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庭春 第3章 孩子長得像誰

-錦瑟望進男人深不見底的眼眸，從中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生氣，為免被他的怒火波及，便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握住太後早已冰涼的手，額頭貼上那冷硬乾枯的手背。

她一直哭不出來，當那冰冷的觸感滲入肌膚時，悲傷的閘門瞬間開啟。

她失控地叫了聲母後，淚水奔湧而出。

她恨她是真，怨她是真，十七年的養育之恩也是真。

即便這個女人給她所有的疼愛都是假象，她也在那虛幻的假象裡度過了十七年的幸福人生。

她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爹孃是誰，她曾經以為，紫禁城就是她永遠的家。

現在，這個給了她家的溫暖，又讓她遍體鱗傷的女人，就這麼死了，死在她趕了三千裡路，跨進門檻的那一刻。

從此以後，她怨也好，恨也罷，她都不會再知曉。

那些關於她身世的秘密，也冇機會再問出口。

她徹底成為了一個不知來處的孤兒……

悲慟的哭聲響徹整個宮殿，連院子裡忙著準備喪事的宮人都為之動容。

到底是養了十七年的女兒，先前那些娘娘們哭得再怎麼驚天動地，都不及她一個人的哭聲催人淚下。

伺候太後幾十年的曹嬤嬤，直接站在殿門外抹起了眼淚。

公主自打被太後撿回宮的那天起，就是她在照顧，她們雖是主仆，卻也情同母女。

公主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棄嬰，卻從不自怨自艾，每天都過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

她生得好看，心地也格外善良，宮裡上上下下都受過她的恩惠。

因為先皇寵她，幾位皇子不管誰犯了錯，都去找她求情。

就連現在的皇上，也是她求了先皇，才被從冷宮放出來的。

可是，這麼好的一個姑娘，最後卻被所有的親人背叛，遍體鱗傷遠走他鄉。

如今太後撒手而去，除了自己，再冇人知曉公主心裡裝了多少的辛酸和委屈。

曹嬤嬤越想越難過，正哭得傷心，宇文恕突然無聲無息地從裡麵走了出來。

“皇上。”曹嬤嬤連忙擦掉眼淚，屈膝給他行禮。

“嬤嬤進去勸勸吧！”

宇文恕冷冷丟下一句話，邁步下了台階，頭也不回地離開。

高大的背影又直又硬，像一座劈不開的山。

他可真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公主從前那麼喜歡他，為了說服先皇把他從冷宮放出來，在雪地裡跪了好幾個時辰，還因此染了風寒，差點燒成傻子。

他當時多感動，說這輩子辜負誰也不會辜負公主，絕對不會讓公主掉一滴眼淚。

現在，公主都快哭死了，他還能無動於衷地走掉。

太後當初真是看走了眼，竟會覺得他比彆的皇子更好掌控。

曹嬤嬤望著他的背影，搖頭歎息，轉身往殿裡走去。

錦瑟不知宇文恕已經離開，哭到力竭也不敢抬頭。

直到有人在她旁邊跪下，一雙蒼老的手將她扶起。

“公主，節哀吧！”

“嬤嬤。”錦瑟抬起頭，認出是曹嬤嬤，哭著撲進她懷裡。

這一聲帶著哭腔的“嬤嬤”，把曹嬤嬤的心都喊碎了，摟著她單薄的身子淚如雨下。

“好孩子，這些年，委屈你了……”她一邊哭，一邊輕拍錦瑟的後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錦瑟哭得不能自已。

父皇冇了，母後也走了，這世上唯一還把她當孩子的，便隻有曹嬤嬤了。

“嬤嬤，等我回南郡時，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曹嬤嬤的手頓了下，隨即搖頭：“不了，我打算去給太後守陵，等哪天死了，就到底下接著服侍她老人家。”

錦瑟吃了一驚，還要再勸，曹嬤嬤鬆開她，掏出帕子給她擦淚，同時岔開了話題：“公主這幾年在南郡過得怎麼樣，王爺待您好不好？”

“好，挺好的。”錦瑟說起蕭藍玉，通紅的眼底浮現一抹柔情，“王爺是個很好的人，對我很好，對孩子也很有耐心，嬤嬤放心就是。”

曹嬤嬤說：“當年王爺住在宮裡時，老奴也常見到他，他相貌出眾，學識淵博，心地最是良善，公主嫁給他，自然不會受委屈，就是他的病時好時壞，老奴實在擔心……”

說到這裡及時打住，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

錦瑟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怕蕭藍玉英年早逝，撇下她們孤兒寡母無依無靠。

錦瑟自己又何嘗不怕。

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了蕭藍玉的愛與陪伴，根本不敢想象失去他的世界會是什麼樣。

所以她纔會在接到太後病危要她回京的聖旨後，拋開過往恩怨，向宇文恕請旨，希望他能允許自己帶蕭藍玉回京求醫。

蕭藍玉是異姓藩王，冇有皇帝的許可，不能擅自入京。

好在宇文恕並冇有為難他們，大方地應允了她的請求。

他是該大方的。

因為這是勝利者的姿態。

他贏過所有人，成為了天下主宰，對一顆被他丟棄的棋子，還有什麼好斤斤計較？

就連張瑤華不也大方地說要讓整個太醫院為蕭藍玉會診嗎？

人一旦成為贏家，就會對手下敗將格外慷慨。

這樣才能彰顯他們的胸襟和氣度。

錦瑟抿了抿乾澀的唇，柔聲安慰曹嬤嬤：“嬤嬤放心吧，皇上和皇後對王爺的病都很重視，他們會讓太醫院儘力醫治王爺的。”

曹嬤嬤聽她提到宇文恕，臉色變了變，欲言又止。

“嬤嬤想說什麼？”錦瑟問道。

曹嬤嬤猶豫了一下，小聲道：“老奴聽說公主把小世子也帶回來了？”

錦瑟點頭，眉宇間幾分無奈，又有幾分憂慮：“原不想帶他的，可聖旨點名要他一起回來，這一路日夜兼程的，他跟著吃了不少苦。”

“可憐見的，小世子才四歲，趕這麼遠的路著實不容易。”

曹嬤嬤四下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公主莫怪，老奴冒昧問一句，小世子長得像誰呀？”

錦瑟心頭一跳，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嬤嬤真正想問的，不是孩子長得像誰，而是孩子的父親是誰？

她擔心孩子來了京城，就再也回不去南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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