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狂徒 第1章 危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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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天授二十三年，冬。

北境，涼州都護府。

凜冽的北風如鈍鏽的刀子，在城牆青磚上反覆刮磨，嗚咽聲淒厲刺耳。大雪已連下三日，將這座邊陲重鎮裹入一片慘白死寂之中。

顧長風緊了緊身上洗得發薄的棉袍，狼毫筆在凍得僵硬的指間微顫。他伏在案幾前，藉著昏黃如豆的油燈，逐行覈對著本季軍需賬目。

身為涼州都護府五品司倉，顧長風的職責枯燥而沉重——數糧米，記草料。

“第三營，領戰馬草料五百斤，耗損三成……”顧長風低語，眉頭卻越擰越緊。

賬麵上，數據似無破綻。邊關苦寒，戰馬掉膘尋常，三成損耗也在兵部允準之內。然顧長風的手指卻死死釘在“第三營”三字之上，再難移開。

他記得分明：三日之前，第三營校尉領兵出城巡防，所領草料僅兩百斤。而今日，竟報損七百斤！

多出的五百斤草料，如同雪融，憑空蒸發了。

值此關口，這絕非區區幾捆乾草之事。北境蒼狼部近來頻頻叩邊，狼煙屢起，都護府“備戰令”已下，每一粒糧、每一根草，皆係城防安危。

“顧大人，還在忙呢？”

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陡然自身後響起，刺破了屋內的死寂。

顧長風手一抖，一滴墨汁“啪嗒”落在賬本上，迅速暈開，將那行關鍵數字吞噬。他猛地回頭，隻見門邊立著一個身披漆黑重甲的魁梧身影。來人滿臉橫肉，一道猙獰刀疤自左眼角斜劈至嘴角，在跳動的燭火下，猶如惡鬼臨世。

正是第三營統領，趙破奴。

“趙統領。”顧長風瞬間斂定心神，起身拱手，姿態恭謹，“下官正核本月軍需。將軍夤夜駕臨，不知有何示下？”

趙破奴未還禮，大步跨入，挾裹著刺骨寒氣與雪沫。他反手掩上房門，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釘在顧長風臉上，嘴角扯出一絲玩味的笑意：“公乾？談不上。隻是聽聞顧司倉近來查賬甚勤，特來瞧瞧。”

顧長風心中一凜，麵上卻波瀾不驚：“分內之事耳。戶部有嚴令，徹查邊關虧空，下官不敢懈怠分毫。”

“戶部？”趙破奴嗤笑一聲，行至案前，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那被墨汙的賬本上，發出沉悶聲響，“顧司倉，有些賬，算得太清，可是要人命的。”

屋內空氣驟然凝滯。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將兩人身影扭曲拉長，投在斑駁牆垣上，如同兩隻無聲對峙的凶獸。

顧長風垂眸，目光落在那片墨跡上，聲音輕緩卻清晰：“將軍言重了。下官隻是不解，第三營戰馬，胃口似乎格外大些。五百斤草料……若換作精糧，足供五百步卒飽食一頓。如今前線將士勒緊褲帶，忍饑耐寒。若知後方有此‘損耗’，怕是心都要滴血。”

趙破奴眼中凶光乍現，旋即化作一聲震耳大笑，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顧長風肩頭：“好個司倉官！好一張利口！顧長風，老子敬你是個讀書人，送你句忠告：涼州這片天，不是長安的天。在這兒——”他指節捏得哢吧作響，“拳頭，比筆桿子硬！”

話音未落，兩錠沉甸甸的官銀已從趙破奴懷中掏出，“噹啷”一聲砸在案幾之上，銀光刺目。

“這點意思，夠顧司倉回老家置辦幾畝上等水田了。這賬……該當如何記法，望顧司倉心裡，有個掂量。懂？”

顧長風的目光掠過那兩錠刺眼的銀子，又投向窗外呼嘯的漫天風雪。

“將軍此言，恕下官愚鈍，一時難解其意。”顧長風緩緩抬頭，那雙平日裡溫潤如水的眼眸，此刻竟如淬火的刀鋒，寒意逼人，“顧某雖位卑職小，然既食君祿，掌此簿書，便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求賬目詳實，纖毫必錄。此乃職分所繫，將軍好意——”他頓了頓，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恕顧某，萬難領受。請將軍收回。”

趙破奴眼神陰鷙“給臉不要臉的東西，那就彆怪我對你不客氣了。”說完抬腳蹬開房門，揚長而去。

凜冽的夜風捲著雪粒，狠狠抽打著窗欞，屋內油燈的火苗被那“哐當”的關門聲震得劇烈搖曳，幾乎熄滅。趙破奴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濃厚的黑暗與風雪中，隻留下那兩錠在昏黃光線下閃著冷硬光澤的銀元寶，以及案幾上那滴刺目、已然乾涸的墨汙。

顧長風靜立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冰涼。趙破奴最後那句話，裹挾著血腥氣的威脅，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他的脖頸。他緩緩坐下，目光重新落回被墨跡汙損的賬本。那模糊的“五百斤”字樣，此刻更像一個猙獰的傷口，無聲控訴著背後的巨大虧空與殺機。他深吸一口氣，寒氣直灌肺腑，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趙破奴敢如此囂張，背後必有倚仗。這倚仗，絕不僅僅是一個小小的第三營統領之位。

窗外風雪更急，嗚咽聲如鬼哭。顧長風撚滅了油燈，將自己徹底融入冰冷的黑暗。他像一隻蟄伏的壁虎，無聲無息地貼在窗邊縫隙，凝神細聽。風雪聲掩蓋了許多，但並非一切。果然，不多時，沉重的皮靴踏雪聲由遠及近，停在院外。一個刻意壓低卻難掩尖細的嗓音傳來：

“趙將軍，那酸丁……不識抬舉？”

是趙破奴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哼！骨頭硬得很！敬酒不吃，看來是鐵了心要往閻王殿闖！”

“嘖，”那尖細嗓音帶著一絲不耐和陰冷，“太子爺交代的事，耽誤不得。涼州這點‘孝敬’，年前必須湊齊送進東宮。這顧長風擋了路……”

“公公放心！”趙破奴語氣狠戾，“不過是個五品小吏，在這涼州地界，一場‘意外’還不容易？隻是……他那賬本……”

“賬本？”被稱作“公公”的人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把火燒了丙字倉，就說蒼狼部的奸細所為，燒了糧草，燒了賬目，死無對證！天衣無縫！到時候，彆說他一個顧長風，就是再來十個查賬的，也隻能對著灰燼乾瞪眼！太子爺那邊，咱家自有交代。”

趙破奴的聲音透出興奮：“高！薛公公此計大妙！末將這就去安排！”

皮靴踏雪聲遠去，那尖細嗓音的主人似乎也裹緊了身上的貂裘，低低咒罵了一句“鬼天氣”，腳步聲也消失在風雪深處。

丙字倉！

顧長風的心臟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原來，他們不僅要掩蓋五百斤草料的虧空，更要借一場大火，焚燬所有可能暴露更大問題的證據！太子……薛公公……顧長風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藉著那微弱的痛楚保持清醒。他潛伏涼州，明為司倉，實則是奉七皇子之命，暗中查訪涼州軍餉糧草被層層盤剝、虧空巨大的真相。太子監國，權勢熏天，其爪牙遍佈各地，這位薛公公，想必就是太子安插在涼州，專門為東宮斂財的監軍太監！他們竟敢如此膽大包天，不僅要貪墨軍需，還要焚燬糧倉、sharen滅口，嫁禍給敵國！

必須阻止他們！丙字倉存儲著大量即將調往前線的精糧和草料，一旦被焚，前線將士的軍心士氣將遭受致命打擊！更重要的是，這賬目一旦焚燬，太子一黨在涼州乃至整個北境的貪墨鏈條，將更難追查！

顧長風冇有絲毫猶豫。他迅速脫下顯眼的官袍，換上一身深灰色、便於隱匿的夜行棉衣，將重要的賬冊憑證貼身藏好，又將一把防身的短匕插進靴筒。他冇有驚動任何人，像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滑出後窗，融入了漫天狂舞的暴風雪之中。

雪片密集如簾幕，狂風嘶吼著捲起地上的積雪，視線變得極差。顧長風憑藉著對都護府佈局的熟悉，弓著身，在牆根屋角的陰影裡快速穿行。冰冷的雪沫灌進脖頸，凍得他牙齒打顫，但他不敢有絲毫停頓。丙字倉位於都護府西側偏院，靠近馬廄，位置相對偏僻，正是趙破奴他們選擇下手的好地方。

離丙字倉還有兩條巷子時，一股濃烈刺鼻的火油味，藉著風勢撲麵而來！顧長風心中一緊，暗道不好！他們動手了！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貼著牆壁疾行。轉過最後一個牆角，丙字倉那高大的輪廓在風雪中顯現，然而，緊閉的厚重木門前，此刻卻空無一人，隻有幾個被打翻在地的火油桶，黑亮的油汙在雪地上肆意流淌，散發出危險的氣息。倉門虛掩著，裡麵透出詭異的火光和濃煙！

中計了！顧長風瞬間反應過來。趙破奴他們故意製造動靜引自己來，或者，他們放火是假，誘殺自己纔是真！他猛地轉身，幾乎在同一刹那，幾道黑影從旁邊堆放草料的棚頂和廢棄板車後如鬼魅般撲出！冰冷的刀鋒在雪光映照下劃出刺目的寒芒，直取他的要害！刀風淩厲，帶著軍旅特有的殺伐之氣，是訓練有素的軍中悍卒！

顧長風瞳孔驟縮，身體本能地向後急仰，一個鐵板橋險險避開劈向脖頸的致命一刀，冰冷的刀鋒貼著他的鼻尖掠過。他順勢倒地翻滾，靴筒中的短匕已握在手中。“叮！”一聲脆響，匕首格擋住側麵刺來的一劍，火星四濺。對方人多勢眾，招招狠辣，顯然是要置他於死地。顧長風雪地翻滾，狼狽不堪，棉衣被劃開幾道口子，棉絮混合著雪沫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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