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晉庭漢裔 > 第十九章 無用之用

晉庭漢裔 第十九章 無用之用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自那以後,劉羨就離開了洛陽公府,搬到了離首陽山更近的東塢別苑。

這是母親張希妙的安排。畢竟從家裏去首陽山實在太遠,而從東塢出發,不需騎馬坐車,每日清晨醒來,隻需要往北走半個時辰,翻過兩座滿是鬆樹的小丘,就能趕到阮莊。

但壞處也很明顯,家裏的叔伯長輩們都有官職,不能離京,而母親也要經常操持家務,隻能偶爾來看望,除了大夫人費秀之外,沒人能長時間陪同他讀書。於是一瞬之間,那些自小陪伴劉羨一起生活的人與物,大多都消失了。隻留他在一個全新的環境裏成長。

人很難擺脫環境的影響,對於有些人來說,從一個環境跳到另一個環境裏,簡直像是要赴死一般。劉羨雖然不那麽誇張,但心中還是有些寂寞的。

畢竟東塢不比洛陽繁華,既沒有人在街頭賣藝,也沒有什麽奇珍異獸,實際上連街市也沒有,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野莊園罷了。而母親、叔伯多不在身邊,每日能交談的,除了費秀,就是家裏的佃農,連幾個同齡人也沒有,實在讓人覺得乏味。

按常理來說,這些事不是不能忍受,之前劉羨隨陳壽學習,也常常是一整日就是讀書習字,劉羨並不感枯燥。但當拜入小阮公門下後,劉羨卻生出一種焦慮來,繼而加重了其他方麵的憂思。

這都是因為學業不盡人意的緣故。

初見小阮公時,劉羨見他瀟灑不羈,豁達豪邁,非常期待他的授業傳課。但始料未及的是,接下來的學習讓他大失所望。

阮鹹到底是無人管束的竹林隱士,平日生活毫無規劃,劉羨早起拜訪時,他往往還在床榻昏睡,到了日上三竿時,他才熏熏然披了身寬衣起來,提起琵琶就到竹林下自娛,又是半個時辰,這時就已接近午膳時間了。

用過午膳後,他才擺起老師的樣子,教劉羨一些自己寫的《老子注》、《莊子注》,可也不過是小半個時辰,而後他又要到榻上午睡,一覺醒來,差不多要晚膳了。

劉羨為此很是納悶,他還在一個不用午睡的年紀,完全不能想象人嗜睡的程度,像小阮公這樣幾乎能一天睡到晚的人,他更是前所未見。但事實就是如此,小阮公的鼾聲遠比他的教誨要來得深刻,簡直就是白馬寺沙門念經用的犍槌,一聲聲在追問劉羨人生的意義。

當然,小阮公也不是每天都在昏睡。由於交遊廣泛加名揚海內的緣故,每隔三五日,總會有二三文人好友前來拜訪。無名的不多,有名的不少。既有山濤、劉伶等阮鹹舊友,也有秦秀、荀勖、劉毅等當朝高官,還有一次,劉羨甚至看到了好友石超,兩人跟在長輩身後,撞見後都吃了一驚,全沒想到會在這裏相遇。

而這種交際的時候,小阮公就會帶上全族子弟,與賓客一起出遊。或在首陽山上采薇煮酒,談玄論道;或到洛水邊垂釣彈琴,屬文賦詩;興致發了,更會脫光了衣物在山野溪水間狂舞,然後放聲長嘯,彷彿山鬼一般。其餘人見怪不怪,都說這就是所謂的“名士風流”了。

可這樣的經曆,卻讓劉羨覺得荒廢時光。在他看來,人當然需要休息,可這並不意味著,人能心安理得地無所事事,如果像小阮公這樣,一輩子就在琵琶美酒中渡過,當然也不失為一種快樂的生活,可這樣的人生到底有什麽意義呢?又如何被人銘記呢?

所以劉羨想,這與其說是瀟灑,不如更像是一種逃避,逃避自己的一事無成。

抱著這樣的心態,劉羨自然感到如坐針氈,不時自省自己學了什麽,這一想更是鬱悶。小阮公教的本來就不多,好不容易教一些文章,也都是他自己寫的《老子注》、《莊子注》之流。

這些文章不能說沒有文采,尤其是《莊子注》,原本莊周的文筆就如江海恣睢,氣藐天地,而小阮公自己的註解也可謂華蓋百家,神合幽冥。但這些有什麽用呢?

莊子在文章裏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抨擊聖人誤導人心,讓人遵守不可能遵守的禮義廉恥,又借骷髏之口說:“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麵王樂,不能過也。”,大意就是說,人活著不如死了快樂。

這些觀點都讓劉羨感到費解,難道人有廉恥不如幹脆做禽獸嗎?人活著就是為了早點去死嗎?

他感覺這些文字毫無用處,遠不如隨陳壽讀史時來得有意義,也不怪乎由衷地感到寂寞了。

這樣一連過了兩個月,劉羨初來時的興致被磨光了,在阮鹹家中,他悶悶不樂的同時又顯得格格不入,一張還沒長出棱角的臉龐,卻已醞釀出分明的冷峻,導致阮莊的幾名同齡人都不太敢與他搭話。

直到冬至的時候,天上下起了大雪,原本漫山遍野的枯草落葉都被一望無際的白色所掩埋。劉羨像往常一樣去了阮莊。他去拜見過幾位師兄與師母後,就坐在火盆旁邊,燒了壺茶湯,然後一麵烤火一麵讀書。

今天他重溫《史記》,已經看到《吳起列傳》,看到吳起以身謀算楚國貴戚時,不由心嚮往之,心想:人最難掌控的,就是自己的死亡,吳起連自己的死亡都能利用,並謀算政敵,實在是千古未有的豪傑。楚國的貴戚又實在短視可鄙,若不是他們阻力變法,恐怕成就一統偉業的,就不是秦國,而是楚國了。

遐思良久後,劉羨迴過神來,忽然察覺到頭頂有輕微的呼吸聲,迴頭去看,赫然發現小阮公披著鶴氅立在身後,正一臉笑意地看著自己。劉羨吃了一驚,連忙迴身拜禮,向老師問候。

阮鹹揮揮手,示意他不用多禮,等他起身後,再很自然地在一旁坐下,笑說道:“怎麽,這個時間看見我很奇怪?”

劉羨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實話實說道:“是,我還以為老師還有一個時辰才醒呢。”

阮鹹拍著膝蓋笑道:“看來在你心中,我應該是楚國之龜,不是終日昏睡,就是曳尾於塗。”

劉羨不料老師會講得這麽直接,但他也不願違心迴答,就直接說:“以弟子愚見,老師這般生活,確無甚可取之處。”

阮鹹顯然早有預料,他沒露出任何惱怒之色,而是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湯,撒了點鹽,細細品一口,而後說:“你說說看,為什麽沒有可取之處?”

這還用問嗎?劉羨立刻迴道:“人之為人,正是因為知信義,曉廉恥,胸懷天下。故而古往今來多少人傑,所圖皆為造福社稷。而如果隻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那與禽獸何異呢?”

說罷,劉羨偷偷看阮鹹,見他微笑不語,像是在鼓勵自己,於是繼續說道:“我雖不才,也沒有多大的誌向,但將來還是希望能對他人有所益處,做一些事業,能夠造福一些人,留下一些文字,也就不負此生了,實在不願像老師這般高臥。”

“好,好,你說的不錯,人活一世,確實不能無所作為。”阮鹹撫須大笑,不知是讚許,還是調侃,“隻是你想過沒有,你以後或許沒有事業可做呢?”

“怎麽可能?我家好歹是公爵,就算做不了一州刺史,做個一郡太守,總還是有可能的吧?”

“非也非也,你情況特殊。若是尋常公府子弟,就是官拜三司,也並不奇怪。但你是安樂公世子,劉備的血脈,全天下不知有多少遺民在盼你複國。隻要天子稍有理智,便必然不會給你要害官職,頂多掛一個閑差冷職,就像令尊一般。這樣,你又打算怎麽辦呢?”

麵對阮鹹的詰問,劉羨沉默了,他並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能得到新朝重用的前朝王族,頂多也就是一些偏遠支脈,像他這樣的嫡傳血脈,在曆史上確無先例。但他還是抱有一定的僥幸,畢竟問題沒到麵前時,誰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解決的辦法。

阮鹹繼續往下說:“當然,這隻是我的一個假設。但很多時候,事情的發展就是不盡人意的,就比如你現在,你覺得我的生活一無是處,你為什麽之前不向我進言呢?”

“是怕老師發怒。”

“是的,你進言勸諫,按理來說,我應該欣然納諫,但你不願意說,是因為我更可能發怒,哪怕你覺得不對。世事與道理,往往就是這麽背道而馳的關係。”阮鹹的笑意展露出來,他又反問道:“就像你剛剛看的《吳起列傳》,楚國貴戚為何不支援吳起變法,而要處心謀害?”

“因為隻顧蠅頭小利,不顧國家大局。”

“但蠅頭小利是摸得著的,國家大局是看不見的。嗨,辟疾,我雖修玄,但也知道,人這輩子沒有不死的,幾十年一晃就過去了,我死後又哪裏管得上活著的人呢?你之前說的那些經世報國,很好,但我已經是五十多的人了,要不了幾年就老死了,不在家彈琴自娛,還能幹什麽呢?去上陣殺胡嗎?那是不可能的。”

劉羨有點明白了,老師是在告訴自己,書中的道理固然很有道理,但能不能拿來做事,還是要靠自己的經曆來判斷。但他還是不明白,《莊子》這種書對生活有什麽幫助呢?

阮鹹倒也毫不藏私,他拿過劉羨手中的《史記》,往前翻到《孔子世家》中孔子與老子對談的部分。

當年在洛陽,老子送別孔子時說:“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這句話的大意是說,聰明深察的人總是離死亡很近,因為他喜歡議論別人,擅長辯論的人總是處於危險,因為他喜歡揭人之短。

而後阮鹹慢慢說道:“你說《莊子》無用,確實沒有說錯,《莊子》數萬言,所敘所寫,其實就和老子對孔子的勸諫一樣:人的優點也是缺點,理想也可能帶來壞的結局,一個人哪怕胸懷天下,有時也會因為一頓飯、一枚錢而不得不低頭,人在自己眼中很重要,但在他人眼裏又不值一提。”

“人生在世,如果不明白這個道理,一心隻想著實現自己的理想,就會遇到巨大的災禍。而孔子即使明白這個道理,也還是會常常令自己陷入瀕臨死亡的險境,會因理想求而不得而痛苦。如果一個人感到痛苦和焦慮,他就無法靜下心,無法用強大的意誌去麵對危險,認識危險,克服危險。”

“而隻有先意識到,自己並不重要,自己的喜怒悲歡不過浮雲,領悟八風不動的大智慧,直麵將要遇到的困難,同時又堅持自己的理想,這才能成就一番大事業。”

劉羨有點明白了,《莊子》雖然沒有講述任何經世致用的學問,也經常貶低人性與道德,但這隻是表現。莊子的本意當是教導世人,從自己的視角裏解脫出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轉而用更宏大的造化角度來審視人生。這是修心修性的學問,也就是所謂的“無用之用。”

看著劉羨若有所思的神情,阮鹹知道他已有所領悟,深感欣慰的同時,又笑道:“不過話說迴來,我此前還不知道你的秉性,也不知道你的長短,故而教學一事,除了《老》、《莊》以外,我無從著手,隻能一直觀望,現在看來,我大概知道你要學什麽了。”

到這個時候,劉羨已是心悅誠服了,他連忙問道:“老師打算教我什麽?”

阮鹹把《史記》還給劉羨,說:“你小小年紀,能夠耐得下心讀書,確實是非常難得的,但是還是我前麵所說的,書讀得再多,道理也隻是道理,你要把道理應用到俗世裏,就必須要學會俗世的手段,你現在這方麵還有所欠缺。”

“那是?”

“先要強身健體,再要陶冶情操,三要人情練達。”小阮公伸出三根手指,悠悠說道:“所以從今天開始,我會教你騎馬、劍術、射術、音律,當然,還有談玄。你可不許叫苦。”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