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晉庭漢裔 > 第十七章 信與義

晉庭漢裔 第十七章 信與義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急匆匆地將劉羨送迴安樂公府後,次日一早,陳壽就到公府來探望學生。

他進門的時候,張希妙剛給劉羨抹完藥,正在往傷口上纏麻布,由於傷在額頭上,希妙不得不把麻布纏了一圈又一圈,等包紮結束,劉羨就彷彿鳧公英似的,好像風一吹,頭就會帶著身子飛走。

看見陳壽來了,張希妙連忙起來,招呼他在一旁入座,而後給他倒一碗茶湯,笑道:“先生怎麽來得這般早,我昨日不是說了嗎?不用介意,些許小傷,辟疾養兩天就好了。”

陳壽看了一眼劉羨頭頂的包裹,覺得希妙實在是言不由衷,不過他也沒有拆穿,而是繼續賠罪道:“夫人哪裏的話?辟疾是隨我出的意外,我怎能置身事外?”

說罷,他拿出從西市買的一盒上黨人參作為賠禮,再次致歉道:“我教導辟疾這麽長時間,隻教他學禮和讀書,卻忘了教他如何為人處世,這也是我做的不夠,還望夫人莫怪纔是。”

兩人相互推辭了片刻,希妙終究還是收下人參,又囑咐了幾句劉羨不要多動後,便轉身去操持家務。此時的房間內,隻剩下了陳壽與劉羨師徒兩人。

母親一走,劉羨便從榻上坐了起來,因為不適應頭頂份量的緣故,一時間有些搖搖晃晃。陳壽看著弟子的滑稽模樣,不禁有些失笑,隨即又有些心疼地問道:“如何,還疼不疼?”

劉羨用手抓著繃帶,皺著眉頭說:“不疼,就是有些癢。”

陳壽把他的手拍下來,像是父親一樣地責備說:“別抓!癢過一陣,傷就好了,你把傷口抓開,以後大概要留疤。”

劉羨順從地把手放下來,擺好姿勢坐好,抬眼看老師時,發現陳壽正以嚴肅的眼神審視他,劉羨連忙把頭低下去,並意識到老師要開始說教了。

陳壽問他:“昨天為什麽要那麽說?你不知道孫皓敢殺人嗎?”

劉羨答道:“我知道,他第一次搬過來,我就見他要殺人。”

“那你為什麽不愛惜自己的生命,要和他硬頂?”

“因為他羞辱我。”劉羨睜大眼睛直視老師,“他不止羞辱我,還羞辱我的姓氏。老師教我的第一課,就是不要辜負自己的姓氏。”

陳壽愣了愣,顯然沒料到劉羨會這樣迴答,語氣隨即緩和下來,耐心道:“但老師也教過你,君子要危行言孫、蠖屈存身。一個有大誌向的人,如果遇到了事關生死的危險,為了以後能實踐正道,暫時隱忍並不可恥。胯下之辱,韓信俯就;更始殺兄,光武馳謝,不都是這個道理嗎?”

劉羨點點頭,說:“老師說的道理沒錯,但是卻不適用於昨日。”

“嗯?”

“首先,我還沒有什麽大誌向,還算不上君子。”

這句話讓陳壽哭笑不得,但接下來劉羨的話卻讓他吃了一驚,“其次,昨日我那樣做,雖然危險,但卻不足以致命。”

“為什麽這麽說?”

“俗話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孫皓在建業時不敢**,就已經喪氣,入洛之後,又屢受高門折辱,其氣更沮,以致於門前要殺仆役,殺意也不過一瞬而已。我昨天看他眼神,低沮如秋草,無半點殺氣,又有何可怕呢?”

這一番話語後,陳壽有些恍惚,這一番流利的臧否人物,以及劉羨鋒芒畢露的自信光彩,不由讓他迴憶起以往戎馬倥傯的崢嶸歲月,那時也有人對他說過天下英雄,同樣的自信和鋒芒畢露。但那已是很遙遠的事情,遙遠到陳壽都已經記不清他的容貌,但陳壽始終記得那個燃燒成燼的結局。

他緩過神來,不由得歎氣道:“你啊……凡事不要想得太簡單,人不是聖賢,很多事是料不到結局的。”

陳壽本想岔開這個話題,聊一些對未來的規劃,不料劉羨又一次打斷了他,問道:

“老師,我心中有一個疑惑,你能為我解答嗎?”

陳壽看著學生較真的眼神,心裏咯噔一下,但他還是壓下不安,耐心道:“但說無妨。”

果然,劉羨問道:“人為了什麽而殉死呢?”

劉羨繼續說自己的困惑:“當年屈原不得重用,哀慟自投於汨羅江;荊軻易水踏歌,捨生忘死也要擒殺秦王;耿恭孤師守西域,最後僅剩下十三人;而鄧艾兵臨成都,祖父投降,我五伯劉諶,更是先殺妻子,而後自殺。而昨天孫皓也說,他一度想為國家**殉死。”

“他們為什麽這麽做呢?老師和我說,人要愛惜自己的生命,可這些人不僅不愛惜自己的生命,甚至主動赴死。我知道,他們應該就是像孟子所說的那樣,所欲有甚於生者,故而才捨生而取義吧。”

“但這個義到底是什麽呢?我想不明白,為什麽有的人願意為義殉死,有的卻不能?又為什麽,捨生取義的總是少數,莫非活著的大多數人就是不義嗎?”

劉羨一連問出了一長串的問題,說得快了,吐字甚至有點含糊,但陳壽卻聽得非常明白。等他說完,陳壽已挺直身姿,臉上露出百感交集又如釋重負的神情。陳壽在心中歎息道:這孩子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他沒有直接迴答劉羨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還記得嗎?第一次你阿母帶你到草廬拜師的情景。”

“記得。”

“當你阿母說要我當你老師,我起初是拒絕了的,你也記得吧。”

“記得。”

“你知道我為什麽拒絕嗎?”

“不知道。”

“因為我怕受你的牽連,我是蜀漢的遺臣,你是蜀漢的皇子,我們兩個若是被聯係起來,恐怕就是少不了謀反的指控,將來如果走錯一步,連善終都難。你明白嗎?”

劉羨沉默少許,答道:“明白。”

“你知道我為什麽又答應了嗎?”

“不知道。”

“因為我確實是蜀漢的遺臣,當年我與我父親學習,出仕,拔擢,都受了你曾祖、祖父還有諸葛丞相的恩德,若我不報答,我就失去了信,失去了立身之基。”

“信?”

“對,信,信任。”陳壽耐心講解道:“辟疾,你思量一下,你母親對你好不好?”

“我阿母待我最好。”

“那如果你辜負了你母親,你覺得世人會如何看你?”

“這……”

陳壽緩緩說道:“大家會覺得……你連最愛你的母親都不關愛,恐怕是個無情之人吧。”劉羨的神情嚴肅了起來,思量片刻後,認真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沒有人會願意把你當朋友,也不會有人把你的承諾當真。因為你連待自己最好的人都不關愛,何況其他人呢?然後你就會排除在眾人之外,甚至會被人殺死,因為你不值得被信任。”

“信,更準確地說,是因為互相可以信任,人才成為人。人與人組成了國家。若無信,就變成了禽獸的世界……這是我的看法,禽獸的世界雖然也可能紙醉金迷,醉生夢死,但始終伴隨著廝殺和爭鬥,隻會把人帶向毀滅……”

劉羨聽懂了,繼而問道:“所以‘信’就是‘義’嗎?”

陳壽搖搖頭,喝了一杯茶水後,再緩緩道:“信與義看似相通,但實際上義比信更高。”

“信固然重要,但你習史已久,應該明白,為了實現一個目的,有時候爾虞我詐,相互欺騙是不可避免的。這時候信遭受了破壞,人們開始相互爭鬥廝殺,可人永遠廝殺下去,人世將淪為廢土。想要阻止這種情況,隻有義才能實現。”

“為什麽?”

“因為信任的前提是平等的付出與迴報,而毀壞信任,就是有人的索取多過付出,在毀壞信任後,想要再修複信任,那就必須要有人主動付出,不求迴報地犧牲自己。這種行為,我們就叫做‘義’。”

“而你之前說的那些人,比如屈原,原本楚國宗室腐敗無能,民眾苦不堪言,但他自沉汨羅後,楚國雖然還是衰敗,但自此就有了義,也恢複了信。民間才會流傳說,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到後來,也確實是楚人滅亡了秦國。”

講到這裏,陳壽的眼神已極為嚴峻,他已經逐漸忘記了劉羨的年齡,而沉浸到自己的論述中去,繼續道:“所以說,義並非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承諾,而是一個人對於理想世界的追求,對於天下蒼生的許望。他就像是日落後的燈油,希望燃燒自己來點亮暗室,哪怕化為殘灰也毫不惋惜,這也就是捨生取義。”

沉默片刻後,陳壽再次看向劉羨,眼神再次溫和下來,問道:“辟疾……你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見劉羨點頭,但陳壽還是無意結束這次對話,他打算對劉羨進行一次極為重要的忠告。稍微整理一番語言後,他又道:

“但我不希望你做到‘義’這個地步。”

“啊?為什麽?”劉羨感到不可思議。

“很多事情說起來簡單,但實際上很難做到的。因為想要做到‘義’,有時不僅會犧牲太多,甚至也得不到人的理解,更看不到未來的希望。”

“因為‘義’雖然不要求迴報,但人之所以為‘義’,歸根結底,還是希望自己理想能夠實現,但大部分‘義’,並沒有實現的可能。就好比你五伯劉諶,大家敬佩他的剛烈,但終究無法興複漢室,除了讓後人感慨外,沒有任何用處。”

“孫皓為什麽不能**?原因也是如此,他不知道自己的‘義’能否打動世人,也無助於複國大業。‘義’太沉重了,沉重到大部分人無法負擔。”

“現在,國家一統,天下安定,黑夜已經過去,沒有什麽‘義’需要人捨生忘死,隻需要好好生活……”

“因此,與其去追求義,不如做一個能讓人信任的人,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目標,按部就班地度過一生,這就很好很好了。這也就是你前麵所問的,為什麽捨生取義的總是少數,因為大部分人隻需要做到‘信’。”

這次教誨終於結束了。劉羨明明覺得談話的時間很短,但轉頭一看,日上三竿,再過一會兒就該用午膳了。

收拾一番後,公府總算是辦了一道遲到的宴席,劉恂、劉瑤等公府主人,都罕見地一齊招待陳壽。其中父親劉恂問了一些劉羨的現狀。陳壽則把劉羨誇讚了一番,說他天資聰穎,勤學好問,又耐得住寂寞,頗有顏迴之風。一時間賓主盡歡,其樂融融。

可觥籌交錯間,劉羨還沉浸在方纔的教誨裏,頭腦一陣陣發熱,心中不斷在想,如果無“信”,世界將發生爭鬥,如果無“義”,天下將陷入毀滅……這一發現,令他年輕的心靈生出各種各樣的幻想。麵前是廣闊無垠的洛陽原野,恍惚之間,田野裏的麥穗在火舌中劈啪作響,轉眼間變成一片焦土。那焦土上全是屍骨與鬼火。

想到這裏,劉羨的腦海裏突然出現了王富臨死前釋然的麵孔,後院裏祠堂祭祀的劉諶牌位,繼而一個個新的疑問打亂了他的思緒。這個世界真的如老師所說,已經沒有什麽“義”需要人捨生忘死了嗎?未來的生活,真的是充滿了祥和與平靜嗎?

他並沒有產生這種實感,雖然解除了一部分疑惑,但是又產生了新的疑惑,並且越來越大。

正在思考的時候,他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抬頭看,原來是父親劉恂,他見兒子在發呆,立刻斥責說:“你老師已經給你找了一個新老師,還不趕快謝禮?”

新老師?劉羨吃了一驚,他不知所措地站起來,將茫然的目光投向陳壽。

陳壽笑笑,揮揮手示意劉羨坐下,道:“辟疾,你去了那邊可要注意,我教你三年,可不想他人說我誤人子弟。”

劉羨莫名其妙地坐下來,又莫名其妙地問道:“那邊?哪裏?哪個老師?”

陳壽捋了捋鬍髯,頗為自得地念出三個字:“小阮公。”

在如今的西晉,隻有一個人能被稱作小阮公,在後世的稱謂裏,他被稱作最後的竹林七賢。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