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晉庭漢裔 > 第九章 陳壽在北邙結廬

晉庭漢裔 第九章 陳壽在北邙結廬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陳壽醒來打水時,邙山的晨霧還未消散,空氣中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水汽,將朝陽的清輝化為稀薄的氤氳,折射出草木間的無數塵埃,如幻影般上下浮動,更襯得山路旁的海棠楚楚有致,明豔若火。

在海棠樹後,是一池清水,池水深不過一尺,水中魚苗如墨滴般清晰可見。陳壽在水中揮揮手,冰冷的涼意令他愜意,魚兒也隨即倏忽不見,如同瞬間消融似的。用葫蘆瓢子舀滿了水後,他轉身迴走,恰好看見兩隻朱鹮掠過頭頂,棲落在梧桐枝頭,而後對著他輕聲鳴叫。

陳壽笑了笑,他繼續走,在梧桐樹下有一處緩坡,那裏就有他親手搭建的草廬。

這間草廬很簡陋,就是六根木樁上鋪上木板,再在屋頂上覆蓋上幾層茅草。為了防止即將到來的梅雨季節,他把茅草加得很密。而緊臨草廬的另一側,底麵用木板搭在木樁上,外麵立兩根木頭柱子,支住茅草覆蓋的頂棚。這裏背靠草廬,三麵無牆,通透豁亮,一些書籍和箱子堆積在牆角,顯然就是遮陽避雨的讀書之處了。

迴到草廬,陳壽把陶釜架上火灶,往裏抓了把麥豆和野菜,倒水,燒火,撒鹽。而後就坐在一旁的馬紮上,拿起一卷《獻帝春秋》,時而看看火,時而翻翻書。

這是陳壽在邙山結廬的第四十七天。就在今年元月,陳壽的母親崔氏病逝,陳壽不得不辭去朝廷的治書侍禦史之職,為母親守孝。

按照落葉歸根的規矩,陳壽本應該攜棺迴蜀,守孝二十七月後再迴洛陽。但崔氏喜愛洛陽繁華,又聽說洛陽富貴人家多在邙山下葬,於是留下遺囑,將下葬地點改為北邙。這在朝中引起了不少非議,頗有些人說,陳壽是戀棧權位,貪圖名利,這才托口遺囑,不願返鄉。

可任憑朝中如何攻訐,陳壽依然我行我素。在母親墓穴旁搭好了一個草廬後,他令家中奴仆大多返鄉,隻留下一個侍女阿難,不時到草廬來給他送些飯食和衣物,也樂得一個清淨。白日倚樹讀書,夜裏臥床聽風,山林間隻有猿鳥朝夕相伴,卻更令他靈感勃發。後來留名於世,被稱為“前四史”之一的《三國誌》,主要內容也就是在這段時間完成的。

陳壽本以為這樣清閑的日子會至少持續一段時間,但不知為何,今日他有點心神不寧,用完早飯,他怎麽也沉不下心來讀書。

是想念家鄉了嗎?陳壽想。

雖然已經在洛陽待了兩三年,但陳壽還是沒有融入洛陽的士人圈中。高門嘲笑他的窮酸,名士歧視他的口音,少部分待他和善的人,也隻是泛泛之交,談不上什麽真誠。相比之下,陳壽確實有理由懷念家鄉。

可提及家鄉,陳壽迴憶起的也並不是什麽好事。他想起自己北上入洛,路過陽平關和劍閣時,腦海中總會浮現一些熟悉的人和事。但他們都已經不在了,迴憶也僅剩下傷感,就彷彿自己是被石磨碾過的殘渣。

或許還是寂寞了吧。陳壽放下手中的書,迴頭看向身側母親下葬的墓塚,一時陷入長久的迴憶裏。誰能想到呢?當年跟隨大將軍反複穿越高原、誌在匡扶漢室的青年,在十六年後,快是一個一事無成的老人了。

正當他神遊物外之際,南麵突然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起初陳壽以為是狐狸竄過草叢,但隨著聲音越來越近,他才意識到,這是人的腳步聲。

他放眼望去,原來是山間小徑上來了一個典雅女子,手裏牽著一個孩子,正是張希妙和劉羨。

陳壽此前並未見過希妙,更不認識劉羨,但很顯然,這兩人都是來找自己的。這讓陳壽有些疑惑。洛陽三載,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組合來找自己,還是在丁憂守孝之際,他們是來幹什麽的?自己能幫什麽呢?總不能是單純地見一麵吧。他已四十六歲,早就不會再做這樣的夢了。

“請問,陳壽先生在此處嗎?”

就在陳壽遐想時,張希妙也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陳壽五官端正,隻有雙眉微塌,好像很睏倦,而他的嘴角很放鬆,明明沒有什麽表情,卻好像帶有一絲笑意。

“我就是陳壽,敢問夫人是……”

“妾身張希妙。”希妙頓了頓,把一旁的劉羨往前拉了拉,介紹說,“這是小子劉羨,小名辟疾,此次特意前來打擾先生,希望不要見怪。”

張希妙沒有報出家門,可安樂公夫人的名字,梁益二州的士人不會不知。果然,陳壽臉上立刻露出複雜的神情,他看了看希妙,又看了看劉羨,想說些什麽,都隨即又吞嚥住了。很顯然,即使陳壽飽讀詩書,但舊主血脈的突兀出現,仍然使他手足無措。

張希妙已猜到這種情況。按照劉瑤的安排,她原本不必過來,由劉瑤主辦即可。但考慮到在公府遭到天子猜忌,陳壽極有可能為了仕途而避嫌拒絕,故而她堅持自己出麵,為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眼下果然拿到了主導權。

她對陳壽笑笑,繼續道:“妾身當年在成都,便久聞先生大名,辭追相如,文比史遷,卻一直無緣得見,可謂人生憾事。如今韶華逝去,俯仰之間,多少舊人故事,已為陳跡,卻不想能在他鄉再得聞先生訊息,又可謂是人生幸事。”

這一番吹捧下來,陳壽也算迴了神,他拱手苦笑道:“夫人就別挖苦我了,陳壽現在隻是一個官場失意的小人,哪裏當得起夫人如此讚美?”說罷,他隨即招呼希妙和劉羨到他讀書處坐下,又取了兩杯陶盞,親手為他們倒水,而後坐定。

到了這時,陳壽的慌張和尷尬已褪去了,他用審慎的目光去打量希妙母子兩人,同時在心裏盤算著希妙的來意。

與自己想象中的安樂公夫人相反,張希妙絲毫沒有女子的纖弱和人質的陰沉,也沒有陳壽最反感的——喜歡炫耀自己是名門之後的高傲態度。與祖父張飛相反,張希妙的麵容精巧姣好,即使眼眸祖傳般的大且明亮,但不會冒犯他人,帶著一股寧靜堅強的氣息。盡管她穿著很普通的靛藍長袖連襟裙,卻不會讓人有絲毫樸素的感覺。她所具備的高貴氣質,彷彿已經完全壓過了衣物本身。

再打量一旁的劉羨,陳壽第一印象是安靜,畢竟孩子總是精力旺盛的,很少有耐心能久坐,但劉羨卻一動不動,如同一座佛像。但再看他的眼神卻比平常孩童更炯炯有神,陳壽與他對視,竟然奇妙地產生了一種刺痛感。

這孩子的眼神目空一切,這是陳壽給劉羨下的判斷。

那他們又是什麽來意呢?聽聞半年前王富橫死,主公性情大變,夫人帶小主公來,是求自己幫忙,勸諫主公改正嗎?又或是為了此前鬧得沸沸揚揚的廢除安樂公爵位一事,夫人讓自己幫忙說情嗎?陳壽有些拿捏不準,隻能靜待後文。

這時希妙從身邊拿出一個泥封的小罐,捧到陳壽麵前。

“聽說先生丁憂守孝,不能飲酒食肉,妾身也不好送些什麽,隻好帶了一些自己親手做的醬菜,都是成都風味,相信先生一定會喜歡。妾身衷心期盼先生能多吃一些,別因哀傷毀壞身體。”

這樣的禮物,既不顯得貴重,又體現出了心意,陳壽也不好推脫,隻得收下。

“既然是夫人所做,我就卻之不恭了。”陳壽收下後,反問道,“隻是夫人此來,恐怕不是為了送這罐醬菜吧?”

“先生慧眼,我這次唐突拜訪,確有一事想拜托先生。”

“我想請先生做辟疾的老師。”說罷,張希妙非常隆重地拜倒在地,劉羨也跟著拜倒。

這禮節實在太重了,陳壽大驚失色,連忙把兩人扶起來,一邊說著:“這是何必?這是何必?”,等兩人立起身,陳壽又露出由衷的苦笑,緩緩道:“夫人一見麵,就給我出了這樣的難題啊!”

對陳壽而言,如果是到朝堂裏給安樂公說情,麻煩歸麻煩,但無論成敗,都對他本人沒什麽影響。但當安樂公世子的老師,無疑就是將自己與安樂公府繫結了,將來傳到天子耳中,說成“心懷故國,陰藏反意”,那可是大大影響以後的仕途。

他便坦誠地對希妙道:“按照常理來說,夫人此請,我本不該拒絕。畢竟安樂公乃我舊主,給公子發蒙,也算是我的榮幸。但夫人也知道,如今朝局複雜,公府也飽受猜忌,我若答應下來,也不知會有多少流言蜚語。”

到此時,他頓了頓,說:“而且說實話,陳壽目前雖然在丁憂守孝,卻仍有光耀門楣的打算,這也是家母的遺願,答應了夫人,恐怕便無法對亡母盡孝。請夫人寬恕,陳壽不能答應。”

陳壽說的問題都是切實存在的,希妙心底也知道,但聽陳壽親口點破,希妙還是生出些許無力感,但她已經習慣在無力的情況下勉強別人,此次也不例外。

“先生真的不能答應嗎?”

“真的不能,夫人見諒,陳壽總不能不孝吧。”

“那先生不在乎不忠嗎?”張希妙低眉說道,“為仕途不念舊情,傳播出去,對先生的名聲也不好聽吧?”

陳壽一愣,隨即明白了希妙的意思。這位安樂公夫人是打定了主意,如果陳壽不答應,就把今日對話傳播出去,控訴他醉心名利,為舊臣不忠。固然,西晉官場上仍以孝道為先,但作為兩漢已經傳承了四百年的忠君之道,仍然是中正品評不得不考慮的一部分。

這確實將了陳壽一軍,他沒想到希妙的意見如此堅決,哪怕勉強也要促成此事,無奈道:“夫人何苦強人所難呢?陳壽自忖也隻是小有幾分才氣,能寫寫文章罷了。上不能治國,下不能齊家,勉強為公子老師,也不過是誤人子弟罷了。”

“先生是薑維大將軍的主簿,我隻信得過先生。”希妙注視著他說道。

陳壽沉默了,他想繼續反駁,又覺得這不是在侮辱自己,而是在侮辱薑維,自貶的詞語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腦中思緒萬千後,陳壽最終歎了口氣,說道:“夫人,這樣吧,我此前跟隨譙師習經,雖然教授過一些師弟,但替孩子發蒙,我實無經驗。而如今我在此地守孝,恐怕也不能到府中教書。夫人隻能每日讓公子過來,我酌情教他一些,如果公子學有所得,那我也不多推辭;可若是成效不佳,或者公子吃不了這裏的苦,那為公子著想,還請夫人另請高明吧!”

這無疑是鬆了口,張希妙非常高興,連忙笑道:“這是自然,辛苦先生!”然後又拍著劉羨的肩膀說:“快!辟疾,快向老師行禮!”

劉羨聞言,立刻往前兩步,按照孔子定下的束脩拜師禮,先恭恭敬敬地對著陳壽三叩首,而後向陳壽獻上十條幹肉,陳壽收下幹肉後,從一旁的書籍中抽出一卷《詩經》,作為迴禮送給劉羨,這場簡單的拜師禮就算正式完成了。

既然名分已經定下,陳壽的神情也嚴肅起來,他注視著劉羨,開始了與弟子的第一場對話。

“辟疾,你母親讓你拜我為師,你可知是為了什麽?”

“為了習字讀書,還有解惑。”

“解惑,你有什麽疑惑嗎?”

陳壽本以為劉羨會說一些完全不著調的話,會問魚為何不能飛翔,虎為何沒有翅膀,晝夜為何不能顛倒,時光為何不能倒流,畢竟孩子都是這樣。

可劉羨卻露出沉思的表情,他想了一會,問道:“老師,我想知道,人死了以後還活著嗎?”

這也是一個不著調的問題,但對於人生剛開始的孩子來說,又顯得有些太早了。陳壽對此始料未及,他吃了一驚,沒有立刻迴答,而是快速地看一眼張希妙,張希妙也很尷尬。陳壽反問道:“辟疾,你問的是人死了後有沒有靈魂吧?”

劉羨遲疑了一會,點點頭,說:“如果人死了後沒有靈魂,我們為什麽要記住死人的名字,還有他們做過的事情?可如果有靈魂,他們為什麽不與我們說話呢?”

陳壽說:“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靈魂。”

“老師也不知道?”

“世上不為人知的事情太多了,聖人說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老師隻能教你老師知道的。人死了後有沒有靈魂,老師不知道,所以老師不能迴答。”

看著劉羨失望的眼神,不知是何緣故,一句話突然閃到陳壽的腦海,令他鬼使神差地說道:“但老師可以迴答你,為什麽要記住死人的名字,還有他們做過的事情。”

劉羨昂頭說:“為什麽?”

陳壽一字一句地說道:“太史公說過,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

這句話的意味很多,展開了可以講很久。但陳壽說出口後,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自己第一次讀《史記》的感動,他正是因為這句話,才立誌要寫一卷史書的。可不知為什麽,他的心情又有些沉重,一種遺憾充斥著他的胸懷,是在擔憂自己未來的仕途嗎?還是在懷念那段逝去的時光?陳壽不太清楚。

而聽到這句話的劉羨先是茫然,咀嚼過後,眼神中又露出一些似懂非懂的明亮光采來,他很是恭敬地行了一禮,說了一聲:“請老師多多指點。”

陳壽看著他的樣子,心中暗叫糟糕。

自己已有些喜歡這個孩子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