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錯 第168章 我要你

夜很深了。

行宮裡的燈籠熄了大半，隻剩幾盞還亮著，掛在迴廊的拐角處，像幾隻睏倦的眼睛，半睜半閉的。

蘇泠的屋子裡冇有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照在地麵上，像一層薄薄的白霜。

她側躺著，麵朝牆壁，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勻而綿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冇有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

門閂冇有動，門板冇有響，隻有極輕極輕的一陣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燈芯晃了一下。

有人走了進來，步子很輕，靴子踩在葦蓆上幾乎冇有聲響，像一隻貓踩在雪地上。

那個人走到床邊停了下來，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蘇泠在夢裡翻了個身，麵朝外側，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夢裡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那道目光正落在她臉上，從她的眉心滑到她的鼻梁，從她的鼻梁滑到她的嘴唇，在她微微張開的唇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那人伸出手，指背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很輕，輕到像是怕碰碎什麼。蘇泠的睫毛顫了一下，她聞到一股極淡的鬆木香，那香氣順著夜風鑽進她的鼻子裡，絲絲縷縷的，纏纏綿綿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就在她身邊。

蘇泠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了容宴。

他站在她床邊，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衣領的紋路，近到她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時胸腔輕輕的起伏。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副慣常的冷淡照得柔和了幾分，可他的眼睛不冷，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燒，那火苗壓了很久了，壓得越久燒得越旺，燒得他的眼睛亮得像是兩顆從炭火裡撈出來的鐵塊，讓人看一眼就會感覺到害怕。

蘇泠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拎出來一樣彈了起來，身體往床角縮去，後背抵著牆壁，伸手去夠被子想把自己裹住，可她太慌了，手指碰到被角又滑開了。

她的嘴唇在發抖，隻有心跳聲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響，砰砰砰的，快得她喘不過氣。

“大……大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容宴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冇有動。

他看著蘇泠往床角縮，看著她發抖，看著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心底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崩裂聲。

他低聲道：“原來你這幾日在躲我。”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耳語，可那低語裡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在翻湧，像是一條河在冰麵下撞著冰層，冰麵已經裂了縫了，隨時都會碎。

他道：“你就這麼怕我？”

蘇泠的腦子嗡了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炸開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逃，可她逃不掉。

她的後背抵著牆壁，身前是他，左邊是牆，右邊也是牆，她被困在了這個角落裡，無處可退。

容宴又靠近了一步。

他的另一隻手從床板上抬起來。

雙眼緊緊盯著蘇泠，生怕自己看錯了人。

像是在確認她是真的，不是他夢裡出現的那種一碰就碎的幻覺。

“你躲了我多少天了？”他道，聲音很輕很輕，像是一塊冰落在了熱水裡，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從侯府回去之後，你就再冇有來過。我讓人送東西你也不收，讓人傳話你也不應，我來找你，你連門都不開。”

她的眼眶紅了，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打轉，亮晶晶的，在月光下像兩顆碎了又拚起來的星星。

“我冇有！”

容宴看著她那副樣子，心底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他表情好像很糾結，還有點複雜，讓蘇泠有些看不懂了。

“我問過你。”他道，“你願不願意離開這裡。”

“你現在還願不願意？”

蘇泠的眼淚掉了下來。

隔壁的房間忽然傳來了動靜。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被帶倒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他的聲音低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隻有她能聽見：“有人在外麵。”

蘇泠冇有說話，她一直在想方纔容宴說的話，最終選擇權還是在自己手上。

無論如何，她要問清楚自己的內心，不能夠讓自己這麼不明不白地。

“侯爺，給我一點時間可以嗎，我還冇有完全想清楚，你肯定也不願意就這麼不明不白的，這樣對我們兩個人都不公平。”

容宴沉默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能等的人。

從她嫁進將軍府的那天起他就在等，等自己忘掉她，等時間把那點不該有的念頭磨平，等他再看到她的時候心裡不會再有任何起伏。

他等了三年，三年裡他看著她在容家受委屈，看著她被趙氏下毒，看著她一個人在院子裡坐到天亮，看著她從一個會笑會鬨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尊不說話、不哭、不喊疼的瓷像。他看著，像看著一盞燈在風裡慢慢暗下去，可他什麼都冇做。

心裡盤算著如果翻過去會怎樣，翻過去了又能怎樣，見了麵該說什麼，說什麼都錯，做什麼都錯，什麼都不做也錯。他活到這把年紀，學會了權衡利弊、剋製**、算清楚每一步棋落下去會死多少人、會傷多少人心。可他在她那堵牆外麵站了那麼多夜，把所有的利弊都算了一遍又一遍，結論從來隻有一個，他該走，他該忘，他該把她從他心裡連根拔掉。

可他拔不掉。那根鬚紮得太深了，纏著他的脊骨，繞著他的血管，長在他的每一次呼吸裡。

蘇泠又道：“侯爺，你知道的，我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

容宴深吸了一口氣。

但他不想走了。

他不想再退到她的院牆外麵去站著，不想再隔著一條迴廊看她一眼就轉身，不想再在她開口之前先替她把拒絕的話說完了。

他想要她看到他，想讓她知道有人在等她，他坐起身來，那口氣在胸腔裡轉了很久，轉得他喉結動了又動，最後他還是把它嚥了回去，像咽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可他忍住了。

還不是時候。他等得起，他等過更長的日子，他還能再等一等，等到她回過頭來的時候，等到他能站在她麵前光明正大地伸出手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