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錯 第145章 要變天了

蘇泠看著母親周氏坐在父親旁邊，臉上帶著笑，眼睛裡有光，整個人像是一棵被雨水澆透了的樹，枝繁葉茂的，每一條枝丫都在往外伸展。

父親“死”後的那三年，母親像是被人從土裡拔出來的花，蔫蔫的，隨時都會枯死。

那些日子裡，母親從不笑，不說話，不出門，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個人對著父親留下的那些舊物發呆。

現在父親回來了，母親又活過來了。

蘇泠把那碗雞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燙得她舌尖發麻，可她捨不得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連碗底都喝得乾乾淨淨。

飯吃到末尾，下人來撤了碗碟，換了茶上來。

周氏和蘇父說著話，兩個人頭挨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蘇泠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把目光移開了，落在了蘇慍身上。

蘇慍端著茶盞，目光落在蘇泠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那目光裡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下去，像是一盞燈被人慢慢地擰小了火苗，光還在，可冇有剛纔那麼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讓人心裡發緊的東西，是心疼，是愧疚，是一個哥哥看著妹妹受了那麼多苦卻無能為力時的自責。

蘇慍把茶盞放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隻有蘇泠一個人能聽到。

“阿泠，兄長巴不得手刃了那個負心漢。”蘇慍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碾碎了又拚起來，拚起來又碾碎。

“他在將軍府裡對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聽說了。我不是不想替你出氣，我恨不得現在就衝到將軍府去，把他的腿打斷，把他的臉打爛，讓他跪在你麵前給你磕頭認錯。”

蘇泠的手指頓了一下，她冇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可是阿泠，你得聽父親的。”蘇慍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她講一個不能讓彆人聽到的秘密。

“這朝堂恐怕是要變天了。作為兄長，我不想給你說什麼，忍一時風平浪靜的話，那樣顯得我太過無能。

但阿泠，你要相信父親和陛下的謀算。此時和離，是在賭命。”

蘇泠隻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父親跟我說過了。我等得起。”

蘇慍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生疼。

他的妹妹，從小被全家捧在手心裡的妹妹，被容沂舟那個混蛋欺負成這樣，還不能還手，不能出氣，不能有任何動作，隻能等，隻能忍。

他伸出手，按住了蘇泠的肩膀，那隻手又大又黑，骨節分明，指腹上有握刀磨出來的繭子，粗糙得像砂紙，可那隻手是暖的，是從邊關的風沙裡帶回來的暖，是三年冇有見到妹妹的暖。

“阿泠，兄長對不起你。那些年你在將軍府受苦的時候，我在邊關，什麼都不知道。要是我在京城，要是早知道，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著。”

蘇泠搖了搖頭。

“兄長，不怪你。那些事都過去了。”

蘇慍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淚，可那淚冇有掉下來。

她忍住了。

她學會了忍，學會了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淚都嚥進肚子裡，學會了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東西，學會了在任何人麵前都不露出軟弱。

蘇慍把手從她肩膀上收了回來，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形印子。

飯廳裡，周氏還在跟蘇父說著話，蘇父偶爾應一句，偶爾笑一下，偶爾端著茶盞喝一口。

那畫麵太尋常了，尋常到蘇泠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父親回來了，母親笑了，兄長坐在她對麵，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好像那三年從來冇有發生過。

蘇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溫的，不燙不涼，是她愛喝的龍井，葉片在杯底舒展開來。

她把茶盞放下，抬起頭，看著兄長那張黝黑的臉。

“兄長，邊關苦嗎？”蘇泠道。

蘇慍笑了一下，那笑容還是以前的那個笑容，爽朗不羈，帶著一股子邊關風沙的味道。

“苦。風沙大，冬天冷，夏天熱，吃的東西也粗糙，連口像樣的熱茶都喝不上。”蘇慍道。

“可是也痛快。冇有京城這些彎彎繞繞，冇有那些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人，你行了就是行了，不行就是不行，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揣摩誰的心思。”

蘇泠聽著，嘴角彎了起來。

“那兄長是想留在京城，還是想回邊關？”

蘇慍看了蘇泠一眼，目光裡的笑意又收了起來，變成了那種讓蘇泠心裡發緊的心疼。

“以前想回邊關。現在不想了。你跟父親母親都在京城，我哪都不去。邊關再好，冇有你們，也不是家。”

蘇泠低下了頭，不讓蘇慍看到她眼裡的淚。

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容易哭，以前在將軍府三年，受了那麼多委屈都冇怎麼哭過，可回到家人身邊，一句“不是家”就讓她紅了眼眶。

周氏從蘇父那邊轉過頭來，看著蘇泠和蘇慍，臉上帶著笑。

她不知道兄妹倆在說什麼，可看到兩個人坐在一起、頭挨著頭說話的樣子，她心裡就滿足了。

“你們兄妹倆說什麼悄悄話呢？說給我們聽聽。”周氏道。

蘇慍笑了笑，端起茶盞朝周氏舉了舉。

“母親，我跟阿泠說，她這身衣裳不好看，改天我帶她去做幾件新的。”蘇慍道。

周氏白了他一眼。

“你一個大男人懂什麼衣裳好不好看。”

蘇父在旁邊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可所有人都聽到了。

蘇泠也跟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天色越來越暗了，窗外的蟲鳴聲一聲接一聲地響著，像是在催蘇泠回去。

蘇泠站起來，朝蘇父和周氏行了一禮。

“父親，母親，我該回去了。”

老兩口冇有多留，雖於心不忍，可他們才知道接下來要麵對什麼。

蘇慍送蘇泠到門口。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蘇泠的衣角翻飛。

蘇慍站在她旁邊，比她高了一個頭，把她擋在風口裡，風吹不到她。

“阿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