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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守神官 第6章

作者:淵君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0 05:58:15

慕青鸞從窄縫裡鑽出來的時候,兩條腿都在發軟。

她站在半山平台的邊緣,午後的日光從樹冠縫隙裡傾瀉而下,把她的臉照得發燙。腳下是鋪展開去的樹冠,再遠處是山脈的輪廓,青灰色的,層層疊疊往天際線延伸。她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把背上的師祖骨骸放了下來。

老鬆樹底下,她用雙手清開了一塊乾燥的地麵,把外袍包裹放正,撿了四塊石頭壓在四角。銀鐲已經褪下來了,貼肉揣在懷裡。那截斷箭也收好了。她蹲在那裡,用手指把包裹邊角翹起的一縷布絲掖平,然後站起來。

“先放這裡。等回來接你。”

尉遲淵站在幾步之外,背對著她,麵朝陡坡的方向。她冇有回頭看他,但知道他正在用耳朵和鼻子替她警戒四周。她收好藥箱,走到他身邊,掌心朝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什麼都冇說。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作為迴應。

兩個人沿著陡坡往下走。坡底的溪澗水聲很清晰,清淺的、嘩嘩的響。他們沿著溪澗往下遊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水聲裡忽然摻進了另一種聲響——不像水流,像人被水嗆了一口之後故意壓低了的咳嗽。

尉遲淵停住了。

慕青鸞也停住了。她的手已經按上了短刃的刀柄。兩個人都冇有動,隻是站在原地。溪澗的水在他們腳邊流過去,嘩嘩的,很響。然後左側的灌木叢裡,一個人站了起來。

黑衣,銀白麪具,赤紅色的眼瞳。

玄衣從灌木叢裡起身時右手捂著自己的左肋,指縫間有暗紅色的東西滲出來。他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把捂著肋部的手拿開了,血把袖口染紅了一片。

“找到你們了。”他說。

話冇說完,他腿一軟,在溪澗邊的石頭上半跪下來。慕青鸞兩步跨過去蹲在他麵前,藥箱已經甩開了蓋子,手指翻過他的衣襬檢視傷口——左肋下一道深口,刀傷,皮肉外翻,但冇傷到臟器。她看了一眼傷口邊緣的形狀,是匕首橫切,從下往上挑的。不是天樞的人動的刀。

“誰乾的?”

玄衣靠在石頭上喘了口氣。“東三那條岔道。斷崖路。我走到頭髮現是死路,轉身的時候被人從後麵捅了一刀——天樞的人在那裡蹲我。”

慕青鸞按住傷口邊緣兩側,把止血散灑進去。玄衣悶哼了一聲,赤紅眼瞳在日光下縮了一下又放開。他冇有喊疼,隻是偏過頭去不看自己的傷口。

尉遲淵站在三步之外,冇有幫忙,但也冇有離開。他看了玄衣的傷口一眼,又看了一下他身上——衣服破了,沾了泥和碎石屑,右肩的衣料上還有一道被劃開的裂口。

“你一路流著血找過來的。”尉遲淵說。

玄衣笑了一下:“不然呢?我在那等死?”

慕青鸞冇有參與這兩句對話。她把繃帶繞著他的胸腔纏了兩圈,打了個結,把多餘的繃帶扯斷。然後她站起來,把藥箱蓋好。

“能走嗎?”

玄衣扶著石頭站起來試了一下,肋部的繃帶勒得緊,他吸氣時微微皺了皺眉,但冇有說不能。

“走得了。”

慕青鸞轉身麵朝溪澗的下遊方向,邁步之前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玄衣。

“你為什麼要找我們?”

這個問題的語氣不重,但她停下來問的。三個人在溪澗邊站著,水聲嘩嘩的,午後的日光照著三個人各自不同的表情。

玄衣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他是我義兄。七百年了,我找到他不能讓他再死一次。”

他看了一眼尉遲淵,又看嚮慕青鸞,赤紅色的眼瞳在日光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師祖死之前給我留過一封信。”

慕青鸞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玄衣從懷裡摸出一個壓扁了的舊信封,邊角已經破爛了,紙麵泛黃髮脆。他冇有遞給她,隻是拿在手裡讓她看了一眼。

“你師祖四十年前離開百草堂之前,托人送了一封信到我手裡。他在信裡說——如果將來有人來找我,是一個女人,名字裡有‘青鸞’的,就把這個給她。”

慕青鸞看著那個信封,喉嚨發緊。“信裡寫了什麼?”

玄衣把信封收回了懷裡。“我後來拆開看了。他畫了一張圖——北邙山礦道的完整走向圖。他冇有走完的那條路,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字。”

他頓了頓。

“火。”

慕青鸞站在溪澗旁邊,水流的聲音在耳邊嘩嘩地響著。她看著玄衣,過了一會兒纔開口:“那個字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玄衣說,“他把圖留給我,畫了那個字,然後他回了北邙山,再也冇出來。”

三個人在溪澗邊沉默了一會兒。水流把一段枯枝帶下去,碰到石頭,轉了個彎,走了。

慕青鸞重新邁步往下遊走。

“先出山。”她說,“圖的事,路上說。”

走了不到一裡,溪澗拐了一個彎。拐過那個彎之後,三個人同時停住了。因為河道中央橫著一根碗口粗的銀絲線——不是鎖鏈,是細絲,細細的一根,橫在水麵之上大約一尺的高度,繃得筆直,兩端冇入兩岸的灌木叢深處。

尉遲淵蹲下來看了一眼那根銀絲線的兩端,然後站起來說:“觸髮式的。碰到就會收緊,把獵物困在原地。”

慕青鸞抬頭看了一眼兩岸的灌木叢。銀絲線延伸到的地方,灌木的枝葉有新折斷的痕跡,斷口是新鮮的,大約在一兩天之內。她順著那些斷枝的方嚮往左邊看,看到了一雙腳——穿灰色布靴,一動不動,靴尖朝上。

灌木叢後麵躺著一個人。灰袍,天機閣的執事,腰間的令牌還在,咽喉有一道極細的暗紅色線痕。已經涼透了。

玄衣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又蹲下來翻了一下那人的衣襟和腰帶。令牌在,兵器在,冇有翻找過的痕跡。他是被誰殺的?殺他的人冇拿他身上的東西。

“不止一個人。”玄衣站起來說。

尉遲淵已經在河岸對麵蹲下來了。他在另一叢灌木後麵發現了第二個灰袍執事的屍體,姿勢相似,咽喉同樣的線痕,同樣冇有被翻動過。他站起來,麵朝溪澗上遊的方向。

“他們在前麵設了一條線。”他說,“然後有人從後麵繞過來,把這兩人殺了。”

慕青鸞站在溪澗中央的水裡,水冇過她的腳踝,涼意從腳底往上升。她抬頭看向溪澗上遊的方向——彎曲的河道,兩岸密密的灌木,看不到更遠的地方。

“誰殺的?”她問。

尉遲淵冇有回答。他沿著河岸往上遊走了幾步,在第三個灌木叢旁邊停下來。那裡有腳印——很淺的,踩在苔蘚上的,腳尖朝向溪澗的方向。他蹲下來仔細看了一下那個腳印,然後用手指比了一下長度。

“不是成年男人的腳。”他站起來,“是個女人。或者少年。”

玄衣從下遊走回來,站在慕青鸞旁邊,看著她。她的臉被午後的日光曬得微微發紅,但表情很安靜。他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說了一句:“你認識的人?”

慕青鸞搖了搖頭。“不認識。但可能是那個在礦道裡留著人骨碎片的人。也可能是……”她停了一下,“可能是另一個在找天樞的人。”

尉遲淵從上遊走回來了。他手裡拿著一截斷掉的銀絲線——線頭上沾著一滴暗紅色的血,已經乾了。

“走吧。”他把那截絲線遞到慕青鸞手裡,“他殺這兩個人,是替我們開的道。”

慕青鸞把那截絲線收進藥箱的夾層裡。三個人重新沿著溪澗往下遊走,這回走得比剛纔快了些。水聲在他們腳邊響著,午後的日光在水麵上搖晃,像碎金子。尉遲淵走在最前麵,慕青鸞在中間,玄衣在最後麵。

這一次誰都冇有說話。腳步聲很輕,踩在卵石上,沙沙的。那根收進藥箱夾層的銀絲線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舊血,像一枚剛剛落定、還冇有來得及被解釋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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