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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四,黃昏時分。
衛、董兩家九口人,終於來到了中都。剛剛結束公務的李朔,得知訊息親自趕去迎接。
衛老爹到了!
衛老爹風塵仆仆,滿臉風霜。但他身材魁偉,麵容硬朗,看上去也有幾分好漢氣概。他看見李朔很是高興,笑道:
“六郎,俺要不要給你行禮?”說完就要行禮。
“晚輩見過老爹!”李朔用行動回答了他,還是像以前那樣主動對長輩行禮。
衛老爹大喜,執起李朔的手,對幼子衛三郎笑道:
“俺說什麼來著?六郎不會忘本!就算再富貴,也還是他哩,真正是大人物的架勢。”
李朔當下又和董家長輩見禮,這才帶著眾人往侯爵府而去。
眾人到了侯爵府,兩位嫂嫂歡天喜地,闔府如逢喜事一般,趕緊張羅酒席接風洗塵。客人們一進入侯府,不禁咂舌瞠目,眼睛都不夠用了。這眼前的大富貴,他們做夢也想象不出來。
人怎麼能富貴到這等地步?大開眼界!
但他們都是親戚,也不算拘束,賓主都是歡聲笑語。
唯有李大李二,見到嶽父嶽母頓時老大不情願,暗怪老六多事,乾脆六親不認的大說怪話,竟是一點麵子都不給嶽家。
“這是李家!不是衛家!怎麼還拖家帶口的來了?”李大郎對多次訓斥過自己的嶽父毫不客氣。
“衛老頭,你不是說俺一輩子當賊寇、挨板子的命麼?今天怎麼說?”
李二郎對董老爹也一張臭臉:
“老泰山!留在鄉下豈不自在麼?偏偏來中都受罪!在家千日好,出門日日難啊!”
嶽父們聽到女婿的話,都是臉色難看。兩位嫂嫂本來很高興,聽到丈夫說話難聽,氣的手腳冰涼,渾身發抖!
奴家和你拚了!
王氏也顧不得給兒子臉麵,當眾罵道:
“六親不認的東西!好端端的嚼蛆噴糞!綾羅綢緞、大魚大肉也冇能讓你們像個人!他們是你嶽父嶽母!何曾是外人!狗東西!”
李朔也怒道:“大兄二兄實在過分!你們如今是朝廷官員,傳出去同僚怎麼看?他們是我請來的!嶽父嶽母半個爹孃,如今我大金以孝治天下!陛下和娘娘知曉了,你們又怎說!”
上來就扣帽子,拿皇帝來壓人。
李大李二不怕爹孃,唯獨怵老六。眼見老六神色不善,又犯了家人眾怒,當然也懶得再說,隻能對嶽父嶽母說聲得罪,然而一溜煙的出門瀟灑去了。
自從富貴,兩人對自己的娘子碰都不碰。儘著力氣在外麵的野花野柳身上撒歡。
兩個混賬一走,眾人這才歡喜起來。李家緊著設宴款待兩家客人。狠狠讓親家們見識到了侯府夜宴的奢華豐盛。
等到他們酒足飯飽,李朔這才請衛老爹私下說話。
他接這麼多人來,主要就是為了衛老爹。
“老爹,我要隨皇帝去塞外了。”李朔給他斟茶,“六月初六出發,就是後天。老爹當年幾次出塞,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去塞外?”衛老爹頓時露出喜色,“冇想到老都老了,還能故地重遊啊!俺願意一起去!”
李朔道:“好!那咱爺倆就一起去!”
……
六月初六大早,皇帝禦駕出崇智門。
隨行官員百餘,侍衛(護衛)百人,合劄騎兵三千,京畿猛安騎兵三千,武衛軍三千,大漢軍一千(漢人重步兵),上萬人浩浩蕩蕩北上!
李朔以祗侯郎君的身份,貼身隨駕。李妃、景國公主、壽王完顏從憲等人,都一起隨駕。
隨李朔出塞的除了衛老爹,還有李孝宗、陳顯宗、餘庚九、尤戎、蔡攸寧。其他人留在巡察署。
北狩隊伍一路過昌平,從居庸關北口出關,經縉山走黑穀,到達太子城行宮,在此彙集了駐紮行宮的女真騎兵一千。
數日後,大駕到了赤城、龍關,歇息了一日,彙集了龍關精兵千人。
大駕順著灤河西岸的山穀小道迤邐而上,地勢越來越高。這條路雖然很安全,但大隊伍並不好走。
等到了壩上草原,隨駕大軍已經多達一萬三千,聲勢浩大。
李朔勒馬西望,知道西邊百裡外山關險要之處,便是大名鼎鼎的的野狐嶺了。
曆史上僅僅十幾年後,鐵木真就在野狐嶺,殲滅金國號稱的四十五萬大軍(其實十幾萬)。
金國由此一蹶不振!
李朔看見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心中豪情激盪。一萬多人的隊伍,到了寥廓的草原之上,頓時顯得渺小起來。
天地悠悠,大漠茫茫。何時能率萬騎,效法冠軍侯霍去病,出塞千裡狂擊胡?
少年遙思不已,心馳神往。
和他一起來的衛老爹,更是感慨無比。
他在草原待過十年啊。人生苦短,能有幾個十年?今日他衛大彪,年近五十又一次出塞。埋骨塞外的兄弟們,俺衛大彪來看你們了!
…
北狩隊伍根本不需要後勤,一路上所過各地關隘軍州,都有糧秣等物支應,保障完備。
因為不是郊祭等大禮,皇帝出京時用的鑾駕等級並非大駕鹵簿,而是用於巡幸、遊獵、捺缽的常行儀衛,不乘大輅、不用禮車。
李妃坐在車中,每到一處就索要冰塊避暑。每到停歇休息,就要生火燒蘭湯,在彩圍中沐浴、焚香,甚至一天兩次。
每當此時,李朔就捉刀在外圍巡視,周全阿姊無虞。
皇帝其實是耐不住性子的人。他時不時還從禦輦中下來,換乘禦馬,縱橫馳騁。也不畏懼烈日當頭。
皇帝畢竟是女真人,雖然醉心文雅,可騎術並不生疏,一口氣縱馬十餘裡,也是稀鬆平常。
皇帝在車中時,李朔等人騎馬扈從車駕。等到皇帝騎馬奔馳,李朔等人又一起作為騎從護衛。
甚至就連景國公主,也一身男裝的跟隨皇兄縱馬馳騁。可是她看到李朔,卻當冇看見一般。和之前在香蒲亭煮茶時的溫雅,判若兩人。
說也奇怪,出京好些天了,小公主看到自己就一副冷臉,也不知道怎麼就得罪了。
李朔自以為很聰明,可他對女人的心,又琢磨不透。本來他懶得琢磨,因為他根本不在意。
可是眼下,他卻非和公主套近乎不可。因為“發現”《論脫夷入夏漢化書》這種事情,最合適的人,或者最容易被利用的人…不就是公主?
冇有公主,《論脫夷入夏漢化書》就很難自然而然、毫無破綻的出現了。
於是,等到再一次跟隨皇帝奔馳時,李朔不著痕跡的靠近公主的馬,冇話找話的好心提醒道:
“殿下騎術不凡,隻是馬速太快,臣還請殿下小心為好啊。”
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完顏湘靈素手揚鞭,輕側螓頭,一雙清冷的星眸寒星一般射來,冷哼一聲全不理睬。反而快馬加鞭如風而去,隻留下一縷幽香隨風饋送。
“哈哈哈!”一陣爽朗大笑傳來,身穿窄袖胡服、頭戴盛子(銀網巾)的女真少年縱馬而過,綴滿珍珠的小辮子狂舞不已。
“李玄明,你怎麼得罪了俺七妹!”那十七八歲的女真少年看著意氣風發,卻又一臉促狹。
壽王!
李朔見到完顏從憲,不僅眼睛一亮,如見故人。
對啊,壽王也是金顯宗的子女啊,讓他“發現”《論脫夷入夏漢化書》,不也成麼?
之前在朝會上,他就察覺壽王對自己有善意。
何必非要景國公主呢?
公主,我暫時不需要你了。
李朔打馬上前,很懂事的落後一個馬頭,笑道:
“壽王殿下豈是一般的龍子鳳孫,天潢貴胄?就這副氣派,內族中誰人可比?”
壽王卻是刁鑽的說道:“比起俺那七妹呢?她不如俺?”
“殿下和公主都是君!臣豈敢品評比較?”李朔正色道,“臣隻是仰慕殿下風姿而已。”
“你這個滑頭!”壽王大笑,“你仰慕個屁!不過,俺倒是很喜歡你。到了金蓮川,你陪俺去遊獵!”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李朔心中一喜得說道,“臣求之不得,謝殿下降貴相邀。”
一邊暗中琢磨著如何利用壽王,發現《論脫夷入夏漢化書》。
兩人一起騎馬,談論大漠草原、塞外風光,又一起說到書中記載的江南煙雨、西域風情,天南海北的很快就投機起來。
壽王大起知音之感。
“玄明,你知道的這些,是聽你老師說的麼?”壽王不禁問道,“虧你才十三歲,就知道這麼多。”
李朔笑道:“家師是淵博隱士,教臣良多,是有今日。”
他為何要找個老師?主要就是解釋知識學自何處。冇有師承卻能年少博知,豈能不惹人懷疑?
壽王又詫異道:“你騎術很不賴啊,你才十三,之前又冇有馬,怎會騎的這麼好?”
李朔前世就愛好馬術,還參加過業務馬術比賽。口中說道:
“臣愛騎馬,小時候就騎牛、騎驢、騎騾子。騎久了,發現也差不多。哈哈!”
“哈哈!”壽王也笑了,“看來你有天賦,騎術一學就會。”
說到這裡,壽王笑容一斂:
“玄明,你當駙馬可不是私事,關係到皇兄和父皇未競的漢化大業,絕非兒女情長那麼簡單。”
“話雖如此,可景國十分倔強,她要是惱了你,就算皇兄下旨讓她出降於你,此事也難以美滿。”
“你知不知道,你大大得罪了她?”
李朔皺眉道:“大大得罪?可臣實在想不起來,怎麼得罪了公主殿下?”
心道總不會還是囚禁她的事吧?她這麼記仇?
壽王道:“那俺就告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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