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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一百三十四章 衣冠塚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隨著郝度元之死,兩萬叛軍投降,劉羨領晉軍和平進入冀縣。

但天水叛軍的投降僅僅是招撫的一個開始。事實上,現在的劉羨依然有千頭萬緒的事情要做。

招撫兩個字說來簡單,好像就隻需要對麵投降就行了。但實際上,投降的這些人該如何處理,接手的地區該如何管理,叛軍和當地漢民之間該如何協調,又如何組織恢複當地的民生,這種種事務,都包含在招撫之內。

若是在平常時期,其實也沒這麽麻煩,背靠大後方作戰,軍人隻負責作戰,作戰之後的環節自有朝廷去操心。但在眼下孤軍深入的前提下卻是不可能的。

秦州已失序數年,朝廷就算得知收複的訊息再派官僚前來接管,最少也需要兩三月時間,而在此之前,這些擔子就隻能壓在前線的將士們身上了。

孟觀大概也是考慮這一點,才說服了賈謐,讓民政能力出挑的劉羨和張軌來負責此事。

好在劉羨也不是第一次,對於如何從一窮二白的情況下處理民政,他已經有些經驗了。何況隨行的將士中,還有李含、索靖這種擔任過地方郡守的官僚,都能為他分擔政務。所以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劉羨的招撫工作都還算順利。

他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與略陽蒲氏聯絡,要求蒲洪履約。蒲洪確實守信,不僅給晉軍送來了糧草,同時還主動聯絡略陽諸部氐人,向劉羨上交人質。並且移交街亭、隴山等上隴重要關卡。

而在天水這邊,依然有大量的胡人部族隱藏在山林中。劉羨則采用了放還部份胡人俘虜的策略,讓他們四處宣揚晉人的政策,劉羨也在郡內四處張貼佈告。表示除去齊萬年本人及其族親之外,其餘胡人並不追究,同時今年不收賦稅,明年再恢複孫秀到來前的低稅政策,即每戶納賨布一匹即可。

除此之外,劉羨又開始檢地查冊,追認胡人耕田的同時,又把此前所投降的胡人俘虜發配到地方上開荒,並且和當地的漢人流民約好,這些墾荒的田地來年將歸屬給他們。

當然,這年頭也不可能一味的寬仁,郡內始終有些不願意投降,死硬到底的胡人馬寇,又有些胡人部族三心二意,暗通款曲。劉羨並沒有放縱的意思,安排李矩、張光不必有忌諱,隻要有證據,查到哪裏就抓到哪裏,犯事者盡數斬首,傳首於兩郡諸縣,而後再送往孟觀處。

如此一來,兩個月很快就過去了,轉眼到了十月份,天水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南路晉軍在天水、略陽兩地也算是站穩了腳跟。

恰好這時孟觀那邊也傳來了訊息,說張軌那邊也已經說降了新平的竇首,安定的彭蕩仲,招撫的任務,至此就算完成一半了。而根據朝廷的迴報,大概半個月之後,接管的官員就能趕到。到那時,劉羨就可以率軍南下了。

到了這個時候,劉羨也算是閑來無事,便領著李矩、李盛、薛興、孟平、呂渠陽等幾個下屬朋友到拜訪隴右名族,同時遊覽散心。

作為安樂公世子,在天水郡,他有一個不得不去的地方,那就是天水薑氏所在的蘆灣塢。

天水郡自東漢時就有四姓顯赫,分別是薑、閻、任、趙四族,雖然比不上第一流的名族,但在地方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土皇帝。當年馬超之所以無法在隴右立足,使得涼州重迴曹魏治下,天水四姓可謂居功甚偉,曹操對其也讚賞有加。可誰也沒有想到,在短短十四年之後,天水竟然出了薑維這麽一個讓曹魏最為頭疼的叛徒。

但無可置疑,他也是漢室有史以來最無私的忠臣。

在薑維之後,天水薑氏雖然還在冀縣存續,但由於薑維的負麵影響,還有這些年朝廷對秦涼的掌控下降,其影響力已經大不如前。等劉羨前來拜訪時,天水薑氏所在的盧灣塢已經顯得頗為破敗了。

一眼看過去,這裏原本應該是個可以囊括上千人的大塢堡,望樓、女牆、糧倉、水庫一應俱全。可外圍有許多屋舍牆壁都年久失修,有的梁柱甚至裸露出來,在風中呈現出一股已經徹底腐敗風幹的灰白色。

不難看出,應該是由於族人的減少和財力的衰弱,薑氏已經支撐不起這樣一個巨大的塢堡了。

“盛衰無常啊!”孟平策馬環顧周遭,由衷地歎說道,“誰能想到,薑維的發跡並沒有使家族興盛,反而使家族衰落呢?”

“這無關緊要。”李盛淡淡地說道,“他的膽氣舉世無雙,即使千秋萬代之後,也會被人所銘記的。”

這句話沒有人能夠反駁,但看到眼前這破敗的塢堡,人們難免還是感到一股傷感:人生真如枝上之落花,隨風飄零,不知所終,究竟有誰能把握自己的命運呢?

他們抱著這樣的感慨,終於走到蘆灣塢前。

劉羨之前已經投過名牒,所以劉羨來時,此時的薑氏首領薑盛已有所準備,他就領著塢內的上百族人在門口等待。此時雙方見麵,真是胸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如何說起。

劉羨此來,目的肯定是來拜祭薑維的。

但眼前的這些薑氏族人,一直是魏晉的臣子,和蜀漢並不存在聯係,劉羨很難對他們產生什麽責任感,而且過多的交集反而會加深他人的猜忌。可另一方麵,薑維的所作所為又深刻地影響了他們的命運,導致薑氏日漸衰落。

自己和對方到底是什麽樣的關係呢?恐怕很難說得清。

而見到了薑維最後誓死效忠的安樂公血脈,薑氏上下也心情複雜。毫無疑問,是劉備一脈使得天水薑氏衰落,但同樣也毫無疑問,薑維的這段經曆是註定要名留青史的佳話。這其中的利益得失,實在叫人難以分說。

最後雙方都選擇長話短說,劉羨道:“請您帶我到祠堂拜一拜吧,我拜完就走。”

薑盛則道:“劉使君還是多待一陣吧,您要拜祭的地方,不在祠堂。”

這倒讓劉羨有些奇怪了。眾所周知,曹兵恨極了薑維,所以在薑維死後,不讓其下葬,而是解剖分屍,甚至專門挑出了他的肝膽來碾碎。這導致薑維最後屍骨無存,也沒有墳墓。

按照世人的認識來說,人死後如果沒有墳墓,那靈魂大概就會在遺恨處或家鄉徘徊。如此來看,要拜祭薑維,要麽在劍閣,要麽就在薑氏祠堂,難道還能有他處嗎?

但想來薑盛是本地人,也沒有什麽理由愚弄自己,劉羨便點頭拱手道:“那就請薑公帶路了。”

在薑盛的引領下,一行人繞開了蘆灣塢,踏著如沙的霰雪往南走,一路七拐八彎,連繞了三座小丘,才走到一處寂寥無人的空地上。空地上突兀地立著一塊石碑,碑旁則種著四棵棗樹,此時隻剩下光禿禿的樹幹,但長得很高了。劉羨走到正麵去審視石碑,上麵果然刻著“薑維墓”三字。

眾人見狀都極為吃驚,李盛更是指著墓碑問薑盛道:

“這……這是怎麽迴事?我記得大將軍他應該屍骨無存了纔是啊!”

薑盛也很感慨,他解釋道:

“你記得沒錯,二伯確實已是屍骨無存了。”

薑盛的輩分比薑維晚一輩,又因為薑維在同輩中排行第二,所以稱他為二伯。

“那這是?”

“是一座隻埋有靴子的衣冠塚。”

原來是衣冠塚,劉羨有些恍然,但他隨即又感到有些奇怪,薑維歸漢超過三十載,薑氏竟然還能保有他的衣冠,這不太可能吧?

他將心中的疑惑問出來,而薑盛則迴答道:

“這裏麵埋的靴子,就是二伯在成都時戰死穿的那隻。”

前麵的轉折已經有些離奇,可這個迴答更讓人意想不到,劉羨不禁又連聲追問道:“若是遺物的話,怎麽能流傳迴天水?有人送過來的?”

“確實是有人送過來的。”

薑盛追憶了片刻,隨即解釋道:

“我也記不得是哪一天了,隻記得那是一個雨天,有一個黑衣刀客到我們塢中借宿。他沒有透露名字,隻是離開前留下了一個漆盒,盒中留了一隻靴子和一張紙條,說這隻靴子便是二伯的遺物。”

眾人聽了都覺得好笑,這種事情怎麽能當真呢?但劉羨卻麵色肅然,他問薑盛道:

“那個人長什麽樣子?有什麽特點?”

薑盛迴答道:

“時間太久遠,我也記不清相貌了,但我還記得他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一直長到嘴角,如鬼神般可怖。”

劉羨頓時知道黑衣刀客的身份了,這讓他不禁遐想連篇,一時想起很多往事。

果然,薑盛歎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後來有官兵追查過來,跟我們家說,最近有一支蜀人的流寇在天水、略陽一帶流竄,讓我們發覺後進行通報。還通報過賊首的長相,和那個黑衣刀客一模一樣。”

“我家大人也就確認了,這隻靴子大概真的是二伯的遺物,於是也就悄悄在這裏為他建立了衣冠塚。世子若想拜祭他,這裏就再合適不過了。”

話說到這,已經沒人嘲笑了。他們確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一個了不得的故事,也確信眼前的這座矮墳就是薑維的衣冠塚。

劉羨默默無言地走到墓碑前,他審視著薑維這兩個字,不知不覺,熱淚就已經湧上了眼眶。

雖然從未和這個老人見麵過,但隻要看到這兩個字,他就感到有一股恍若神明般的力量在注視著自己,也似乎一直在陪伴自己,或者說,就好像自己是他的一部分一般。

淚水緊接著滴落到枯黃的草地上,劉羨知道,這並非是因為純粹的感動而產生的淚水,而是來源於無法迴報可又無法忽視的期望。

人的思緒如同浪潮,不管再怎麽號稱心如鐵石的人,實際上也定有情緒落潮低穀的時候:以天地之大,造化之莫測,我的人生究竟有何意義?我所奮鬥追求的,為何在他人眼中不值一提?若一切註定要毀滅,我此刻的存在也會消失,我又因何而生活呢?

在這種時候,隻向內求是得不到結果的。

人以為“我”的獨特的地方,無論是敏感脆弱的視線,複雜難明的思緒,獨一無二的能力,充沛到溢位的衝動……其實都不是獨特的,隻要隨著時間的推移,見識的增長,人遲早會發現,那些所謂的“獨特”是自以為是的,人和人的本質一樣,獨特僅僅是因為大家的遭遇不同,困境不同。

因此,存在的意義隻能向外求。

人並非隻為自己而活,快樂的意義更多來源於不可或缺,也就是他人的期望與肯定。單個人並非是天地的中心,卻可能是另一些人的全世界。作為父母的兒子,老師的弟子,妻子的丈夫,朋友的知己……凡此種種,因為你在他們心目中不可或缺,所以自己也就是世界獨一無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而劉羨在薑維墓前所感受到的,恰恰是這樣一份不可或缺的期望。他用自己心中對漢室的熱愛,在曆史上書寫了驚天動地的一筆,即使時隔三十餘年後,劉羨依然能夠感知到。劉羨從內心深處相信,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過,他的英靈也會在天地間長存,並且會無條件地支援自己走下去。

這怎能不讓他落淚呢?

劉羨點燃了香火,繼而跪下,恭恭敬敬地對著墳墓三拜,論跪拜,他這輩子就沒有這麽心甘情願過。

同時他在心中說道:

“大將軍,我會繼承您的遺誌。若您泉下有知,請您保佑我!我一定不會讓您,還有大家的鮮血白流!”

天地悠悠,似乎英靈聽到了這句話,在一陣冬風過後,空中紛紛揚揚地又下起了霰雪,點點冰白落在碑上,似乎是吐不完的無聲言語。

如此情景,劉羨心中更加感動,在墓前思咐良久,又賦詩道:

“鐵馬祁山道,千秋膽未分。時來延漢祚,事去憶故人。

赤幟存千壘,孤魂護舊軍。寒鴉啼隴樹,暮雪隔川聞。”

拜祭結束後,在返程的路上,劉羨又和薑盛閑談片刻,問道:

“您說當年有流寇鬧事,最後結局如何?”

“也不是很清楚,說是抓到了一部分,但最後又跑走了一部分,至今也差不多有三十年了,大概已經死絕了吧。”

劉羨聞言默然,他隻覺得肩上的負擔又沉重了許多。返迴冀縣後,他令李盛調撥一千匹絹給薑氏,如此就算是這趟旅程的結束了。

不過招撫的旅程還沒有結束,在新任天水太守抵達後,劉羨稍作交接,終於率軍南下。接下來,他要走祁山道進入武都郡,開始對略陽李氏的招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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