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故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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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媽媽都是金絲雀。
媽媽是爸爸放在心尖上的金絲雀。
我是被爸爸鎖在籠子裡的金絲雀。
七歲時,許久不曾靠近我的媽媽主動開啟了籠子。
我討好地對她揚起笑臉,卻被她毫無預兆地掐住脖子。
她像是見到怪物般瘋狂尖叫:「你為什麼還活著?!」
指甲深陷皮肉,強烈的窒息感讓我下意識反抗掙紮。
爸爸聞聲趕來,見狀大驚。
他急忙上前,一腳把我踹翻在地,眼神陰狠:
「我跟沒跟你說過不許出現在你媽媽的麵前?!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當年的事情,你還嫌害得你媽不夠慘嗎?!」
他心疼地替媽媽擦去眼淚,抱著媽媽轉身離開時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捂著血流不止的腦袋茫然地蹲坐在籠子邊,全然想不起來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迷迷糊糊中,有人叫醒了我,並給了我兩個按鈕。
單獨按下紅色的,媽媽會死,但我能得到爸爸的愛。
單獨按下綠色的,爸爸會死,但我能得到媽媽的愛。
我呆呆地看著這兩個按鈕,腦海中浮現出爸爸媽媽的臉。
我伸手接過,心中暗自有了決定。
......
我剛把兩個按鈕寶貝似的藏起來,爸爸就帶著一群黑衣人闖了進來。
他抬手示意,兩個黑衣人立刻上前捆住我的雙手,粗魯地把我塞進另一個小籠子裡。
頭頂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順著臉頰滑落,癢癢的。
爸爸瞥了一眼,淡聲吩咐:「給她打凝血劑,柔柔不能再受刺激了。」
針頭刺進麵板,我劇烈地掙紮起來。
我對這藥劑過敏,雖不致死,但每次都會很難受。
但看到爸爸眼中毫不掩飾的厭惡後,我像是被人定在了原地。
籠門在我麵前重重關上,我被連帶籠子一起扔進了汽車的後備箱裡。
山路崎嶇顛簸,我的頭一次次不受控地撞到籠子上。
傷口在凝血劑的作用下無法流血,隻能不斷滲出冷汗。
紅疹爬滿全身,呼吸越來越困難,我忍不住抓撓脖子,向爸爸求助:
「爸爸......我好難受......」
話音剛落,一個水瓶子狠狠向我砸來:
「閉嘴!看看你把你媽害成什麼樣子了!」
「是不是非得把你媽逼死你才甘心?」
「看到你就來氣,你給我安靜點!」
我嚇了一跳,連忙搖頭,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卻再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我不明白爸爸和媽媽為什麼這麼討厭我,明明我什麼都沒做......
管家見狀忍不住開口:「先生,小姐這樣會不會......」
「做好你的事。」爸爸不耐煩地打斷他。
車停了,我被拖出後備箱,鐵籠重重摔在地上。
爸爸冷聲開口:「把她收拾乾淨,帶去給柔柔道歉。」
他們把我送去媽媽身前時,媽媽看起來平靜了許多。
我小心翼翼上前,輕輕拉住她的衣袖,擠出討好的笑:
「媽媽對不起......我不該惹您生氣......」
媽媽的麵色在我手碰到她衣服的那一刻驟然一變。
她猛地推開我,滿眼憎惡:
「彆叫我媽媽!看見你就惡心!你怎麼還不去死!」
爸爸端著給媽媽準備的安神湯下樓時,剛好看到看到這一幕。
他衝過來,將媽媽護在身後,不由分說地給了我一巴掌。
隨後轉身輕柔地扶住媽媽,低聲安撫:
「沒事了,柔柔彆怕,我在呢,有我在呢。」
直到媽媽情緒穩定下來,他才轉頭冷冷瞪著我:
「誰準你用你的臟手碰你媽媽的?」
我被扇倒在地上,渾身都疼,無措地抱著自己縮成一團。
腦子裡反複回蕩著爸爸媽媽的話。
爸爸看到我就生氣......媽媽看到我就惡心......
他們都希望我去死......
凝血劑似乎失效了,鮮血不斷滲出。
我慌忙用衣服擦著腦袋,捂住傷口,生怕血漬弄臟了地板。
爸爸已經好久沒有帶我回過家了。
要是弄臟了,我恐怕又要回到那個籠子裡去了。
當晚,爸爸破天荒把我和媽媽同時留在彆墅中。
我不知所措地抱膝坐在原地,管家和傭人在我身邊穿梭,卻沒有人看我一眼。
昏昏欲睡時,突然聽見一道很輕的聲音:「寶貝,來媽媽這裡。」
我的心猛地一跳。
抬頭望去,卻看見媽媽正在溫柔地喂小狗吃肉。
眼眶瞬間酸澀了起來。
我也想吃肉,我也想要媽媽。
等到媽媽抱著小狗回房休息,我才悄悄爬過去偷吃小狗碗裡的剩飯。
「你在乾什麼?!」媽媽的聲音嚇得我渾身一顫。
我小聲開口:「我......我餓......」
不等我說完,她便一把薅住我的頭發,大力將我拖進廚房。
「哪隻手碰了我寶貝的碗?」
她舉起明晃晃的菜刀,眼神瘋狂:「是這隻手嗎?還是這隻?」
我嚇得大哭,一邊往後爬一邊道歉:
「對不起,我錯了媽媽,我......我錯了......」
「我不該弄臟狗狗的碗的,我隻是太餓了......」
媽媽仿若未聞般按住我的手,刀刃狠狠落下。
「啊!」我閃躲掙紮間,手指被劃開一道深口子。
極致的恐懼讓我失聲大哭起來:「媽媽!媽媽......我要找媽媽!」
媽媽看到血,更加瘋狂:「你這個孽種!都是你!都是你毀了我的人生!」
她追著我衝下樓梯,死死掐住我的脖子,一下一下磕在地上:
「你去死!你去死啊!」
熟悉的窒息感襲來,一股恨意突然湧上心頭。
既然她真的想要我死,那我也不要她活了!
我顫抖著摸向口袋裡的按鈕。
按下紅色按鈕,媽媽會死,爸爸會愛我......
就在指尖即將按下的瞬間,我看到了媽媽胳膊上的一道疤。
腦海中彷彿有什麼記憶在破土而出。
我恍然記得媽媽好像從前是很愛我的......
怔愣間,媽媽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鬆開了手。
她開始瘋狂地捶打自己的頭,指甲在手臂和臉頰上抓撓出一道道血痕。
我被媽媽的模樣嚇傻了,一動也不敢動。
大門突然被人猛地踹開,爸爸看到這一幕,臉色驟變。
他不顧媽媽在他身上又抓又打,死死地將她箍在懷裡。
「柔柔!柔柔不怕,我在這裡,沒事了,沒事了......」
他抱著不斷掙紮嘶吼的媽媽,連忙用手機聯係家庭醫生,語氣急促。
結束通話電話後,視線落在我身上時,隻剩下熊熊燃燒的怒火:
「我就不該心軟!你果然不該留在這裡!」
他快速撥通了另一個電話,語氣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明天!明天就派人來接她走,以最快的速度!」
「彆再讓她出現在柔柔眼前!」
「隻會害柔柔生氣生病的東西,留在這裡也沒什麼用!」
說完,他再沒看我一眼,打橫抱起媽媽,轉身大步離去。
我茫然無措地蹲在原地,不停地擦著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幾個人領進了房間。
沒有一句解釋,一群穿著白色衣服的人將我按在椅子上。
酒精棉擦過麵板,針頭刺入了我的血管。
抽到第三管時,我的嘴唇開始發白。
旁邊的家庭醫生看了看我,猶豫地開口:
「許先生,小姐年紀還太小,身體也虛弱,再抽下去......恐怕會有危險。」
爸爸第一次沒有立刻回答。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中,我弱弱地伸出手,輕輕拉住了醫生的袖子:
「抽我的血......就能治好媽媽的病嗎?」
「那......這樣的話,可以多抽一點的。」
我聽那些傭人說,媽媽是因為生病了,纔不喜歡我的。
那多抽一點血,治好媽媽的病,媽媽是不是就會重新愛我了......
醫生沒有說話,目光轉向爸爸,等待他的決定。
爸爸揉了揉眉心,很久之後,終於開口: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就繼續抽。一切以我夫人的情況為主。」
「至於她......」他頓了頓,語氣有些煩躁:「禍害遺千年。」
指令落下,針頭再次被拿起。
溫熱的血液不斷從身體裡流失,我感覺越來越冷,止不住地渾身發抖,牙關打顫。
但我不敢打擾醫生,也不敢打擾爸爸。
最終,我失去了所有意識,陷入深深的昏睡。
我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醒來的。
我睜眼看著車窗,窗外掠過的景色越來越陌生,這根本不是回家的路!
我瞬間恐慌起來,撲過去拚命拍打車門:
「放我下去!我要回家!我要爸爸媽媽!」
司機發出嗤笑聲:「回家?小丫頭,你哪有家啊?」
「你爸爸把你送給彆人了,他早就不想要你了!」
我的心像被瞬間凍住。
明明昏倒之前,我聽見醫生說媽媽的病醒來就會好。
為什麼?
我都治好媽媽了!
爸爸為什麼還要送我走?!
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
一股尖銳的恨意猛地竄起,直衝頭頂。
憤怒燒光了我的理智,我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綠色的按鈕。
按下它,爸爸就會死掉,媽媽就會愛我。
這樣媽媽一定會把我接回去的。
我就有媽媽了。
猶豫不決時,一陣劇烈的顛簸,我的身子撞在鬆動的車門上,整個人被甩出了車外。
我重重地摔在堅硬的地麵上,劇痛席捲全身,趴在地上半天都動彈不得。
鋪天蓋地的眼淚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低沉的嚎叫聲從不遠處傳來。
我驚恐地捂住嘴巴抬頭,黑暗中,一雙雙幽綠的眼睛亮起,緩緩向我逼近。
我嚇壞了,徒勞地用雙手摳著地麵,一點點往後縮。
「不要......不要過來......」
狼群越來越近......極致的恐懼讓我崩潰大哭,嘶聲尖叫:
「媽媽!!!媽媽救我!我要媽媽......」
「爸爸!爸爸我害怕!救命!救救我......」
我掙紮著想爬起身,可稍微一動就疼得鑽心,腿卻軟得不聽使喚。
又一次摔回去時,腦袋砸到地上,我再也忍不住絕望地放聲痛哭。
腦海中,浮現出許多曾被我遺忘的畫麵。
三歲時的記憶不停衝擊著我......
我突然全都想起來了。
大家說得對,我就是個禍害......
當年的事情,全是因為我。
媽媽也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的。
所以爸爸媽媽討厭我,我也不喜歡自己......
在狼群撲上來的那一刻,我終於下定決心,抖著手,同時按下了兩個按鈕。
給我按鈕的人說過,按鈕單獨按下一個,另一個便會失效。
但若同時按下,死的人便隻有我。
我死了,媽媽的病是不是就會好了?
我死了,爸爸媽媽就會開心了吧......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反而感覺身體一輕,像是掙脫了所有束縛。
我飄浮在空中,茫然地看著下方。
狼群正在撕扯一具小小的身體。
下一秒,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拉扯著我的意識,天旋地轉間,我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彆墅裡。
傭人們壓低聲音的交談,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太太真是太可憐了......」
「幾年前,為了從人販子手中救出小姐,她差點連命都沒了。」
「雖然最後小姐救出來了,但自己卻......被那麼多人......哎,孩子是保住了,可她心裡的傷永遠好不了了。」
「但是小姐也是無辜的啊,這件事情錯的也不是她啊。」
「是啊,連醫生都私下說過,她就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坎兒,把所有的恨和恐懼都轉移到了小姐身上,把小姐當仇人了,這才怨恨小姐,一次次失控......」
連一向嚴肅的管家也歎了口氣,插話道:「先生又何嘗不是?一開始對小姐明明視若珍寶,小姐小時候體弱,他為了求藥跪爛了膝蓋,如今陰天下雨還疼呢。但......沒辦法,誰讓先生更愛夫人呢。夫人的情緒,永遠是第一位的。」
「我看著先生為了不讓夫人受刺激,天天不讓小姐出現在夫人麵前,又怕小姐亂跑再次被人販子抓走,成天把那麼大點兒的孩子鎖在籠子裡......我看著都心裡難受。」
「不過小姐被送走也好。聽說先生花費了心思,給小姐挑了個好人家。」
「至少比留在這裡受苦遭罪強。」
我愣愣地聽著。
心裡空落落的,隻覺得眼眶乾澀,卻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了。
爸爸媽媽,這次,你們不用再因為我而煩惱了。
我再也不會給你們惹麻煩了。
我的意識不由自主地飄進了爸爸媽媽的房間。
媽媽已經醒了,靠在床頭,臉色還有些蒼白。
她長長的睫毛低垂著,沉默了片刻,開口對爸爸說:
「彆讓她回來了,送遠一點......我還是......接受不了她。」
爸爸毫不猶豫地點頭:「好,都聽你的。」
他握住媽媽的手,媽媽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輕輕籲了一口氣。
我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心臟好像被掏了個洞,涼涼的。
就在這時,爸爸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司機焦急慌亂的聲音:
「許總!不好了!您女兒她......」
「嘶......頭好痛......」媽媽突然蹙緊眉頭,捂住了額頭。
爸爸臉色一變,立刻對著電話匆匆說了一句:「等下再說!」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轉身扶住媽媽,語氣擔憂:「怎麼了柔柔?又頭疼了?彆怕,醫生剛走不遠,我馬上叫他回來!」
他語氣急促地命令傭人立刻把醫生追回來,大動乾戈。
直到醫生再次趕來,仔細檢查後確認媽媽沒有任何問題,隻是有些虛弱,並開了一大堆滋補安神的藥物後,爸爸緊繃的神情才緩和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摟著媽媽睡下。
手機被隨意擱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調成了靜音模式。
後半夜,房門被急促地敲響。
司機臉色煞白,聲音帶著恐懼顫抖:「許總......許小姐......她......她死了......」
他嚥了咽口水,艱難地補充:「她被甩下車後遇到了狼群,我們救下她的時候......她還有生命跡象。」
「如果當時立刻送去醫院輸血,也許還來得及......但是您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爸爸被吵醒,確認媽媽沒被打擾後,輕輕關嚴了臥室的門。
他臉上沒有一絲擔心,隻有是被打擾的不悅和不滿:「她又耍什麼花招?」
司機愣了一下,剛要再次開口,又被爸爸的一聲冷笑打斷。
他越過司機,朝車子的方向開口:「許甜甜,彆鬨了,上次你在籠子裡裝死,還嫌鬨得不夠嗎?這次又要故技重施?」
「小小年紀,哪裡來的這麼多壞心眼子?」
「你就不能懂點事?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
他皺著眉頭,開啟車門。
看清了車後座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後,整個人如同被驚雷劈中,猛地僵在原地。
爸爸像是被眼前的情景嚇到了,猛地後退了兩步,踉蹌著幾乎站立不穩。
他怔怔地看著,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具小小的身體,聲音嘶啞得嚇人:「甜甜......」
「甜甜你醒醒......爸爸錯了,爸爸不送你走了,再也不送你走了......」
爸爸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慌亂和哀求。
他輕輕搖晃著我的肩膀,像是打算把我叫醒。
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了出來,她呆呆地站在彆墅門口,目光茫然地投向車廂。
「啊!!!」
媽媽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
過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反應過來一般,手腳並用地朝著車子的方向爬去。
「甜甜......甜甜......我的甜甜......」
她撲到車邊,一把將我冰冷僵硬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裡:
「甜甜......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你彆嚇媽媽......你快醒醒......」
可是我再也不會睜眼了。
媽媽的動作突然僵住了,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心,全部都是紅色的血跡,是我身上的血。
她機械般地回過頭,看著同樣搖搖欲墜的爸爸,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老......老公......好多血......甜甜怎麼了?甜甜會沒事的對不對?你說話啊!甜甜會沒事的!」媽媽似乎又犯病了。
她的眼神滿是瘋狂和恐懼。
突然,她開始瘋狂地捶打自己的頭部,發出痛苦的嗚咽。
爸爸赤紅著雙眼,死死抱住她,任由她的拳頭落在他的身上。
「是我錯了......是我做錯了......我們是不是都做錯了......」
媽媽在爸爸懷裡掙紮著,淚水一顆顆滾落:
「都是狼群......甜甜身上沒有一塊好肉......她......她當時得有多害怕啊......她該有多疼啊......」
話音未落,她又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而詭異的大笑:
「死得好啊!哈哈哈哈哈!終於死了!早該死了!都怪她!要不是她我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哈哈哈哈哈!」
她又哭又笑,狀若瘋癲。
劇烈的情緒波動最終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眼前一黑,徹底癱軟在爸爸懷裡,不省人事。
一片混亂中,我飄在半空中,有點難過。
我下意識想撲過去,想要拉住媽媽的手。
我想告訴媽媽,彆打自己了。
甜甜不是被狼咬死的,甜甜是自己......自己選擇了結束。
甜甜隻是不想再成為你們的負擔,不想再惹你們生氣,想要你們開心。
可是......為什麼你們看起來這麼難過呢?
你們不是一直......在怪我嗎?
不是一直......希望我消失嗎?
我從媽媽的身體中穿了過去。
我這才意識到,我已經死了。
死人是碰不到爸爸媽媽的。
我果然,什麼事情都做不好......
連最後想讓爸爸媽媽輕鬆一點,好像......也搞砸了。
醫生仔細檢查了我的屍體後,連連搖頭歎息。
「這孩子年紀太小,身體本就虛弱,又被強行抽離了太多血,她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狼群並未傷及要害,但失血過多纔是致命傷......」
醫生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惋惜:「如果當時能早一點聯係到你們,及時輸血搶救,說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
爸爸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擊中了要害,猛地一顫,隨即整個人脫力般跌坐在地上。
突然,他抬起手,一下,一下,狠狠地扇著自己耳光。
「都怪我......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混蛋!!」
爸爸的聲音滿是悔恨:「我怎麼就......我怎麼就沒想到你會......」
我的身體飄在空中,在爸爸一聲又一聲的耳光中,似乎又透明瞭一點點。
我下葬那天,爸爸曾經永遠挺直的脊背,像是被無形的大山徹底壓彎了。
他跪在我的墓碑前,不顧身後人的勸阻,一個接一個地磕著頭。
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聲音悶悶的。
「甜甜......爸爸錯了......爸爸沒想到你會死......爸爸隻是......隻是怕媽媽再受刺激......」
爸爸一邊哭一邊說,聲音模糊不清:
「爸爸媽媽都錯了......我們不該把你送走的......我們不該......不該把所有錯都怪在你身上的......」
我愣愣地飄在空中,聽著爸爸的懺悔,心底突然湧現出一絲微弱而不合時宜的欣喜。
原來......爸爸把我送走,不是因為討厭我到了極致。
他隻是......隻是為了保護媽媽,怕媽媽再受刺激......
而媽媽,在得知我死訊的巨大刺激下,昏睡了整整三天。
即使在睡夢中,她也極不安穩地喃喃著我的名字:「甜甜......甜甜......」
當她再次醒來時,眼底的瘋狂徹底褪去,隻剩下化不開的悲傷和絕望。
爸爸帶著精神恍惚的媽媽,去了那個我度過了短暫生命中大部分時光的地方。
那是一個除了籠子幾乎空無一物的房子。
籠子夠大,足夠我在裡麵「自由活動」。
媽媽在籠子的角落裡發現了我留下來的畫本。
因為從未上過學的緣故,我既不會寫字,也不會拚音。
所有無法說出口的情感,都用歪歪扭扭的線條和色彩,笨拙地表達在了這些畫上。
一幅幅畫,內容驚人地一致。
畫的都是一家三口。
爸爸、媽媽,還有小小的我,手拉著手,臉上畫著大大的笑容。
有些畫紙皺巴巴的,上麵都是我乾掉的眼淚。
看著看著,媽媽的視線模糊了。
溫熱的淚水再次湧出,大顆大顆地砸落在畫紙上。
她的眼淚,和我的眼淚掉在了同一處。
那一刻,我彷彿隔著畫麵,觸碰到了媽媽。
在那天之後,這麼多年從未吵過架的爸爸媽媽,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吵。
「你看看!許默你好好看看!」媽媽舉著那些皺巴巴的畫,聲音淒厲。
「她畫了多少張!她隻是想我們陪陪她!可你做了什麼?你把她關在籠子裡!像對待畜生一樣!最後還把她扔了!你竟然把我的女兒關在籠子裡!!!」
爸爸雙眼赤紅,猛地將桌上的東西掃落在地。
「你現在知道心疼了?!當初是誰看到她就要發瘋?!林柔,我是為了誰?!我做的這一切他媽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媽媽喃喃自語,不停念著這幾個字,淚水卻止不住地流。
爸爸第一次對媽媽放了狠話,他額頭青筋暴起。
「林柔!這麼多年,我至少在想方設法保住這個家!而你呢?!你一直在發瘋!你明明都知道......你明明一直都清醒地知道,她是你的女兒!」
這些話像刀子,把媽媽徹底擊垮了。
她癱坐在地,失神地喃喃:「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是我用命換來的寶貝......可我隻要看到她,就想起那些人的臉......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爭吵日複一日,將這個家徹底撕碎。
直到那天,爸爸不知從哪裡得到了訊息,關於最後一個潛逃多年尚未歸案的人販子的下落。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最後看了媽媽一眼,然後拿起廚房裡最鋒利的那把刀,衝出了家門,再也沒有回來。
第二天,媽媽在家中接到了警方的電話。
她聽著電話那頭的敘述,身體一點點滑落,手機掉在地上。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猛地咳出一口鮮紅的血。
爸爸找到了那個人。
他沒說一句話,隻是紅著眼,拿著刀,對著那人一刀又一道的捅了下去。
我的本就透明的身體也隨之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
直到對方徹底沒了聲息,幾乎被捅成了一灘肉泥。
爸爸沒有逃跑,就那樣站在屍體旁邊,瘋狂大笑起來。
因手段殘忍,情節惡劣,構成故意殺人罪,爸爸被判處死刑。
爸爸入獄後,偌大的彆墅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寂靜得可怕。
媽媽的狀態時好時壞。
她時常毫無預兆地摔砸東西,昂貴的瓷器、精緻的擺件碎了一地,如同這個早已支離破碎的家。
傭人和管家們戰戰兢兢,最終一個接一個地辭工離開。
到最後,偌大的房子,隻剩下媽媽一個人。
夜晚成了最難熬的時刻。
我常常聽見媽媽在深夜裡崩潰大哭,那哭聲淒厲而絕望,在空蕩的房子裡回蕩。
有時,她會用頭一下又一下地撞擊牆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直到額角紅腫淤青。
而到了白天,她又會陷入一種死寂的平靜,眼神空洞,直直望著前方,像是隔著界限,看到了我。
她時常抱著我留下的那本畫冊,對著那些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的畫像發出神經質的笑聲。
笑著笑著,又嚎啕大哭起來。
連晚上睡覺,她也緊緊地將畫冊摟在懷裡。
我知道,留給媽媽的東西不多了,這個畫冊,幾乎就是我的全部了。
我的靈魂狀態越來越不穩定,身體日漸透明。
我每天飄蕩在媽媽身邊,看著她痛苦的模樣,不停地自說自話:
「媽媽,彆哭了......媽媽,甜甜不疼了......」
可我的聲音,她再也聽不到了。
爸爸被槍決的那天,天氣陰沉。
媽媽卻難得地沒有發病,她顯得異常平靜。
她仔細地洗漱,換上了一身素色的衣服,然後拿著一束潔白的百合花,抱著那本畫冊,默默地走出了家門。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就在某一刻,遠方似乎傳來了一聲沉悶的聲響。
媽媽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身體微微晃了晃。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抱緊了懷裡的畫冊和百合花,繼續往前走。
我也不知道媽媽要去哪裡。
但我知道,爸爸沒了。
因為在那聲隱約的槍響之後,我感覺自己本就透明的身體,又變得模糊了一些。
我甚至感覺自己隨時都會徹底消散在空氣裡。
媽媽就這樣抱著畫冊和百合花,在空曠的街道上走了一整天。
我跟著她,靈魂輕飄飄地蕩在她身後,看著她步履蹣跚地走進了遊樂場。
媽媽站在巨大的摩天輪下,仰著頭,聲音很輕地喃喃自語:
「甜甜......甜甜你看,這就是遊樂場......媽媽以前答應過要帶你來的......」
「甜甜啊......媽媽......媽媽想你了......」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隻剩下無聲的哽咽。
我記得,就是在媽媽終於點頭答應帶我來遊樂場的第二天,噩夢降臨了......
我被那些人販子抓走,從此,一切都變了。
如今,媽媽終於完成了那個遲到多年的承諾。
可我卻什麼都觸碰不到了。
我的鼻尖一陣發酸。
想我了......
媽媽說她想我了。
在我徹底死掉之後,媽媽終於......想起她是愛我的了。
當天晚上,媽媽回家時,在街角的商店買了一大包彩色水果糖。
她回到家裡,鎖上了門,靠坐在門邊,身子緩緩滑下。
她一顆接一顆地把糖果塞進嘴巴裡。
從小我就喜歡吃甜的,媽媽每次給我吃糖,隻吃一顆,我都能開心好久。
可惜,爸爸不知道。
自從被關進籠子裡後,我就再沒吃過甜的東西了。
媽媽一邊用力咀嚼著糖果,一邊拿起水果刀。
她彷彿沒有知覺般,一下一下割著自己的手腕。
鮮血淌了一地。
我嚇壞了,拚命撲過去,想要抓住她的手,想要奪下那把刀。
「媽媽!媽媽......」
鮮血在地板上蜿蜒開來,血泊中的媽媽忽然抬起眼,看向了我的方向。
「甜甜......彆怕......媽媽來陪你了。」
媽媽最終倒在了一片鮮紅之中,停止了呼吸。
她的嘴角是彎著的。
想來,剛才吃下的那些糖,應該是很甜、很甜的吧。
我的靈魂劇烈地波動著,意識開始模糊,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融入空氣,消散於無形。
突然,一股溫暖的力量忽然從背後包裹住了我。
我猛地回頭。
看到了爸爸和媽媽。
他們站在那裡對著我笑。
光芒在我周身彙聚,越來越亮,越來越溫暖。
我的身影在那片溫暖中徹底消失。
最後融入了那永恒的光明與安寧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