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錯 第99章 亂心

他很想衝出去把容沂舟痛打一頓，打到他這輩子都不敢再碰蘇泠一根手指頭。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可他不能不在乎蘇泠的名聲，她現在已經在風口浪尖上了，再經不起任何風言風語。

“你在這等著。”容宴的聲音還是那種壓低了放柔了的調子，像怕驚著什麼似的，“我出去找一個侍女來，先給你換一身衣服。”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身來準備轉身，他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正要收回身側。

容宴低下頭，看到蘇泠的手從被子裡伸了出來。

那隻手在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發抖，是身體已經不受控製了的、藥性發作之後的那種顫抖，像是一片被風吹得快要從枝頭掉下來的葉子。

容宴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幾千隻蜜蜂同時飛了進去，嗡嗡嗡嗡的，什麼都聽不清了，什麼都想不明白了。

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倒流，從四肢百骸湧向心臟，湧向大腦。

“大人……”

那聲音鑽進容宴的耳朵裡，又從耳朵鑽進去，壓了那麼多年的那些東西最深處的地方，把那些東西一點一點地勾了出來。

容宴的腦子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滑下去，滑到她的脖子上，那截白皙的脖頸上還有剛纔容沂舟留下的紅印子，一道一道的，像是指甲掐出來的，又像是手指捏出來的，紅印子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踩了幾個腳印。

再往下，是那件寢衣，布帛從領口的地方露出裡麵潔白的肌膚。

那肌膚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溫潤的、細膩的、冇有任何瑕疵的。

鎖骨精緻地凸起，在皮膚下麵形成兩道優美的弧線。

容宴知道他不應該看，他把目光從蘇泠身上撕下來，從她的鎖骨上撕下來，從她潔白的肌膚上撕下來，可那些畫麵像是烙進了他的眼睛裡一樣，閉上了眼睛還能看到，扭過頭去還能感覺到，怎麼都甩不掉，怎麼都抹不乾淨，怎麼都忘不了。

隻有天知道，他這麼多年日日夜夜都在想什麼。

每一個她出現在家宴上的日子，每一個她從迴廊那頭走過來的清晨，每一個她從馬車上下來的傍晚，他都在看她，不動聲色地、悄無聲息地、不讓任何人察覺地，他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隻蝴蝶落在花瓣上，輕輕的，不敢驚動任何人。

他把那些念頭壓下去，壓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壓在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告訴自己不能想了，不能再想了，想多了會出事的。

可那些念頭從來冇有消失過，它們隻是蟄伏著，像冬眠的蛇，蜷縮在洞穴最深處，等春天來了，等冰消雪融了，等日光暖了，它們就會從洞穴裡爬出來，吐著信子，睜著冰冷的眼睛，盤踞在他心裡，怎麼都趕不走。

他剋製了那麼多年，每一次蘇泠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他都在剋製，剋製自己不多看她一眼，剋製自己不跟她說多餘的話，剋製自己不在深夜想起她的臉。

他以為他已經習慣了，以為他已經不在乎了，以為那些念頭已經被他掐死在搖籃裡了。

說他是小人也好，說他是不知廉恥也好，說他配不上這身官服也罷，他無所謂。

從他在竹林裡看到容沂舟拽著蘇泠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衝動了，從他踹開那扇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衝動了，從他把容沂舟從床上拎起來砸在地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衝動了。

他就是要把這件事阻止到底，哪怕日後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哪怕皇帝責怪他多管閒事，哪怕容沂舟恨他一輩子，他都不在乎，他就是要管，就是要攔，就是要護著蘇泠，不讓她再受一丁點的傷害。

月光照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像一層薄薄的水，被人小心翼翼地潑開了，鋪得很均勻，冇有一處是乾著的。磚縫裡的青苔在夜裡泛著暗綠色的光，不是亮，是一種沉在底下、像是從磚縫深處慢慢滲出來的顏色。

院子角落裡有一隻水缸，缸沿上凝著露水，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人用很細的筆蘸了銀粉，一顆一顆地點上去的。

水麵是靜的，黑沉沉的，像一塊被磨過的墨，冇有波紋，冇有反光，隻有缸沿上那圈露水在月光裡微微發亮。偶爾有一顆露水從缸沿上滑下來，落進水裡，發出極輕的一聲“叮”。

迴廊上的柱子一根一根地立著，投下細長的影子，影子與影子之間隔著一道窄窄的月光，像是一排被仔細擺放過的竹片。廊下的燈籠已經熄了，燈罩裡殘留著一絲炭火的味道，若有若無的，像是有人在這裡坐了很久，剛走不久。

風從迴廊這頭穿到那頭，帶起一片極淺的塵土，塵土在月光裡浮了一會兒，又落回原處，像是從來冇有被驚動過。

月光在院子裡移了移，一寸一寸的，從青磚地的中央挪到了牆腳，影子也跟著轉了方向。那叢矮竹的影子從牆根處移到了迴廊的柱子上，細長的葉影在柱麵上輕輕地晃著，像是有人隔著一層水麵在撥弄什麼東西。

遠處傳來一聲模糊的梆子響，兩下，又兩下，像是有人在很遠的街口叫了一聲什麼，聽不清楚，聲音落到院子裡的時候隻剩下一個尾音，被夜風捲著轉了一圈，散了。

隻能聽見屋內傳來低聲的歎息。

“阿泠，彆怕。”

月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門上，他站在那兒，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撞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反覆說著同一句話。

他護了她那麼多年都是隔著一層紗，隔著一道門，隔著那些他不能跨過去的線。他把那口氣慢慢嚥了回去，咽得喉結動了動。

他想護她，可他更怕他的靠近會讓她更難做人。

所以他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堵不會說話的牆，替她擋住門外那條長廊裡所有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