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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七章 前輩、朋友與老師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此前的宴席算是家宴,在正式升遷司隸校尉後,按照慣例,劉羨招待同僚好友,還要在府中召開一次正式的喜宴。

本來,劉羨隻想簡單地辦一下,不料訊息傳出後,賀喜的帖子紛至遝來,半日就堆滿了兩間桌案。原來,在京的所有藩王,公侯之家,不論此前與劉羨的交情深淺,都說要來參宴賀喜。各方帶來的禮物,更是車載鬥量,足以塞滿三間廂房。

恰逢此時妻子阿蘿隨著長沙王妃的車隊趕迴洛陽,她一手抱著女兒靈佑,一手四處翻看,喜孜孜地感慨道:“你也真是發跡了,我阿父在世的時候,也沒接過這麽多的帖子。”

劉羨則有些無奈,他歎息道:“這可不是喜帖,這都是麻煩啊!”

“麻煩?”大概是因為丈夫官運亨通的緣故,阿蘿的臉上充斥著對丈夫的自豪,她放下手中的帖子,轉而靠在劉羨身邊,伸手去按摩劉羨的眉頭,笑道:“我還以為我的鬆滋公是無所不能的,從來不會遇到麻煩呢。”

劉羨對妻子笑笑,一手撫過這些喜帖,解釋說:“他們說是來參加賀喜,但實際上,是來事先給我打招呼,希望我顧及情麵,放他們一馬呢!”

“放他們一馬?”阿蘿有些不明所以。

“是審核趙逆奸黨的事。”劉羨簡短地說了緣由,就轉而去逗弄女兒,不想再和妻子多說。

這也是可以預料的,雖然還沒有正式任職,但麻煩事已經找上了劉羨。

此前司馬冏在議事的時候就說過,為了表明新朝廷的態度,勢必要清算趙王逆黨。隻是與孫秀合作過的人實在太多,幾乎所有在朝勢力,都與其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封賞的事情好說,但到底該清算誰,怎麽清算,是一件大學問。

在劉羨離開的這段時間,之前與義軍交戰又未投降的將領,已經盡數為大司馬府夷族,轉眼洛陽又少了兩千來人。但這僅是沒有懸唸的前奏,接下來的追責後續,纔是真正讓人提心吊膽的。可以說,整個過去的洛陽朝堂,都在審核範圍內,任何人都有可能被罷黜貶謫,這不得不讓洛陽權貴們人人自危。

擬定名單的事,是由齊王府負責的,按理來說,這本不幹劉羨的事情。可現在劉羨當了司隸校尉,那就不太一樣了。司隸校尉管理著京中所有監獄,因此,齊王府擬定名單後,會第一時間將名單交到劉羨手裏,且要劉羨同意蓋章之後,才能抓人,放人,乃至對囚犯進行處刑。

也就是說,若是真被齊王府盯上了,又沒有把握說服齊王免罪,劉羨這裏就是個可以想辦法的突破口。為了以防萬一,便有了貴人們借著機會紛紛向劉羨獻媚的盛況。

劉羨事先已經打定了不避權貴的主意,可如今什麽都沒做,平白無故就多了一堆麻煩,還是讓他心中有些不適。他心想,就一次宴席而已,把賀禮全退迴去,是不是顯得有些太難堪了?

阿蘿一眼就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怎麽,你又不是第一個司隸校尉,不能向前輩們學習一下經驗?”

劉羨恍然,於是當夜便找到靈州縣公府上,專門找傅祗請教。

傅祗是在司馬炎時期就擔任司隸校尉,如今曆經政治風波而不倒。在後黨和太子相鬥時,他就以中風為由請辭,在家養病,完美躲過了第一次政治風波。而在趙王和淮南王相爭時,他投靠了孫秀,輔佐孫秀擔任中書監,但在淮南王戰敗後,他卻為吳王司馬晏申辯,保留了司馬晏的性命,又在三王進京之後,第一個向齊王請罪,請司馬冏懲治自己。

這樣一個跑過來投誠的三朝元老,司馬冏怎麽可能處置他?結果僅僅去除了傅祗的光祿大夫之位,仍請他留任侍中。世人都說,傅公真是深得劉玄德真傳,這已經換了六個黨派而屹立不倒了,還讓人挑不出毛病。劉羨對此也是深感佩服,因此想到請教老前輩時,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他。

許久不見傅祗,這位老人的氣色倒還挺好,他見劉羨過來,還打趣道:“喲,這不是人見人怕的新臥虎嗎?是來擒我下獄了?”

劉羨笑道:“靈州公折煞我了,靈州公是老臥虎,威勢尚在,我不過是一隻幼虎,怎麽擒拿得住啊!”

兩人都哈哈大笑,傅祗為人沒什麽架子,雖然資曆高出劉羨許多,但卻與劉羨平輩論交,兩人隨口寒暄了幾句後,劉羨便向傅祗述說了自己的難題,向其問道:“晚輩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以靈州公之見,應該怎麽處置為好?”

傅祗先是一愣,隨即失笑道:“這有何難?不是很簡單辦嗎?”

劉羨奇道:“簡單辦?”

傅祗讓傅暢給他端來一碗茶,抿了一口,隨即說道:“你啊,就是太講信義了。我們這又不是活在大漢!在大漢,無故收禮或許要被定為貪贓罪。但在我們大晉,你隻要不辦事不瀆職,那就叫正常的禮尚往來。”

“有人給你送禮,你把禮全收了,事情一概不辦,誰能說你什麽?你是司隸校尉啊!國家律法的解釋權在你這裏,你收了禮不拿他,就算他交上好運了,想不想給他辦事,那要看你的臉色。”

傅祗說得輕鬆,劉羨聽得也好笑,他說道:“這麽說,當了司隸校尉,豈不是當上惡霸了?”

傅祗又笑了一會兒,他隨即端正坐姿說:“這也是看人的,一般當官的,真當不上這個惡霸,我就不行。但你可以,你這些年,兩袖清風,一身正氣,舉朝上下,沒有一個人敢說你的不是。”

“現在洛陽城內,誰都知道你劉懷衝嫉惡如仇,又敢於痛下殺手。當年你勢微的時候,連賈謐孫秀都不能奈你何,更何況你現在有三王的支援呢?你當他們真指望能從你這裏得到點什麽?其實就是買個心安,讓你做事時多猶豫猶豫,不至於不公正便罷了。”

“這便是世道的有趣之處了,正因為懷衝你不喜當惡霸,但在朝中百官眼裏,你已然是個百無禁忌的惡霸了。”

傅祗拍著手,指著自己感慨道:“我本來以為我當了幾十年官,幾經沉浮而不倒,已經算深諳宦海了。沒想到啊,後生可畏!你走了十幾年最難的正道,走到現在,反而有些仁者無敵的味道了。”

劉羨聽得都有些汗顏了,連連道:“靈州公謬讚了。”

“哈哈,沒什麽謬讚,走到你這一步,旁人的看法已經無關緊要了。”傅祗大笑,拍了拍劉羨的肩膀,指著窗外的夜空道:“懷衝啊懷衝,往下繼續好好走吧,我相信,所有人都很好奇,像你這樣的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傅祗說得如此樂觀,劉羨的疑慮也不禁盡去。他如約召開筵席,果然還真如傅祗所說,送禮者多不敢來。親自赴宴的,除祖逖、劉琨、劉喬、江統、王粹等十來名朋友外,也就是長沙王司馬乂、代表成都王的盧誌、代表齊王的董艾,還有嵇紹、樂廣這幾位和劉羨有關係的長輩們。

司馬乂特地向劉羨敬酒道:“懷衝,我若沒有你的襄助,就沒有國家的今日。今日你做了司隸校尉,必能如李膺裁紀,使朝風一正,上下一清。”

李膺是後漢時的清流領袖,擔任司隸校尉時,曾正麵對抗宦官,令京師肅然。司馬乂以此比喻劉羨,顯然是表示,願意全力支援劉羨整肅京師。

劉羨同樣也欣賞司馬乂。這段時間,這位長沙王忙著接管禁軍,整肅軍紀,接濟貧弱,嚴懲不法,頗有成效,旁人都說,他有其兄楚王之風。

他迴應道:“必不叫殿下失望。”

轉眼與朋友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劉羨迴憶到這十幾年間的宦海沉浮,心中不禁有幾分得意,但顧盼之間,見身邊少了幾個人,同時生出幾分感傷,繼而想到自己還未實現的誌向,又感到任重而道遠。

劉羨生出一個念頭,便對劉琨道:“越石,你當過司隸主簿,有過經驗,此次我當任司隸校尉,你來幫我一把,如何?”

此言一出,諸友無不嘩然,祖逖在一旁打趣道:“懷衝啊,你這是挾恩求報啊,可不是君子所為。”

畢竟劉羨交的這些朋友,無不自視甚高,懷有青雲之誌。這些年來,哪怕他們私底下交情極好,可私交歸私交,他們從不以此在官場上圖謀獲利。這都是因為他們太驕傲了,不願因此欠了誰的人情,從此屈居人後,也就再做不成朋友了。

但劉琨是天然的趙王黨羽,如今雖然因戰場反正的緣故,不會被三王清算,但短時間內,恐怕是難以獲得重用了。劉羨覺得機會難得,便想招攬他。

為此,劉羨當眾表態說:“越石,我們之前是朋友,不管我們身處何職,以後也還是朋友,若你以後尋到一個更好的去處,隻要和我說一聲,隨時都可以離去。”

眾人又是大噓,可眼神都不自覺地掃向劉琨,且看他如何表態。

劉琨略一猶豫,隨即笑道:“懷衝,光說可沒意思,我的要價可是很高的,不是別駕從事,我是不會去的。”

別駕從事便是司隸府的二把手,在司隸校尉不在時,可代司隸校尉行事,確實是位高權重的一個職位。

但劉羨哪裏會不允?他大喜過望,當眾拉起劉琨的手,笑道:“好啊,有越石助我,纔是今日的大喜之事啊!”

他是高興,但在座的其餘諸友就有些五味雜陳了,祖逖歎息道:“懷衝,此次勤王,我本以為能趕上你,可不知不覺,還是讓你走在前麵了。”

如今的祖逖已是大司馬椽,雖然官位不顯,但實權極大,隻要是齊王府上的軍事,多半都要祖逖過問。可這到底不是朝廷顯職,故而祖逖耿耿於懷。

不過這也就是宴席上的一件小插曲,大體的氣氛還是很愉快的。隻是宴席到最後,又來了一名意外的客人。

“什麽?你說子雅公過來了?”聽到劉頌來訪的訊息,劉羨極為詫異,因為上次和談的時候,劉頌的病就已經很嚴重了,此時莫非好轉了嗎?

他連忙出去迎接,結果發現,劉頌已經病得站都站不穩了,需要仆從在一旁攙扶。而一交談才得知,劉頌竟然是來委托後事的。

他對劉羨說:“懷衝,我沒有兒子,隻有一個女兒,弟子也就相當於後人了。而我生平的弟子不多,就你最成器,那你就是我的衣缽傳人了。我馬上就要病死了,家裏有許多我的藏書,都是有關律法的,也不知道該傳給誰,現在你當上了司隸校尉,就全留給你吧。”

說罷,他讓仆人把帶來的書卷都卸下來,竟然有滿滿八大箱。裏麵書寫著各種各樣的刑獄案例,以及劉頌自己寫作的一些斷獄心得。

劉羨知道,這些便是劉頌畢生的心血了。他不由得握緊劉頌的手,仔細打量這位年過七十的老人,發現他手掌冰冷,身體不斷抖動,稍一摸索,便能感受到皮下嶙峋的骨頭。當年意氣風發的始平王傅,如今竟淪落到這個地步了。迴想起過往種種,他感受到了老人心中的悲涼,便鬆開老人的手,向劉頌鄭重地三叩九拜,行弟子禮,說道:

“老師放心,學生一定會繼承您的學問,將之發揚光大,推行天下!”

劉頌聞言,終於笑了兩聲,他不再多言,用手撫摸過劉羨頭頂,拍了拍他的額頭,便揮揮手離去了。

三日後,劉頌病死於家中。

劉頌乃是當世首屈一指的律法家。數十年來,他窮究律法,對秦漢至魏晉的所有刑律都融會貫通,無人能出其右,更有甚者,認為他是古今第一律法家。

他也是史上第一位提出‘罪刑法定’原則的律法學家。其餘官員定罪,多是根據《泰始律》中規定所謂的法治精神,用誅心的方式進行論罪。但劉頌認為,斷罪應以具體的法律條文為依據,沒有細節規定的法律條文,便不能定罪。為此,他多次和晉武帝司馬炎衝撞,也因此數次被貶,但處事原則始終不改。擔任廷尉期間,他處理的刑獄,沒有一件是不叫人心服口服的,世人將之比作前漢名臣張釋之。

令人扼腕的是,劉頌一生致力於晉代法律改革,想廢除條文含糊的《泰始律》,而在名例更加細致但綱目不清的《漢律》基礎上進行繼承創新。結果由於人微言輕,又牽扯到大部分權貴的利益,最後直到病死,也無人採納他的主張。即使他現在將衣缽傳給劉羨,也無法得知以後的發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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