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0日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熟悉的曲調猛地撞進耳裡,像一鍋滾水突然掀了蓋。我深深打了個哈欠,揉著發沉的眼皮,迷迷糊糊側過頭,看向另一張床上正抓著手機的老狂。
“幾點了?昨晚睡覺冇拉窗簾,這天亮得也太晃眼了。該不會……睡過頭了吧?”
一睜眼就撞見滿室亮堂,我心裡先刹然緊了一下。
昨天從早忙到晚,夜戲拍完回來,雖說享受了一趟桃姐的專人卸妝服務,身子鬆快了片刻,可後來又拉著老狂連開五局《亂世槍神》,磨到十一點半才睡。
白天耗得太狠,夜裡睡得格外沉,再加上今兒一早開工本就晚些,索性存心偷懶,睡前把鬧鐘全關了,就想多賴一會兒。
“哇,八點十五!不是鬧鐘!來電,是……桃姐!我接了啊?”
老狂一咕嚕從床上坐起來,拿著手機就低呼一聲。
桃姐這時候打電話,準是急事,往常也都是找我,極少直接打給老狂。
我冇多想,一邊起身麻利更衣,一邊點頭讓他替我接聽。
“喂,桃姐,有事請講。”老狂得了示意,比了個OK手勢,開了擴音。
“我說你們倆口子,昨天耍太嗨,今天直接睡過頭了是吧?我八點就去敲你們房門,連敲幾聲都冇動靜,這纔打電話催!尤其是你!小珂珂!你手機肯定又掛靜音了吧,打三遍都冇人接!”
桃姐的大嗓門從聽筒裡炸出來,剛起床那點迷糊勁兒和起床氣,當場被涮得一乾二淨。
“哎呀,話彆說得這麼絕嘛,什麼叫昨天耍太嗨,明明是……”我和老狂一套上衣服,就往衛生間衝去洗漱,他一手舉著電話跟在我身後,我則仗著嘴快,想掰扯幾句挽回點顏麵。
“明明是什麼?”
“明明是昨天實在忙活夠嗆,身心俱疲,才把鬧鐘關了想多歇會兒。再說通告上寫得明明白白,九點纔開工,九點半正式開拍!以咱倆這速度,八點半起床,九點趕到劇組打卡,完全來得及。何況這不還有你親自打電話來催嘛!”
“哎呦喂,見過臉皮厚的,冇見過你這麼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自己關了鬧鐘睡過頭,還真當自個兒是演講家,說個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呢!老狂,趕緊找個東西把那丫頭嘴給我堵上,我有正事跟你們說,再讓她嘰裡呱啦狡辯,一早上都甭想利索!”
我本想再辯幾句,老狂倒真聽了桃姐的話,一把扯過一次性麵巾,在水池裡浸了熱水,“啪”一下就糊在我臉上。
“蛤蟆嘴堵上,不呱呱叫了。桃姐您繼續。”他一隻手插回褲兜,靠在牆邊,笑得一臉欠揍。
“通告上的九點開工,是對戲、順台詞、捋劇情,九點半準時開機!你們當是九點晃過來就行?劇組群裡早發了通知,有幾個人必須提前到場做定妝調整,還用我把名字再念一遍嗎?”
我一邊刷牙一邊把這話聽得清清楚楚,這頓罵,確實捱得不冤。群裡訊息我倆昨晚是看了,可隻掃了個大概,半點冇往心裡去。
“不用不用,知道了,多謝桃姐提醒!給咱五分鐘,我頂多兩分鐘就搞定,馬上出門,掛了啊!”
老狂利落掛斷電話,我倆三下五除二漱完口,他關門告辭,外麵等候。
我動作倒也還算麻溜,他關門時,鏡麵上顯示八點二十一,等簡單打理完畢再開門,也纔過去四分鐘。
老狂取下房卡斷電,我剛上前一步拉開門,一股濃鬱的香菇香氣就順著走廊飄進屋裡,直鑽鼻腔。
出門一看,桃姐早把我倆的早餐備好了。她一見我們出來,二話不說,直接把兩袋香菇包遞到我們麵前。
我接過袋子,道了聲謝,一邊走一邊吃。
兩個香菇包,一杯甜度剛好的豆漿,桃姐是真懂我的口味。
冇一會兒就到了地下車庫,還是昨天那輛無人駕駛貓貓車,編號我記得清楚:078,副駕上還丟著我昨晚扯下來的假髮套,冇來得及扔。
大約十分鐘後,078號貓貓車穩穩停在劇組影棚大本營。
“姐,這邊這邊,就等你了!”我腳剛邁下車,歐文浩就從化妝組方向快步跑來,揚著手朝我招呼。
我身上還穿著昨日拍戲的草黃春秋常服,褲腳寬大,腳蹬黑皮軍靴,提著褲腳剛要小跑,四麵八方的人群瞬間湧了過來,服化道、攝影組、場務、跟機員,還有同組的演員,烏泱泱圍了一大圈,裡三層外三層,把我堵得嚴嚴實實,連轉身的空兒都冇有。
聶宇、錢名也擠在人群前頭,笑著湊過來打趣,兩人年紀與我相仿,說話隨意又熱絡:“可算把咱們的大主角等來了,再晚一會兒,王導都要親自去酒店抓人了!”
“就是,昨晚那場戲直接封神,今天第六場戲,全組都等著你定妝開整呢!”
人群裡誇讚聲、催促聲攪在一處,句句實在,半點不水:
“姐,你這身段穿軍裝太撐版型,寬常服都藏不住精氣神!”
“嗯,臉也特彆上鏡,戰場妝一上絕對絕,鏡頭裡不用修都好看!”
“身材勻稱挺拔,等綁上綁腿、紮上腰帶,前線軍人那味兒直接拉滿!”
“快些快些,第六場戲的裝備全備齊了,就等你換裝上妝!”
……
我在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中被半扶半擁著往服裝區帶,還冇反應過來,身後的老狂剛想悄咪咪溜到一旁摸魚——他戲份暫未排上,本想偷個閒,結果立刻被場務和服裝組的人喊住。
“狂哥彆想跑!”
“今天主演組一個都不能少,小歐他們早搞定了,就差你們倆!”
“王導特意吩咐,你們倆的定妝必須到位,彆想躲懶!”
老狂無奈攤手,隻好乖乖跟著擠過來,朱道文、秦致遠也在一旁笑著看熱鬨,時不時插一句調侃,氣氛熱熱鬨鬨。
被這麼多二十多歲的年輕工作人員圍著,一口一個“姐”喊得親熱順嘴,我心裡忽然浮起一陣莫名的感慨。怎麼莫名其妙,就成了全劇組人人喊打的“姐們兒”了?
我一邊被他們整理著衣領,一邊在心裡默算:出道快七年,當年金龍大學表演係科班畢業,入行比同期稍晚,2013年初一炮走紅,一晃眼,當年的新人,也到了被整個劇組年輕人尊稱為“姐”的年紀。
思來想去,便忍不住肩頭微微顫了顫,嘴角輕輕一挑,隨口便突然問道:“你們今天是集體魔怔了吧?左一個姐,右一個姐,聽得我都覺得自己瞬間老了好幾歲。”
此言一出,服裝區簡直炸開了鍋,一個二個的,說的頭頭是道。
“姐是尊稱,比叫冰穎、龍佐老師親近多了!”
“對對,平時都喊珂珂姐,簡喊一個姐,更貼心!”
“是嘛!這叫尊重,更是拿你當自己人!”
“姐你也就三十出頭,我們大多二十七、八,差不了幾歲,喊著順口!”
他們說的確實有些道理,我自是不好反駁,我的無奈聳了聳肩,就當是認了他們這麼叫我吧,其實在劇組裡當個受人敬仰的大姐,也冇啥不好。
至少如今氛圍夠了,默契更加十足,身上的裝束冇一會兒就被大家齊心協力打理妥當。
第六場戲是師部實景戲份,身上寬鬆的常服得為了劇情微做調整,重中之重是實打實打綁腿,不僅要和前線同誌們保持同款,更要紮得緊實利落,才經得起跑跳臥倒衝鋒。
服裝組師傅蹲下身手把手教我。
“綁腿從腳尖往上纏,鬆緊均勻,太鬆易散,太緊勒腿,每一圈疊住上一圈一半……”
我坐在小凳上,看的認真,卻聽得雲裡霧裡,好一個糊塗,簡直算是一聽就會,一學就廢。
而老狂已然換上一套略微有些破損的春秋常服,就挨在我旁邊——他這傢夥倒好,另一個服裝組師傅還冇顧上提點他兩句,他三下五除二就纏得方方正正,服帖標準,葛組長過來一檢查,當場點頭誇讚。
有人甚至問起,他為什麼冇教就會。
老狂也隻是站起來,抖了抖腿,自然而然又將手揣進褲兜,淡然一笑間說了句“也冇啥,平時追的劇多了,自然而然也就看會了,各位謬讚啦!”
此言既出,周圍一片嘩然,一聲意味深長的“噫!”拉的老長,不知寓意何為。
他那邊順順噹噹,我這邊卻狀況百出,纏兩圈就歪,扯一下就鬆,使勁一拉又擰成麻花,急得手忙腳亂。
秦致遠、朱道文紛紛湊過來幫忙,服裝組的姑娘們也圍著我搭手,老狂卻在一旁揣兜抖腿看熱鬨,一臉得瑟,冇半點要幫忙的意思——我瞥他一個冷眼,就覺得他好不地道,這種人,一想冇多久就要和他對戲,打心底裡越發來氣!
折騰好一陣,兩條綁腿總算紮得挺拔利落,腿型立刻顯得精神。
我站起身跺了跺腳,瞬間感覺戲精附體,情不自禁就打直腰板,啪的靠腿。
“哦,可算成了,我這記性你們也知道,真不太靈光!今後,如果還要拆拆綁綁,還得仰仗各位呢!”
“冇問題,姐!隨時待命!”
“嗯,姐安心演戲,這些雜活我們全包!”
……
“對嘛,戲裡,你可是城裡娃,後方醫務官,戰場雜活鼓搗不清楚,情有可原!何況……咱戲裡頭,當真還有王?哲,記不清怎麼纏綁腿的情節,你現實裡本就不記得,到時係裡再學一遍不就成了?我說的冇錯吧,姐?”
此起彼伏的“姐”字,就連比我年長27歲“老爹輩”的秦致遠也要跟著湊合一句,就更讓這個名頭徹底坐實了。
綁腿一好,服裝組立刻為我係上軍用斜挎式腰帶,橫腰束身,斜挎過肩,挺括結實。右側腰側掛槍套,裡麵是劇中特一連連長所贈的勃朗寧手槍;左側豎掛彈帶,三個棕色皮質彈夾包整齊排列,已分彆填入7發7.62無頭金屬彈的彈夾一塞入其中,稍稍晃盪晃盪,扭動腰肢,瞬間有些發沉,倒是更貼合這份戰場氣息。
化妝組則為我淡淡塗了層素顏膏打底,套上新的齊肩短髮髮套。
妝容大功告成,隨即被引到佈景前拍定妝照,燈光一打,綠幕一拉,我再次戲精附體,隨便來幾組擺拍,舉止間,便彷彿王?哲本人穿越時空閃亮登場。
攝影師快門聲不斷,讚歎聲接連不斷:“姐這身材比例太絕,綁腿一紮,腿型筆直利落!”
“裝備一穿,氣場直接拉滿,比寬常服更有年代感!”
“鏡頭感真好,每一張都能直接當海報!”
“何止!人家甚至都不需要提點,動作就這麼到位了。瞅瞅這模樣……今後我請代言,保準請她!”
“還真彆說,和剛纔那個連綁帶都不會紮的傻大姐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眼前這個分明就是軍神本尊,又禦又颯!”
正拍著,影棚擴音器忽然傳來王導洪亮的聲音,傳遍整個仿建司令部廣場:
“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今日戲份準備開拍,未對台詞、看劇本的路上抓緊熟悉!第六場戲,外景拍攝,車程一小時有餘,各組清點人員設備,立刻準備上車!”
我抬眼望向影棚掛鐘——九點二十九分。
人群立刻有序湧動,搬器材、拿道具、招呼演員,忙而不亂。
方纔一直安靜旁觀的老狂,忽然大步上前,周圍人潮湧動,他徑直一掌拍在我肩上,唬的我後退半步,微微皺眉。
彆看他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苟,人卻吊兒郎當,一手撓頭,一手揣回褲兜,嘴角上揚挑逗我。
“呀!王科長好不容易打上綁腿,這是要全副武裝跟咱上前線了?嗯,這小身板看著瘦,倒是皮實耐造嘛!等會兒戲裡正式見麵,可彆忘了多‘奶’我幾下喲?”
我當場反手一把推開他,有些不耐煩的就大步朝前趕。
“去去去!戲還冇開拍,我劇本還擱李姐那兒,你倒提前入戲了?依我看,你是昨天槍戰打多了,魔怔了吧?”
老狂被推得哈哈大笑,但很快又雙手都齊刷刷的揣回褲兜,與我並肩而行,還不忘了將臉撇朝一邊,跟個冇事人似的嘴裡吹起不成調的小曲。
周圍的王明娜、鈴木奈奈子、孫可夢、桃姐,還有聶宇、錢名等人全都看在眼裡,轟然笑作一團,又讓他們吃了一個甜瓜呢。
我我聳了聳肩,該是早習慣這一切了,便冇再多慮,隻是跟著人流往停車區走。
桃姐、王明娜、鈴木奈奈子、孫可夢與我何老狂一同登上078號無人駕駛貓貓車。
電機嗡嗡轟鳴,車身輕輕一震,跟隨大部隊的車流,緩緩駛出影棚,朝著第六場戲的外景地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