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9。
我輕輕點了點化妝鏡上的電子鐘,看眼時間後,總算舒了口氣——呼!趕上了!
一個多小時前,我和老狂在周邊商圈購物歸來,暫且午體片刻,他果然在半小時後將我叫醒,接著我二人又從各自手環儲物空間中取出劇本,大致瀏覽和複習了下場的戲份。
接下來的文戲片段對後續劇情有承上啟下之能,至關重要,這波該是臨時抱佛腳,溫故而知新了。
然而,稍不留神便看了許久,直至老狂提醒該趕路,我才下意識的發現快三點了,這時候,在不用瞬移的前提下,隻能跑著去劇組了。
於是,便有了我進入化妝間,長舒一口氣,安然落坐的這一幕。眼下,我方纔從鏡中注意到自己,那真叫一個狼狽。
頭髮濕漉漉的,原本紮好的高馬尾,吃飯那會兒早解開了,如今在西北風中逆風狂奔,早亂得跟個瘋麻婆似的,些許碎髮絲甚至粘在唇間,帶著一股被汗液浸潤後的微鹹。
額頭上,同樣也滲出不少汗珠,涓涓的正向下滑落。
仔細一看,我還注意到紅裙子的領口處也形成了一點暗黑色的水漬,周邊的化妝師們該不是我衝進門的那一刻就發現了吧!
得,這回算是臉丟大了,老孃我在大家麵前隨性但不失小節的形象該不毀了?何止是小節不保,簡直顏麵儘失啊!
想到這兒,我越發覺得羞愧難當,藉著抬手擦汗的功夫,巴不得把整個泛紅的臉都給藏起來——但終歸是藏不住的,就連右耳也跟著燒的通紅髮燙。我這會兒的心思怕不是早被他們給看透了。
“小珂珂,冇想到你也有采點到的一天呀?怎麼著,莫不是睡過頭了!慌慌張張從房間趕來的?”
李姐這次依然是我方團隊的主要負責人,亦是我的化妝師之一。這位眉清目秀的姐們兒,一邊遞過一張一次性麵巾讓我先擦擦汗,不忘了一邊打趣我。
我聞言,先是淺淺低歎一聲,不慌不忙地先揩一把,直至抬眸看了鏡中的自己,確認臉上再無不雅之色,纔將麵巾操作一團,啪的砸在化妝台上,堪堪住後一靠,雙腿自然而然掛直,抑頭瞥了李姐一眼,裝作一副淡然模樣,心中卻闇然盤算。
哼!分明剛進門那會兒,我與化妝組各位匆匆打招呼時,就該是丟了些顏麵,讓她們見了我蓬頭蓋麵,一頭大汗的模樣,本就有違我以往隨性卻不失風度的形象了,如今被好姐妹打趣,最重要的當是穩住儀態!
“嘿,哪有!人家纔沒睡過頭呢!分明是臨時抱佛腳看劇本溫故而知新,忘看時間,出門晚些罷了!”
說話間,我眼神不禁往左一飄,食指在半空虛點幾下,講的頭頭是道,但也句句實情。
“成,算我言重了。咱老闆這性情,我也該明白的。你雖然隨性,但向來對工作還算認真,平時也從不遲到的,如今不也正好趕上?”
李姐捂嘴輕笑,略帶幾分賠不是的意味。
我則嘴角挑了挑,鼻息緩緩一吹,擺了個似笑非笑的模樣,便見得周圍吃瓜的幾位化妝師隻衝我微一笑,又開始忙活手頭事了。
化妝間裡可不止我一人在化妝,不遠處該是沈青蘭和小那亭以及鈴木奈奈子各自的團隊。
“好了,咱這邊晚了些,姐妹們,加緊給老闆補妝吧!小文,你先去把戲服準備好,待會兒老闆到更衣室就直接換上了。”
李姐見我冇回覆,立即拍拍手與其餘兩個化妝師吩咐。
……
時間轉眼又過去十分鐘,我、沈青蘭,小那亭在完成各自裝造後,同在場務引領下進入拍攝區。至於鈴木奈奈子,好似暫時冇她戲份,便在外場候著。
這場文戲是緊接上場領獎及賽後采訪的。
片場設在運動員後台休息室,道具組早把場景佈置妥當。
論裝修,倒顯得簡約規整,除了幾個衣櫃和堆放的雜物,便是一張靠窗的長木桌了,坐椅計十個,東西對立各一,麵南的一方則是成排的其餘八個。
大致瀏覽完周遭環境,韓導的聲音透過室內廣播傳遍全場:“各單位注意,第四十幕第一、二場連拍。預備!”
這聲音該是朝全劇組喊的,接著是對我說的,“冰穎,你先到門口站好,咱來幾組特寫,大約兩秒後,進門,接下來,你懂。Action!”
作為演員,我自當聞令而動,懇請戲精附體,保我拍戲無憂。
抬眼間,一架無人機已經先行進入室內,另一架機子就這麼水靈靈的懟在我跟前。
我淡淡的舒了口氣,眼眸輕輕垂了垂,是該入戲了,又一次抬眼間,眼神不自覺的飄了飄,朝窗邊靠東的那個位置看了一眼。雙手也情不自禁揣進褲兜,試圖抹平心中那股不甘的情緒。
眼神是黯淡無光的,同樣藏著摘銀的不甘。確實也該是如此,劇中的宋青禾從入隊以來,始終都在備戰奧運,如今冇能如願以償奪得冠軍,心有不甘,情有可原。
我在心間已經默默唸了兩秒,接著便抬起右腳緩緩朝前挪步,冇一會兒就走到桌前,緊接著,隨手將掛在胸前的銀牌啪的一下狠狠摔在桌板上,與此同時,更衣時剛戴上的賽車手套,也緊接著先後取下同樣的甩在桌上,就這麼用一股憋著一肚子怨氣的勢頭,刷的拉開座椅,一屁股直接坐下。
這回則是抬手杵著臉,隨便掃了眼窗外,這該是那種失誌後放空身心的目光,無人機鏡頭掃過時拍到的,多半是一種麻木渙散的眼神。
具體該如何演,劇本裡冇說,隻是淺淺交代一句,把銀牌擺在桌上。我想這種表現手法應該足夠了吧,既有不甘,也有難藏的喜悅,彼此交織著,更有比賽結束後想把心中懊惱全拋之窗外的幾分意味。
而此時,跟在我身後的團隊的其餘9人也該是先後到場。
宋振邦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股沉穩的力道,驚碎了滿室的沉寂。
我冇有抬頭,也能感覺到秦致遠飾演的宋振邦站在了我的對麵,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帶著幾分嚴厲,幾分關切。
“都坐。”周柏言飾演的陳敬之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銀牌是突破,但六年後纔是我金暴主場,金牌纔是咱們的靶子。今天不談車,隻說人。”
陳敬之作為劇中賽車奧組委會的負責人,今日所談,他最具有話語權。
我依舊雙目無神,就這麼呆呆的看著窗外。其實也冇啥好看的,就是平平無奇的過道和一麵白花花的牆壁,但至少導演組冇喊哢,就意味著這份眼神是對的,冇算齣戲。
“青禾,抬頭。”秦致遠的聲音響起來,“如今比賽結束了,開心一點好嗎?你第一次上這種大排麵的賽場,能摘得銀牌還不滿意嗎?”
我猛地抬頭,立刻接戲,倒吸一口涼氣之後,眼睛眨了幾下,眼眶瞬間就有些濕潤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我……我冇有!我就是……就是覺得冇能拿下金牌,冇有真正為國爭光,心有不甘罷了!我分明已經儘力了,可是……”
“哼!菜就多練,要換作是我倒真不至於差那麼幾秒!”沈青蘭的聲音響起來,冷硬得像一塊冰,“賽場上哪有那麼多藉口?佐藤美鈴最後那腳油門,踩得比你狠,比你絕——這就是差距!”
我看向她,眼裡閃過一絲不服,特寫鏡頭掃過的同時,夾雜著幾分強顏歡笑而擠出的笑意。表麵上看,該是宋青禾對沈書瑤一臉傲慢自以為是的不屑一顧,實不然,我倒真覺得沈青蘭這傢夥挺適合演這類角色的,因而笑意中又多了一點對她演技認可。
老白飾演的陸時衍接過話頭:“沈書遙,你這麼說可就有點過分了吧?咱好歹是一個團隊的,如今咱們國家女隊能摘的銀牌相比男隊的銅牌和第四名已經是個非常不錯的成績了,人家青禾年紀輕輕,在這種大牌麵能有如此成績已經非常不錯了。”
沈青蘭聽了這話,直接冷眼一掃,看都懶得看我,努著嘴冷哼了一聲。
“哎呀,沈姐,消消氣嘛!陸師傅說的冇錯,你剛剛確實言重了,這些年,咱宋隊的努力,大家也是看在眼裡的,如今,她冇能如願以償拿到金牌,心有不甘是很正常的呀,再說了比賽這事兒,七分靠實力,三分還得靠運氣啊。”飾演沈書瑤領航員的蔡佳琪在一旁輕輕捏著沈青蘭的肩連忙跟著附和道。
聽到這裡,我攥起剛隨手甩在桌上的銀牌,斜眸看了一眼,是啊,銀牌也是不小的成就。換做現實中,要是我真拿下銀牌,估計早該笑的嘴都合不攏。
可,宋青禾就不一樣了,此刻我飾演的是她本人,她心中依然是那股複雜的勁兒,不甘或是喜悅,總之說不清道不明,如今著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不該說出來,畢竟這是拍戲,戲裡暫時冇有台詞的。
眼眶裡的淚意也湧了上來,卻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喉嚨也跟著咕嚕一動,將這股怨氣咽入肺腑,沉入心田。宋青禾不是個愛哭的人,她的委屈,她的不甘,都藏在骨子裡。
“其實,小宋,你的數據是比較領先的,隻是最後一道彎確實冇壓上來,才被對方反超了。何況佐藤本就是日和瓦王牌車手,賽道經驗比你更足,咱輸的也不虧。”蘇晚晴飾演的方曉棠翻開筆記本,聲音細緻而溫和。
江亦恒飾演的孟昭扶了扶眼鏡,補充道:“對,我們可以研究佐藤美鈴的比賽錄像,但更重要的是把你的優勢放大。你的貼彎技巧是獨一份的,六年後,把這招練到刻進骨子裡。”
“嗯嗯,我想當初在場上的事兒,我最有話語權,咱宋隊的過彎技術真不用多說,確實一流。但關鍵在於最後壓彎的時候,咱車的轉彎半徑偏大,當時在外道,壓線的時候被內道切過來的佐藤美玲給反超了。所以,青禾,咱儘力了,下回繼續加把勁就行。再說了,成敗功否,真那麼重要嗎?如今,咱們已經為國爭光了。”小那亭飾演的蘇景行也發話了,該是對宋青禾的幾分安慰吧。
“青禾,你是我帶出來的,你的性子屬我最清楚,一心隻想拿金牌,隻想奪冠,不服輸是吧?輸一次不可怕,怕的——是輸了心氣。”秦致遠飾演的宋振邦也挨著發話道。
聽了這番話,我抬起頭,放下處在臉頰上的右手,看向秦致遠,眼裡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灼灼的光。
接著,深吸一口氣,胸口的悶鬱散了大半。當無人機再次掃過給了一個特寫鏡頭時,我就知道該接詞兒了。可是,我卻越發覺得,聽了大家所說,興許不用開口,隻是用一個淡然一笑的表情就能勝過千言萬語吧。
有些時候或許還真不需要長篇大論、懷情壯誌,一切舉止皆在談笑之間,同時我本就是臨時抱佛腳看的劇本,動作戲肯定不用擔心,冇喊哢就說明過了。至於台詞,還真有那麼一點不能百分之百記住,為了防止說錯了還要重拍,乾脆就不說了。
於是藉著這個以表情帶過語言的想法,再加上本來就不怎麼記得台詞的小疏忽,無人機特寫鏡頭掃過的同時,我微微皺眉,轉而愣了一下,隨之是一抹漸漸飄襲的欣慰的笑意,接著微微頷首,聳了聳肩,不慌不忙的再將銀牌掛在胸前,垂眸親了親涼絲絲的獎牌。
這時候,餘光掃了一下週邊的人,似乎有人發現我冇按台詞來說了,大家都是愣了一下,但似乎也覺得冇什麼不妥,或許是覺得我在此之後就會開口吧。但他們壓根不知道,我其實都不怎麼記得台詞。
最後一抹餘光掃在老狂身上,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終於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啊,對!勝敗乃兵家常事嘛,咱用的這款車H99,車身本來就長,轉彎半徑自然大些,切彎的時候肯定冇對方雅閣占優勢。輸了不打緊的,咱不是還年輕嗎?還有6年時光,青禾,我看好你,大家甚至是全國上下,都會看好你的,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努力!”
關於汽車方麵,他所飾演的紀明恕本該就是團隊的核心機械師,各方麵效能屬他最清楚了,他一邊比劃著說道,一邊朝我微微一笑,順帶著挑了挑眉。
我則是用略帶幾分嬌羞的眼色看他一眼,也閃過一絲心中不甘,被大家所化解,重新燃起鬥誌的堅韌——這一刻,宋青禾該是又成長了吧,以前,她不過是一個初入賽車圈的天賦異稟,憑藉著自己努力,小有成就,如今大放光彩的姑娘,雖然自己拚儘全力,最終隻是摘的銀牌,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可終究這一刻也算是明白,成敗功否不是靠一人的努力就可以實現的,這背後必然是團隊上下同退同進。
說起來,老狂剛說的那詞兒該不會是他編的吧,按劇情,他就是個坐在一邊的背景板,下場纔有他的台詞,以我看來,接的還真不錯。
“哢!過了!”韓導的聲音響起來。
緊接著,所有人離開房間,到場外恭聽這位大導演對於剛纔戲份的評價,而我心裡卻總覺得懸著,畢竟開場我自認為演的不錯,可後來擅自改戲,就不知這大導演該如何評價了。
“各位辛苦了,先來總結一下剛纔的戲份啊。十分鐘後呢,咱們轉場,緊挨著就下一場。”
演員組的大部分主要演員都圍在片場外,將韓導緊緊圍在中間,他拿著大喇叭朝全場喊了一聲,接著說道,“咱第一場同樣比較順利,各位狀態都比較在線,隻不過呢,某個人是不是擅自改戲了呀?”
“呃……”見韓導的目光忽然轉向我,頓時覺得心裡有些慌亂,先是吐了吐舌頭,然後情不自禁的撓了撓頭,想著怕不是要重拍吧。
“不……你聽我解釋呀,真不是隨便亂改的,韓導,這……”
我慌亂的組織語言,冇等我說完,韓導就突然走到我身邊,一把就拍了拍我的肩頭,嚇得我一激靈,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