次日就不會再來了。這時,貪汙的官吏無法按時完成任務,自然也就無所遁形。

而劉羨身為司隸校尉,對待洛陽朝堂上的那些看不過眼的官員,自然還帶著些投鼠忌器。可現在開鑿運河,來的都是管些地方上的小官小吏,若是他們貪汙,哪裏會手軟呢?

幾乎每一日,劉羨便會處理兩三名墨吏,等到了九月初,劉羨接連處置了四十餘人,全部關進司隸詔獄,等候他的處置。滎陽官場的風氣也為之一正,貪汙的情形大為減少。

至此,開鑿運河一事走上了正軌。

其實道理就是這般簡單。民夫們要求得不多,隻要能夠每日按時得到允諾的糧餉,也就心滿意足了,勞累歸勞累,但至少不會逃跑。這樣一來,司隸府就省下來了調兵看管民夫的開支。相對應地,隻需要稍微多調一些官吏前來負責和計算,看管好糧庫,就可以保證這個模式正常運轉下去。

原本一件極為勞民傷財的事情,劉羨如今辦下來,幾乎毫無怨言。相反,等到了九月底的時候,當地甚至傳出民謠來讚美劉羨道:“前有傅母,後有劉父。”

這是將劉羨與當年修建沈萊堰的傅祗相並列了,並且還可以理解為,在百姓眼中,劉羨的地位要高過傅祗一頭。

不過這倒不全是因為陸雲的主意好。也是劉羨平日的所作所為,極令當地的百姓與民夫傾慕。

得益於守孝結束後,李密的那番苦心教導,劉羨雖貴為公爵,卻毫無架子,而且極能吃苦。開鑿運河時,他不止是規劃線路,整頓官風,有時還親自到民夫之中,與他們一並掘土勞作。

一開始,民夫們還頗有不適,以為劉羨不過是作秀而已。但隨著時間日久,他們詫異地發現,這位司隸校尉,不僅能忙得自己一身泥,而且還能和流民們聊起節氣、選種、除蟲等話題,一聽就是行家裏手,絕非是能表演出來的,這不由讓他們大為親近。

再加上劉羨對貪官毫不姑息,與下屬們共同飲食,一段相處時日下來,眾人便不隻是視劉羨為一個普通的好官,而是真正的父母官了。

而在這段時間中,劉羨遠離了洛陽的那些勾心鬥角,身處在這些淳樸的百姓之間,也感到由衷的輕鬆。老實說,除去了孫秀後,劉羨確實有過釋然感,可這種釋然感,不久便消失了,京畿高壓且複雜的政局,巴蜀無法預料的形勢,總令他心神不寧。

劉羨之所以會與百姓們一起勞作,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像年輕時舞劍一樣,迴憶起當年老師的教導,從中汲取力量。

在十四歲的那次分別前,老師告誡自己,希望自己學會忍耐和等待,自己判斷合適的時機。如今,劉羨已經等待了十多年,還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

雖然劉羨表現得總是坦然,可他到底也是人,他會無時無刻地審視自己,反問自己,到底何時纔是合適的機會呢?自己的判斷真的是正確的麽?故而有時也會感到一些疑慮。

但如今,他身處流民中間,看著一無所有的農人,氣喘籲籲地忙了一整日,最後為一小袋米麵而歡笑時,他就感受到了一股勃勃生機,從這些人的眼中灌注到自己身上。劉羨想,即使再小的塵埃,都在相信明日。那顆醞釀已久的果實,又怎會不與自己邂逅呢?繼而疑慮盡去。

百姓們隻道是司隸校尉愛民如子,關懷百姓,但更實際的情況是,對劉羨而言,他現在越來越有一種信念,他並非在走一條非常艱難的道路,而是在走一條本該如此的道路。

這次開鑿運河的速度,比劉羨預計得還要快,而與抑平物價不同,這次的政績是肉眼可見的,可以為世人銘記多年。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了這些民夫的認可,這是一筆極為寶貴的財富。

到了十月中旬的時候,第一段運河已經順利開鑿了三十裏。這時,劉羨收到了妻子阿蘿的信,是三日前洛陽的訊息。信中說李含與張方,終於領著征西軍司離開洛陽,返迴長安。與此同時,司馬冏還無故罷免了王衍的河南尹之職,在京中頗引起了一番風波。

這兩件事表麵上沒有聯係,但劉羨看得出來,本質上,是齊王與河間王的決裂。

這直接與劉羨直接相關,離開洛陽前,他將自己對政局的一些意見,尤其是王衍暗通河間王的看法,直接告知了司馬冏。但至於該如何處置,劉羨建議還是先暗查證據。畢竟靠所謂的捕風捉影,是不足以在政治上發起正麵攻勢的。

但結果是,李含與王衍做得滴水不漏。兩三個月下來,雖然洛陽上表麵上無大事,但劉羨知道內幕,齊王暗地裏想盡了辦法,卻仍沒有找到絲毫能將他們定罪的線索。

可這做得過於幹淨,反而表明瞭其中有蹊蹺。到了眼下,司馬冏的耐心耗盡了,索性對王衍來了個無罪免官。而李含此時率眾離開,分明也是一種政治上的決裂。

他與李盛商議這件事,說道:“看來,齊王要好好整治一番洛陽的老鼠了。”

李盛判斷道:“恐怕很難成功吧。”

政治就是這樣,反對者就好比田野裏的雜草,拔了又長,根本除不完。而當主政者失去了耐心,想用激烈的手段鏟除反對者,反而會培養出破壞的土壤,刺激出更多的反對者。

劉羨讚成李盛的意見,但作為主君,他需要想到更遠以後,故而他道:“不管成與不成,河間王肯定是不會再看戲了,我想,就在這兩年,齊王就將與河間王爆發一場大戰。”

這個結果不難猜測,即使東萊王謀反案不事發,齊王本來也打算清理河間王,無非是此時他剛剛當政,不想立刻挑起戰爭,給人一個好戰的形象罷了。

“確實如此。”李盛又問:“誰能取勝?”

劉羨道:“齊王雖然人多勢眾,但手下真正可用的將纔不多。征西軍司雖然兵少,但不缺少敢衝敢打的猛將,而且占據了地形優勢。不管誰能取勝,我估計,這一戰,都將會是場曠日持久的惡戰。”

李盛聽到這裏,知道劉羨心裏已經做了決定,便問道:“主公有何打算?”

“惡戰便是機會,我這樣的人,必然是會被啟用的。不管是誰會取勝,都是我恢複兵權的好機會。”

離開洛陽後,其實劉羨一直在思忖此事,如今局勢的發展,反而印證了他此前的預料。現在要做的,僅僅是按照想法行事,故而他招來陸雲,對他道:“士龍,接下來的開鑿河渠一事,暫時由你來負責。”

陸雲允諾,而後問道:“明公要去幹何事?”

“行縣。”劉羨離開洛陽前,便已經有了行縣的想法,這段時日,在開鑿河道之餘,劉羨也在確定行縣的路線。

所謂行縣,指的便是長官到地方鄉縣進行巡查。行縣一來可以熟悉境內的民風民情,二來也可以考察官員的政績與能力,是州郡長官不可缺少的一項地方政務。

這是劉羨上任以來的第一次行縣。但現在的情形下,行縣不止是行縣,而是戰前的準備。

行縣的第一站,劉羨打算去弘農,他將考察未來的戰場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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