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起身,按壓胸口。
再俯身,渡氣。
如此反覆。
每一次俯身靠近,他的氣息都籠罩下來,潮濕的,帶著湖水涼意的,屬於成年男子的氣息,鋪天蓋地地裹住她毫無知覺的身體。
第三次渡氣的時候,裴燼的嘴唇在她唇上停留了比前兩次更長的一瞬。
分開後,程幼儀終於有了反應。
“唔——”
程幼儀猛地吐出一大口湖水。
垂落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程幼儀的眼皮顫了顫,似乎想要睜開眼睛。
她的睫毛輕輕掃過,像蝴蝶扇動翅膀,然後無力地垂落下去,重新陷入昏迷。
裴燼慢慢收回雙手,在膝上握成了拳,拳心裡,還殘留著她胸腔起伏時那一瞬的溫度。
“陸夫人冇事了!”影衛激動道。
裴燼耳膜好似被刺了一下。
閉了閉眼,眸色恢複往常的淡漠,淡冷道:“把人背去房裡。”
“方纔之事一字也不許外泄。”
他正欲起身,突然傳來一道阻力,裴燼垂眸看去,一隻瑩白如骨的手正輕輕抓著他的腰帶,在風中瑟瑟顫抖,不安,脆弱,迷茫,好像抓著救命稻草,祈求垂憐和一線生機。
裴燼眼神明滅,喉頭輕輕滑動。
下一瞬,俯身撈起地上乾淨的外袍將程幼儀裹了起來,穿過她的膝彎將人抱起。
他的衣袍濕透,發冠歪斜,水珠不斷從下頜滴落,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傳太醫。”
“是。”
“爹爹!”裴珩掙紮著從影衛懷裡下來,抓住裴燼袍邊。
“程幼儀她冇事吧?”
裴燼垂眼,臉上冇有什麼表情,瞳孔漆黑像深潭,下頜繃緊,唇抿成一條線。
裴珩呼吸微重,心跳得厲害。
父王生氣了。
裴珩咬著唇,豆大的眼淚不停滴落。
是他的錯,如果不是他和程幼儀鬨脾氣,亂跑到這裡,就不會連累程幼儀摔進水裡了。
裴珩收緊小手,裴燼的袍邊被他攥得皺巴巴的。
“爹爹,我,我錯了,我去跪祠堂……但是,能不能等程幼儀醒了再去……”
“先去把濕衣服換了。”
裴燼淡冷道:“彆的事等後麵我們再談。”
影衛抱起裴珩,捂住了他的嘴。
裴燼抱著昏迷的程幼儀大步往內院走去。
屋內燒起火盆,溫暖如春日。
裴燼將人放到裡間的床上。
他的手從她膝彎抽離時,指腹劃過她濕冷的裙裾,不自覺地頓了一下。他收回手,將被子蓋到她肩頸,雕塑似的端坐在旁。晦暗的目光描摹著她麵上的輪廓。
濕發黏在她下頜,垂在那削尖的下巴上,台上燭影半數灑在她臉上,暖黃的光反倒將她瓷白的肌膚更襯出幾分蒼白,眉宇間皺出一個川字,鴉羽似的長睫打著顫,瓊鼻凍得殷紅,可憐中透著脆弱,讓人忍不住憐惜心疼。
和六年前一樣勾人。
明明已經忘掉了,卻又被命運捉弄救下了她。
裴燼眉宇間浮現出些許煩躁。
盯著那張臉,骨節修長的指反覆蜷起,又放鬆,像在隔空描摹什麼。
片刻後,屋外傳來走動聲。
管事推開門,“王爺,張太醫到了!”
會客廳空空,裴燼從暖閣裡踱步走出,麵容鎮定淡漠。
“人在裡間。”
“好好好。”張太醫忙向裡間走去。
管事合上門,假裝冇看到地上從裡間到暖閣的水漬,走上前說:“王爺,程家正到處尋找陸夫人。”
“嗯。”裴燼用帕子擦拭指尖,淡冷應道。
管事:“請王爺示下,該如何回覆程家人?”
裴燼手中的帕子停了片刻,抬眼瞥了管事一眼。
那目光不重,管事卻立時噤了聲,躬身退後半步。
“急什麼。”裴燼將帕子擱在案上,聲音淡得像一縷煙,“等她醒了再說。”
管事垂首稱是,心裡卻暗暗納罕,程家尋人,如何等得?可王爺既這般吩咐,他也隻能照辦。
程幼儀正陷進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耳邊是如催命一般的情話。
“婼婼,他們都說你驕縱刁蠻,我覺得你不是,你心思澄淨,比旁人好千倍萬倍。”
“我知我想娶你是高攀,是妄想,我有一對幼兒,我不想騙你。”
“你問我臉上的傷……是他們說你不好,我辯了兩句就……冇事,一點也不疼。”
“婼婼,嫁給我吧,我會對你好一輩子的。”
轉眼紅綢高掛,紅妝十裡,程幼儀任陸章明牽著,一步步走進那座四四方方的大宅。
彆去,他在騙你!!
彆和他拜堂!他是騙子!
陸章明,你這個騙子!
“陸……章明,陸章明……”
程幼儀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水底掙紮著浮上來,斷斷續續的,含混不清。
張太醫收起搭脈的絲帕站起身。
一扭頭,身後猝然出現的人嚇得他喉中一嗬。
連忙垂首作揖:“王爺……”
裴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程幼儀,漆黑的瞳仁像個無邊的黑洞,沉甸甸的,他周身蔓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鬱氣,張太醫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想要離開,卻被那股威勢壓得挪不動步子。
這時管事走了進來,小心覷著。
“張太醫,怎麼樣了?”
“呃,夫人已經冇有大礙了,隻是驚悸過甚,心緒不寧,發了高熱,方纔那劑藥服下去,待發一身汗,寒邪散了,晚間便能醒過來。”
“多謝太醫。我們世子也落了水,方纔叫府醫看過了,還勞您再去看看。”
“不勞,不勞。”
張太醫飛快收拾好醫箱,偷偷抹著冷汗,跟管事離開了。
裴燼站在床邊,疏冷的目光落在程幼儀麵上。
她燒得白玉似的皮膚透著一層薄粉,胸脯不斷起伏,錦被滑落,裡衣的領口淩亂敞著,歪露出一側肩頭,那肩薄薄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肩窩處有一顆小小的紅痣,像雪地裡盛開的紅梅,刺眼昳麗,勾魂攝魄。
如果不是那張櫻唇不停念著陸章明三字,裴燼心裡的燥已經一路燒到咽喉。
他好半晌才挪動身子,一步步走到程幼儀麵前。
頎長的身影擋住了大半燭光,將程幼儀嬌弱瘦削的身子儘數收攏其中。
裴燼微微俯身,手指捏住那削尖的下巴,指腹壓在她唇上。
用力一撚,便迅速充血,殷紅像寶石一般。
程幼儀眉頭蹙緊,囈語驟停。
“……那麼喜歡他。”
裴燼喃喃,冷淡的聲音空的像風,漆黑的眼底醞著疾風驟雨,頸間的青筋跳動,下頜繃得緊緊的。
啪!
裴燼瞳孔一縮,視線緩緩下移,那節不堪一折的玉腕攥著他的腕,滾燙的溫熱貼著他的皮膚,瞬間激起他寒涼的血。
轉動著乾澀的眼望過去。
“你。”
“陸、章明……”
那雙眼裡猝然隻剩疏冷的寒冰。
靜謐的屋內響起咯吱磨牙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