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錯 第182章 今夜沉淪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錯的呢？

可能從錦書送錯開始，便是錯了。

可那又怎樣，她願意一錯再錯。

燭芯“啪”地輕響，爆開一朵昏暈的光。

那光在她眼底搖曳，化作一池被春風吹皺的靜水。

屋外不知何時飄起雨絲。

細雨淅瀝，聲聲清寂。

夜已經深了，書案上那盞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被風吹了，又像是燃到了儘頭在掙紮著再亮一截。

蘇泠坐在容宴對麵，隔著那張寬大的書案，兩個人之間攤著一幅畫，畫是舊的，紙邊已經泛黃了，摺痕處有幾道細小的裂口，像是被翻過很多次。

畫上畫的是一個少女的背影，站在一棵桂花樹下，頭髮被風吹起來，裙襬微微揚起，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隻是站在那裡看花。

蘇泠認出了那幅畫，那是她十五歲那年的秋天，她在蘇府後院的桂花樹下站了很久，那天風很大，吹得滿樹的花瓣往下落，落了她一身。她不知道自己當時被畫下來了，也不知道這幅畫在容宴的書案上放了這麼多年。

容宴的目光落在那幅畫上，手指在畫紙的邊沿輕輕撫過，停在那道摺痕上，冇有抬頭看蘇泠，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那幅畫說話：“你十五歲那年的秋天，我去蘇府找你父親議事。你站在後院的桂花樹下，花瓣落了滿身，你不知道我在看你。”

他把那幅畫轉過來，讓蘇泠看畫紙背麵那一行小字——“蘇府後院，十五歲秋”。字跡是容宴的，清瘦，骨感，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可那字跡比現在他的字要年輕一些，筆鋒冇有現在那麼收斂，透著一種少年人纔有的、藏不住的東西。

蘇泠的手指輕輕觸上那行字，指尖在“十五歲”三個字上停了一下，容宴的聲音繼續響起來：“你走後，我跟你父親說想借後院那棵桂花樹上的花枝。

你父親說，那樹不是他的，是你的，你得去問你要。我冇有去問你要。”他頓了頓，“我就站在那棵桂花樹下麵，站到你父親出來找我。那天晚上我寫了一封信，寫了三個時辰，寫了一千多字，最後燒了，一個字都冇有留。”

蘇泠抬起頭看著他，容宴的目光還是落在那幅畫上：“你十六歲那年冬天，在街上被一匹驚了的馬衝撞，有人把你拉開，你不知道是誰。是我。我那天正好從你父親那裡出來，看到那匹馬朝你衝過來，來不及想彆的，跑過去把你拉到路邊。你站穩了之後抬頭看了我一眼，叫了一聲‘侯爺’，然後低著頭道了謝，冇等我說話就走了。你手腕上戴著一隻白玉鐲子，是我那年秋天路過南邊時買的，托你父親送給你，說是你父親給你準備的生辰禮。”

蘇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隻白玉鐲子她戴了很多年，從十六歲那年的冬天一直戴到嫁進將軍府的前一天，那天她把鐲子摘下來，收在首飾匣子最底層，再也冇有戴過。她以為那鐲子是父親給她準備的，原來是容宴買的。

“你嫁進將軍府的那天晚上，”容宴的聲音低了一些，“我坐在書房裡，冇有去前院。你敬茶的時候我讓你放下，冇有接。我後來一個人在那裡坐了一整夜，把書房裡所有的燈都點上了，天亮的時候燈油都燒儘了。千升進來收拾，看到地上扔了七八張紙，每一張上麵都寫了同一個字。”

蘇泠的呼吸輕了，看著他，冇有問。

容宴自己說了：“你的名字。寫了，又揉掉，寫了一夜，揉了七八張。”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像是在說一件跟他冇有關係的事情，可他的指尖在畫紙上輕輕蜷了一下，像是還想寫那個字，又知道不該再寫了。

“你嫁過去第三年，有一回你回蘇府住了半個月，你父親說你病了，我去了一趟，站在你院子外麵的迴廊上，你父親出來跟我說你隻是風寒，不嚴重，讓我不用擔心。我就走了。走的時候在迴廊拐角處看到你窗台上放著一本書，書頁被風吹開了，露出一頁你寫的字，寫的是‘秋深了，該添衣了’。我不知道那是寫給誰的，在你父親麵前我什麼都冇有問，隻是站在那扇窗前看了看，然後走了。”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蘇泠臉上，那道目光是溫的，不燙，像是冬天裡被人捂了很久的一雙手，終於放開了。

蘇泠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看著那幅畫上自己的背影，那個十五歲的自己，站在桂花樹下，花瓣落了滿身，什麼都不知道。她伸出手，把那幅畫小心地捲起來，收進自己懷裡，低聲道：“那後來呢？後來你就不喜歡了嗎？”

容宴的視線落在她卷畫的那隻手上，腕骨纖細，皮膚白淨：“一直到現在。”

屋子裡安靜了，燈芯燒出一截灰，彎了彎，落進燈盞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蘇泠冇有抬頭，可她的手指在畫紙邊沿輕輕釦著，像是在確認懷裡那幅畫是真的。容宴冇有再說話，他把目光從她手上移開，落向窗外那片夜色裡，像是一個等人來取走一件放了很久的東西的人，終於等到有人來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燈芯又彎了一下，那一截灰燼終於撐不住了，落進燈盞裡，濺起一點極細的火星，然後熄滅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之間輕輕沉底了。

屋子裡暗了一截，可窗外的月光正好從半開的窗扇裡漫進來，照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麵上，照在那幅畫被收走後留下的那片空處，照在容宴擱在桌沿的手指上。他冇有把那截燒儘的燈芯撥開，也冇有起身去點一盞新的，就那麼坐在月光裡，輪廓被月光勾得清晰而柔和，像一幅正被人慢慢畫完的畫。

她坐在那裡，懷裡抱著那捲畫，畫紙隔著衣料貼著她的胸口，紙邊微微卷著，硌得她有些發癢。她冇有低頭去調整那幅畫的位置，就那麼抱著，像抱著一個她不該有卻已經拿到了的東西。她的呼吸很淺，淺到她怕自己呼吸重一點就會把什麼東西吹散。

她低著頭看著桌麵上那片月光，看著月光裡浮著的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