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緣已散 第六章 愛我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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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蓮表姐\\n\\n我一共有六個表哥七個表姐，大姨媽家兩個表哥三個表姐，二姨媽家三個表哥兩個表姐，舅舅家一個表哥兩個表姐，早蓮表姐是我舅舅家的小女兒。\\n\\n我的外婆曾是紹市義百官鎮上最美麗的姑娘，方圓幾十裡無人不曉，美麗一脈相承下來，後人都沾了光，我的六個表哥個個英俊，七個表姐個個美麗，而早蓮表姐是我七個美麗的表姐中最美麗的表姐。\\n\\n我記憶當中的早蓮表姐總是白上衣，綠色的百褶裙，如一朵飄然出塵的蓮，帶著早晨露珠的清新，亭亭淨植。\\n\\n賢橋村的村口有一條小溪，溪上有一座叫“賢橋”的小橋，溪旁有一眼泉井，小溪兩畔環繞著柳樹，一到春夏，鬱鬱青青。\\n\\n每天清晨，早蓮必挎著竹籃到村口的小溪去洗衣裳，於是，村子裡的後生仔都在那個時辰去溪邊擔水，早蓮不走，他們就不走，或坐在柳樹下的石階上，或坐在橋墩上，遠遠的看著早蓮。\\n\\n早蓮洗完衣服離去的時候，望著她的背影，男人微笑，女人私語。\\n\\n我不知道早蓮有冇有初中畢業，隻知道她唸書很少，但她卻有一手極其清秀的字，不相識的人看到早蓮的字，先聲奪人地先被字吸引，但隻要一看到她的人，就不會奇怪一個冇念多少書的女孩能有這樣的字跡了。\\n\\n在賢橋村三裡之外的泉溪鎮上，鄉鎮企業越辦越多，早蓮十六歲的時候，鎮上一個做活動鉛筆的鄉鎮企業招工，早蓮跟著村裡的小姐妹們一起去報了名。\\n\\n剛開始，早蓮和姐妹們一樣在一個零部件車間裡做工，早蓮乾得又快又好，次品又很少，很快就提升到質檢室做一名質檢員。\\n\\n早蓮的工作是在每一萬支活動鉛筆之中抽出一兩隻檢驗其質量，相對在車間裡麵，質檢員的工作輕鬆多了。\\n\\n那段時間我剛放暑假，在舅舅家玩，早蓮表姐就帶我到鉛筆廠玩。\\n\\n早蓮表姐給我買了許許多多的鉛筆，各種各樣的顏色，各種各樣的式樣，令我欣喜萬分。以後，每有新品種、新式樣出來，她總要給我留一支。\\n\\n但是，我漸漸感覺到早蓮好象有些不開心，因為她笑得越來越少了。\\n\\n我發現，每次早蓮帶我到廠裡的食堂吃飯，那些小姐妹們總是故意撇開我們，坐得離我們遠遠的。她們圍坐在一張大桌子吃飯，有說有笑，熱鬨非凡。有一次，早蓮也坐過去，但是她們卻一個個走開了，我看見早蓮垂下了眼睛，一副很難過的樣子。\\n\\n漸漸的早蓮很少在食堂吃飯，她經常帶著我到鎮上的街上去吃餛飩。有一天傍晚，在往回走的路卜，我看見街角有一群小賴皮聚在一堆，一看見早蓮，一個個扯著喉嚨喊起來：\\n\\n“早蓮，嫁給我吧!”\\n\\n“早蓮，嫁給我吧!”\\n\\n“早蓮，嫁給我吧!”\\n\\n早蓮的臉發白了，顯然是害怕了，她拉著我逃也似的跑回廠裡，後麵是一陣爆炸似的轟 笑聲。\\n\\n我們一口氣跑到宿舍，宿舍的門卻關著，早蓮拿出鑰匙開門，卻怎麼也打不開。\\n\\n這時，我聽見裡麵的說話聲。\\n\\n“是誰?”\\n\\n“好象是早蓮。”\\n\\n“彆開彆開……噓，彆說話……”\\n\\n“我偏要說，憑什麼她就能當質檢員，我們都得在車間裡累死累活的，工資還比我們高。”\\n\\n“還不是因為長得好。”\\n\\n“就是!她還在車間的時候，我就聽到主管說，在車間乾活真是委屈她呢!她天生是當小 姐的，我們都是丫頭的命!”\\n\\n“這個月我的次品那麼多，一定是她搗的鬼!”\\n\\n我看見早蓮的臉越發白了，她一句話也冇有說，拉著我回到質檢室，一關上門，她就俯 在桌上哭了起來。\\n\\n“早蓮不要哭，早蓮不要哭。”我用手推著她。\\n\\n但是她還是哭著。\\n\\n我氣極了，跑到她們宿舍，用力地敲門，又用力地用腳踢門。\\n\\n門終於開了，我看見一屋子的人莫名其妙、戒備似的看著我。\\n\\n“不準欺負早蓮!”我朝她們喊。\\n\\n她們不相信似的，麵麵相覷，半響作聲不得。\\n\\n幾天後的一個清早，我還冇有睡醒，爸爸來到舅舅家，帶我回家。\\n\\n我迷迷糊糊地坐上了爸爸的自行車，整個人貼在爸爸身上。\\n\\n爸爸騎出一段路後我突然聽到了早蓮的聲音：“青青，青青……”\\n\\n我睜開眼睛回頭望，看見早蓮正飛快地越過小溪的石橋朝我們跑來，綠色的裙子漲滿了 風，象一片蓮葉。\\n\\n爸爸停下了車子。\\n\\n早蓮跑到我們跟前，許是因為跑得急了，臉色煞白，她喘著氣說：“青青，你怎麼走了呢?就呆在我家玩，好嗎?姑父，姑父，你不要帶她走……”一副要哭的樣子。\\n\\n突然間我知道了早蓮其實是很寂寞很可憐的，我想，如果我走了，那些人不知又要怎樣欺負她了，於是，我也對爸爸說：“爸爸，爸爸，我不走，我會溫習功課的。”\\n\\n“是的，姑父，我們廠裡的閱覽室有很多很多書，我帶她去看書好了。”早蓮央求著。\\n\\n爸爸答應了。\\n\\n早蓮牽著我的手回舅舅家。一路上她都在笑著，在夏日的陽光下，我看見，那張笑臉如 蓮般，花瓣徐徐綻放。\\n\\n我和早蓮形影不離，無論上班下班，早蓮總是帶著我。\\n\\n一天，我正從閱覽室裡走出來，突然看見在不遠處的質檢室門口，早蓮正被一群黑黑的機修工從這邊推到那邊，又從那邊推到這邊，那群機修工大聲地笑著叫著，十分興奮的樣子，可憐的早蓮象一隻被擊中後失去重心的鳥兒。\\n\\n我氣得炸起來，趕緊跑過去，這時，我聽見一聲怒吼：“住手!”\\n\\n不知從何處冒出一個穿著白襯衣黑長褲、戴著眼鏡、麵色白淨的男人。\\n\\n那群黑傢夥住了手，帶著挑恤的樣子，上上下下打量那個男的。\\n\\n“嘿，從哪裡跑出來一個普通話!”一個小鬍子說。\\n\\n“眼鏡，你管得著嗎?”一個大個子說。\\n\\n這時，有一個小個子悄悄地用手拉著大個子的衣袖：“他是咱們廠剛到的技術員，快走，快走……”\\n\\n那一群人飛快地逃走了。\\n\\n我至始至終不知那個橫穿出世的“技術員”叫什麼名字。隻知道他是上海人，姓許，大學生，是被廠裡聘請來研發新產品的，廠裡所有的人都叫他“上海人”。\\n\\n我發現“上海人”在廠裡地位崇高，連廠長都對他點頭哈腰，怪不得那幾個機修工怕他 了。\\n\\n我們經常在廠裡碰到“上海人”，早蓮每一次都羞怯的跟他打招呼，而我更是和他馬上熟悉了起來。每一次，他碰到我都這樣說：“您好，小表妹！”\\n\\n他送給我糖果盒、郵票、各種彩貼紙，讓我高興萬分，這時候，他就會蹲下身來，問：“是誰送你鐘愛的禮物?”\\n\\n“你。”\\n\\n“我是誰?”\\n\\n“上海人。”\\n\\n“上海人是誰?”\\n\\n“許大哥。”\\n\\n“啊，”他笑：“你竟記住了我的名字。”\\n\\n後來，“上海人”每次吃飯總和我們坐在一桌，他也經常到表姐的質檢室來，跟我們說說笑笑。\\n\\n輪到早蓮上夜班的時候，“上海人”就每天晚上都過來，陪我們說話，幫早蓮乾活，肚子餓了，“上海人”就帶著我們到食堂，兩下三下弄開食堂窗戶，跳進去，然後再拉我們跳進去。\\n\\n我和早蓮吃吃地笑著。\\n\\n“上海人”說：“噓，彆笑，彆笑……再笑彆人就聽見了。”\\n\\n我們在食堂煮麪吃，吃得飽飽的，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n\\n我越來越喜歡“上海人”，早蓮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了。\\n\\n“上海人”經常收到一種海藍色信封的信，貼著奇怪的郵票。\\n\\n早蓮告訴我，“上海人”的女朋友在日本東京留學，老是催“上海人”過去，但是“上海人”不想去。\\n\\n我老是纏著“上海人”問：“上海女孩子好看嗎?你女朋友好看嗎?”\\n\\n“上海人”回答：“好看。”\\n\\n“比早蓮如何?”\\n\\n“喂……不一樣，老實說，還是早蓮好看！”\\n\\n這時候早蓮就羞紅了臉：“怎麼又說我，又來取笑我!”說完，就生氣地走開，這時候， “上海人”就急急的分辨：“我冇取笑，我說得是真的。”\\n\\n“上海人”認早蓮做了“乾妹妹”一事，很快就在廠裡傳開了，那些小姐妹開始和早蓮搭訕，那些機修工也收斂了些，不敢隨便欺負早蓮了。\\n\\n“上海人”經常出差，每一次他回來，都是我和早蓮特彆高興的日子，“上海人”帶“夏士蓮”雪花膏給早蓮，帶糖果和漫畫書給我。\\n\\n有一次，我正想去質檢室找早蓮，走到門口時，聽見“上海人”在和早蓮說話。\\n\\n“今天搽了冇有?”\\n\\n“搽了。”\\n\\n“肯定冇搽，不香的嘛。”\\n\\n“真的搽了，不信你聞聞。”\\n\\n我看見早蓮伸出纖細雪白的手腕，“上海人”似乎遲疑了一下，但還是伸出手，拉著早蓮的衣袖聞了聞。\\n\\n“嗯，真搽了，以後每天搽，搽完了，大哥給你買……”\\n\\n清晨的陽光從長窗射進來，屋內似蒙上了一層金光，我看見“上海人”怔怔地看著早蓮，陽光照在那張白晰清秀的臉，如金如暈。早蓮表姐麵色潮紅，如晨光裡帶露的鮮荷。\\n\\n一天，我突然看見早蓮的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才知道，早蓮又被人欺負了，在“上 人”出差的日子。\\n\\n原來，那群機修工看見“上海人”和早蓮老在一起，非常的生氣，有一次，早蓮正在洗衣服，他們又圍了上來，使勁地扭她：“喊呀，喊呀，你一喊，你的上海大哥就來救你了!”\\n\\n“上海人”回來的時候，看見早蓮手臂上的傷，臉色鐵青，一額都是筋，象蚯蚓似的凸 起。\\n\\n“上海人”狠狠地揍了那個帶頭挑事的，讓我頗吃了一驚。我原來以為“上海人”是文文弱弱冇有力氣的，肯定打不過人家的，冇料想“上海人”在學校唸書時練過拳擊。\\n\\n以後的日子，“上海人”隻要不工作，就呆在早蓮的質檢室裡，他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中學課程書，一有空，就給早蓮補課文。\\n\\n一天晚上，我聽見他在教早蓮背詩：\\n\\n“我打江南走過\\n\\n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般的開落\\n\\n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開\\n\\n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n\\n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n\\n蛩音不響三月的春惟不揭\\n\\n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n\\n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n\\n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n\\n這時，我看見“上海人”的臉很白很白，他以一種我從來冇有看見過的眼光看著早蓮， 那眼光，是無法抑製的憂鬱和傷悲，還有擔憂……\\n\\n我和早蓮經常在舅舅和舅媽麵前提起“上海人”，舅媽說：“讓他來家玩吧，我做好吃的好好謝謝他。”\\n\\n早蓮於是老是去叫“上海人”，我也央求著“上海人”到舅舅家來玩，但“上海人”每一次都是笑笑，並不說要來。\\n\\n有一次我問“上海人”：“你為什麼不去呢?”\\n\\n“上海人”說：“我有點怕，真的，怕見早蓮的爸媽。”\\n\\n我說：“有什麼好怕的，舅舅和舅媽是世界最好的人。”\\n\\n於是，他終於答應了，答應在一個星期天的晚上舅舅家吃飯。\\n\\n那一天，舅媽把屋裡屋外都打掃乾淨了，又在門前的庭院裡摘了許多葡萄，等著客人來 。\\n\\n但是，舅舅一家一直等到天快黑了，“上海人”還冇有來。\\n\\n舅媽說：“許是不來了?”\\n\\n舅舅說：“許是有事吧。”\\n\\n這時，我看見早蓮突然跑了出去，轉眼之間消失在暮色之中。\\n\\n我趕緊迫了過去，在跑到小溪邊時，我站住了。\\n\\n我看見早蓮站在小橋的這頭，“上海人”站在小橋的那頭，誰也冇有走近。\\n\\n他們互相癡癡地望著，好象冇有明天似的。\\n\\n“上海人”就要回上海了，臨走時，他把他宿舍的書籍、磁帶、錄音機、像框、工藝品都留給了早蓮，又買了一本大影集送給早蓮做紀念。\\n\\n“上海人”說第二天早上走，早蓮說要送他到縣城裡坐車，他答應了。\\n\\n第二天，早蓮一大早就起來了，匆匆地趕到廠裡，走到“上海人”宿合的門口時，看見 門冇有鎖。\\n\\n早蓮進去，看見桌上留著一張紙條： 早蓮，好妹妹：\\n\\n我不知該怎樣來麵對離彆的傷悲，所以我隻好悄悄地走了，原諒我又一次食言。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永遠地在你身邊，時時刻刻地保護你，但是我冇有能力，在命運麵前，我可能比你更要渺小……\\n\\n記住。不管我在哪裡，不管是什麼時候，哥哥永遠都會記著你、都會想著你，好妹妹，千萬不要難過，千萬不要哭，不然，哥哥會難過的……\\n\\n早蓮飛快地跑出門去，攔了一輛車就往縣城的火車站趕，她在火車站找“上海人”，找了很久也冇有找到，一個列車服務員告訴她，開往上海方向的火車早就開走了。\\n\\n早蓮提著舅媽給“上海人”的一籃子雞蛋、葡萄、山核桃筋疲力儘地回家了。\\n\\n我並冇有看見早蓮哭，早起因為要上夜班，她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就回廠裡去了，忘了帶上我。\\n\\n我知道後來“上海人”和早蓮通了一年的信，他老是給早蓮寄書，寄筆記本，讓她好好複習功課。\\n\\n有一回，我看見早蓮在給“上海人”寫信：“……今天，我正在質檢室的時候，上次那個小鬍子不知什麼時候又進來了，他一伸手就抱住了我，我大叫起來，他不鬆手，我就用手裡的鉛筆向他刺去，他才鬆開手……我的心裡難過極了，要是大哥在的話，他們就不敢這樣欺負我了……”\\n\\n“上海人”馬上回信了：“小妹妹不要難過，不要哭，小妹妹你要堅強些，你要勇敢些， 要不然我怎麼能放心……”\\n\\n後來，“上海人”寫信告訴早蓮他要到日本去了，之後就失去了聯絡。\\n\\n暑假結束後，我就回學校上課了。我不能經常見到早蓮表姐了，隻知道她還在那個鉛筆廠上班。\\n\\n我總是想念著她，在一個星期六，我到她們廠裡去找她。\\n\\n早蓮一看見我特彆高興，一疊聲地問：“咦?你怎麼跑來的?你一個人來的嗎?姑父冇有送你來嗎?”\\n\\n我笑著不回答，看著她，幾個月不見，我發現早蓮好象變了許多似的，也不大會笑了。\\n\\n她老是默默的樣子，不愛說話，於是，我經常追著她問：“早蓮你怎麼了?早蓮你怎麼了?”\\n\\n早蓮這時候就說：“我冇怎麼呀!”說完，便朝我笑笑。\\n\\n那種笑淡淡的，如輕風拂過湖麵，我突然覺得有一種傷感的東西從她的骨頭裡透出來，淺藍色的如多瑙河上的水。\\n\\n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在我快初中畢業考試的，有一天早蓮突然來學校找我。\\n\\n她給我帶來很多吃的，又硬要給我錢，說我快畢業了，需要花錢。我看見她的精神好象好多了，她笑著，那臉孔上的笑容如蓮，花瓣徐徐綻放。\\n\\n早蓮告訴我，她現在在縣廣播電視局上班了，做檔案員，抄抄寫寫的，比在那個鉛筆廠好多了。她說，現在可好了，我可以經常來看你了。\\n\\n原來早蓮“碰到好人了”，有一次，縣委幾個領導在她們村駐村調查，其中有一個姓駱的縣委秘書長吃住在舅舅家，有一天，駱秘書突然看見堂前案上有一本筆記本，他被筆記本上清麗的字跡所吸引，問舅舅：\\n\\n“老陳，這是誰寫的?”\\n\\n“嗅，這是我小女兒寫著玩的。”\\n\\n“你女兒?在上大學?”\\n\\n“哪裡，老早就不唸書了，在鎮上的鉛筆廠做工呢!”\\n\\n老駱連連讚歎，不勝惋惜的樣子。\\n\\n晚上，早蓮回家，舅舅介紹說：“老駱，這就是我小女。”\\n\\n老駱說了一句文縐縐的話：“都說文如其人，字如人影，果真如此!”\\n\\n老駱對舅舅說，早蓮在那個鉛筆廠做工真是“可惜了”，讓早蓮“彆做了”，說他一定會幫早蓮在城裡找一份“坐辦公室的好工作”。\\n\\n果然，駐村調查隊剛撤不久，駱秘書又來了，他帶來了許多練字的摹臨書，讓早蓮好好練，還帶來很多書讓早蓮讀，說是“提高知識修養。”臨走時還再三請舅舅放心，說憑他的能力，一定可以幫早蓮找一份好工作。\\n\\n舅舅舅母感激涕零，不知該怎樣報答纔好，他們解下懸在梁上自家製的火腿，一定要讓路秘書揹走，駱秘書堅拒不受：“我幫早蓮，是看中她有潛力，不為任何報答，以後，早蓮過得好，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了。”\\n\\n早蓮果真在家認認真真的開始練字，不久，駱秘書果真在縣廣播文化局替她找到了工作。\\n\\n早蓮進城那一天是舅舅騎著自行車帶她來的，自行車後麵掛著火腿。\\n\\n早蓮冇地方住，駱秘書就讓早蓮住在自己家裡，和她七歲的女兒一個房間。\\n\\n舅舅搓著手說：“這怎麼好意思?這怎麼好意思?”\\n\\n駱秘書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咱們兩家有緣份嘛!我在你家時，你們對我那麼好……”\\n\\n駱秘書的夫人也說：“是呀是呀，老駱在鄉下，多虧了你們照顧，老駱常常提起呢!再說，我一看見早蓮就喜歡，乾脆，我就認早蓮做個妹子。”\\n\\n駱秘書撫掌大樂：“對，對，我就這個意思，老陳，你放心，早蓮在這兒會很好的!”\\n\\n後來，早蓮果真認駱夫人作了“姐姐”，她叫駱秘書為“姐夫”，她在“姐夫”家住下 了。\\n\\n早蓮告訴我，“姐夫”和“姐姐”一家人都對她特彆好，就象對親妹子一樣，他們的女兒星星也特彆依戀她，一放學就粘著她。\\n\\n早蓮說，舅舅告訴她，“在他們家裡要勤快些，要懂事些，他們都是知識分子，要多向 他們學習。”舅舅又說：“早蓮，咱們碰上好人了，你要好好珍惜這個工作機會，好好做，不能讓駱秘書失望。”\\n\\n早蓮讓我星期六到“姐夫”家去吃飯。\\n\\n星期六，早蓮帶著一個聰明伶俐的小女孩來接我了，我知道，她就是星星了。\\n\\n到了“姐夫”家，早蓮讓我帶著星星玩，自己馬上動手洗菜、做飯，拖地，忙得一刻也冇空閒。\\n\\n早蓮把飯菜端上桌的時候，我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音。\\n\\n早蓮趕緊跑過去開門，說：“他們回來了。”\\n\\n我看見一個高大健碩的女人進了門，那女人燙著捲髮，濃眉大眼的，很是漂亮。\\n\\n早蓮叫了聲：“姐姐，姐夫。”我纔看見“姐姐”身後的“姐夫”，在大符號的“姐姐 ”\\n\\n麵前，“姐夫”顯得有些瘦小，他戴著一幅眼鏡，文質彬彬的書生模樣。\\n\\n我這才知道“姐姐”是一家商場的老總，女強人，平時不太管家務的，早蓮來了，家裡才整齊有序起來。\\n\\n“姐姐”邊吃飯邊大聲地說話，“姐夫”則顯得有些沉默，不輕易說話，但他給每一個夾菜，十分的和藹。\\n\\n自此後我和早蓮經常碰麵，早蓮總是說著“姐姐”長，“姐夫”短的。\\n\\n很快，另一個暑假到了，我經常到早蓮上班的廣播電視局去玩，偶爾也到早蓮的“姐夫”家玩。\\n\\n“姐姐”家在晚上經常打麻將，我經常看見一個禿頂、腆肚、滿口金牙的中年人，他幾乎天天都上“姐夫”家打麻將，我每一次去“姐夫”家去玩，他都在。\\n\\n後來我知道，他是工商局的杜科長。\\n\\n有一天，“姐姐”神秘地告訴我和早蓮，杜科長的妻子丟下他和一個八歲的兒子跟彆的男人跑了，“怪可憐的!”\\n\\n有一次“姐姐”當著杜科長的麵誇早蓮如何如何的好，對當著早蓮的麵誇杜科長如何如何好，杜科長興高采烈地，不住的用眼睛的餘光瞄著早蓮，輸了好多錢也不知道。\\n\\n這時，我看見“姐夫”陰沉著臉，一句話也不說，怪可怕的。\\n\\n杜科長好象是得到什麼鼓勵似的，他跑得更加勤快了，連早蓮上班的地方也經常跑去。\\n\\n一天，早蓮把我帶到一個無人的河堤，說有話要對我說，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n\\n我冇等她說話就發問：“杜科長是不是在追求你?”\\n\\n早蓮不說話，算是默認。\\n\\n我說：“早蓮你不要難過，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你不理他就是了。”\\n\\n早蓮還是不說話。\\n\\n“是不是駱秘書他們把你介紹給他，你不好拒絕?”\\n\\n早蓮搖了搖頭，很久，才說：“青青，不知為什麼，我總是覺得害怕，以前在鉛筆廠，老有人欺負我，一到廠裡，就象硬著頭皮似的，全天都緊張兮兮，在這裡，並冇有人欺負我，但是我還是覺得害怕，也不知是為什麼……”\\n\\n我問：“早蓮，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發生了什麼事嗎?”\\n\\n早蓮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總覺得一切都不對勁，青青，你知道嗎?每天晚上我們睡著的時候，‘姐夫’都要進來給我們掖掖被角什麼的，我總以為他是關心女兒，怕她著涼，但是，有一天，我醒來的時候，一下子看見他的眼睛……”\\n\\n“怎麼了?”\\n\\n“他的眼睛微眯著，一動不動的看著我，要吃人似的，好象狼的眼睛。”\\n\\n“不會吧?你不是說他對你很好嗎?”\\n\\n“我也希望我是想錯了，看錯了，但是，他老是對我說一些話，比如，你是一朵美麗的蓮花，你是大海裡的一粒珍珠，你是人間的天使等等。”\\n\\n我一下子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青蛙王子的童話，一個王子，受咒後變成醜陋的怪物，隻有在夜間，纔有幾個小時打回原形做一個人。但是，我突然懷疑，早蓮的“姐夫”是不是剛剛相反，白天裡他是一個人，隻有在夜間的數小時，他脫下人皮，變成怪獸。\\n\\n我突然有些害怕，心中隱隱地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在早蓮身上了，但我又不知道那會是什麼事。我隻是一遍一遍地對早蓮說：“早蓮，你要小心點，你要小心點。”\\n\\n我看見早蓮深潭般的眼睛輕輕的投向了我，鳥兒似的看著我，充滿著無限的哀憐和得不到解釋的迷惘，一種前途未卜的陰影籠罩著她的臉龐。\\n\\n我讓早蓮上我家來住，但是早蓮冇有答應，她說她要給他們做飯、洗衣、搞衛生，“姐夫”家裡離了她不行。\\n\\n我心中隱隱擔心的事真的在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證實了。\\n\\n杜科長打來電話，說早蓮出事了，他現在正把她往我家送。\\n\\n我和爸媽慌忙從四樓直奔下去，等了好久，纔看見一輛車子駛進我們院子，接著，杜科長攙扶著早蓮從車裡出來了。\\n\\n我看見早蓮裹著一件大大的男人的衣服，不知是誰的，一隻辮子已經鬆開，她緊緊的抓住身上的衣服，麵色慘白，似受了強烈的驚嚇。\\n\\n我一下子衝過去抱住她，問：“早蓮你怎麼了?早蓮你怎麼了?”\\n\\n早蓮一下子哭了起來。\\n\\n我把早蓮領進自己的房間，她依舊緊緊的抓住那件大衣服，小小的身子裹在裡麵，不許我碰。\\n\\n我說：“早蓮，我不碰你，你睡一覺吧。”\\n\\n我退出房間，替她關上門，這時，我聽見杜科長和爸媽的說話聲。\\n\\n從杜科長的敘述中我迷迷糊糊地弄清了事情的前後。\\n\\n杜科長回憶道：“下午的時候，我到早蓮的辦公室去找早蓮，我在樓梯口碰見了早蓮，就問：‘早蓮，乾嘛去?’\\n\\n‘我回一趟姐夫家。’\\n\\n‘你不上班了嗎?’\\n\\n‘姐夫剛纔打電話來，說他忘了帶鑰匙，讓我去開門。’\\n\\n我突然覺得不妥，老駱怎麼不上班，這個時候跑回家乾嘛?再說，他怎麼自己不來拿鑰匙，早蓮正在上班呢！\\n\\n我突然想起，今天上午，我接到他夫人電話，說她今天帶著亮亮回家鄉，問我要不要捎東西回去，噢，他夫人和我的老家在同一個鎮上，所以我和他們家很熟。\\n\\n我於是就騎了自行車跟了過去，到了老駱家樓下，我看見早蓮的自行車和老駱的摩托車都在，就上樓找他們，到了他家門口，看見大門緊鎖著。我敲門，裡麵卻冇人應。\\n\\n我剛想走開，卻清晰的聽見裡麵有玻璃破碎的聲音，我心想壞了，彆是出什麼事了吧，於是我拚命地敲門，果然，老駱來開門了，他顯然怕把事情鬨大。\\n\\n老駱一看見是我，氣急敗壞地說：‘你來乾什麼!’\\n\\n我冇理他，徑直往裡衝。\\n\\n我一眼就看見了早蓮，她的衣裳已經碎了，胸衣都露了出來，但她也冇有去遮掩，顯然是嚇傻了。\\n\\n我慌忙脫下外衣給她裹上，這時，老駱發瘋似的跟了過來，我一拳揍在他的鼻子上，老駱應聲而倒。\\n\\n之後我就帶早蓮出來了，早蓮對我說了你們家的地址，我就送她到這兒來了。”\\n\\n早蓮後來從駱家搬了出來，是我去給她拿的東西，廣播電視局的工作也不去做了。\\n\\n在我到市裡去念高中幾個月後，有一天姐姐給我打電話，說起了早蓮，姐姐說早蓮現在成了杜科長的女朋友，不久就要結婚了。\\n\\n我問：“她好嗎?”\\n\\n姐姐說：“怎麼能好呢?對方都快能做她爸了，長得又醜……”\\n\\n姐姐還告訴我，最可惡的是杜科長的那個兒子，也許是他母親拋棄他的原因，早熟、 怪僻，尖酸、刻薄，老是把早蓮氣得直哭。\\n\\n我要了早蓮的地址，給她寫了一封信。\\n\\n不久，我就收到了早蓮的回信：\\n\\n青青：\\n\\n看了你的信，我的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了出未，你道出了我的心裡話，你說的跟你姐上次跟我說的一樣。你們都認為我長得好，應該得到幸福、可是幸福是什麼呢?\\n\\n誰也不知道我內心裡的自卑，我總覺得，我什麼也比不上彆人，以致在婚姻上匆匆選擇了比我大二十歲的他，而且還有個小孩。我總覺得我這個人太冇用了。老受人欺負。我需要的是一個能保護我、關心我、體貼我的人，除此之外，我不求什麼。\\n\\n以前，我對生活是有許多要求的。但是。我現在都一步步放棄了……\\n\\n我的眼淚簌簌而下。\\n\\n第二年的元旦，早蓮和杜科長結婚了。\\n\\n我趕去參加她的婚禮，婚禮上的早蓮非常的瘦弱，搽了很多粉，也不能遮蓋住臉色的蒼 白。\\n\\n婚禮結束後，我到他們的新房去參觀，走進客廳，我一眼便看見牆上的巨幅結婚照，\\n\\n照片上的表姐夫挽著早蓮表姐的手，象個送女兒出嫁的父親。\\n\\n那天，表姐夫悄悄告訴我，說他接到了一個電話，是駱秘書打來的，駱秘書說：“老杜 ，\\n\\n我辛辛苦苦的把她從鄉下帶出來，最後卻讓你撿了一個大便宜！”\\n\\n我問：“你怎麼回答的?”\\n\\n表姐夫說：“我對他說——我冇有去告你，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我們之間的友誼從此告消，如果你再敢騷撓，我決不輕饒!”\\n\\n在早蓮結婚半年後，我放暑假了，聽說早蓮呆在孃家，我就騎車到舅舅家去看她。\\n\\n我問早蓮好嗎?她的語氣淡談的，說：“好”。\\n\\n一天，郵差送來了一封信，早蓮順手拿過來看，突然，我看見她的眼睛直了。\\n\\n我疑惑地湊過去，問：“是誰來的?”\\n\\n這時，我看見了信封上的落款：“上海·浦江，許緘”。\\n\\n早蓮呆呆地看著那信封，並不拆信。\\n\\n我拆開信，裡麵，“上海人”寫著：\\n\\n早蓮，好妹妹：\\n\\n你好馮?轉眼兩年不見，你還好嗎?\\n\\n……我終於知道什麼是最美麗、最珍貴的了，現在的我，已經具備了與命運抗衡的力量，早蓮，我將回浙找你，請速迴音。”\\n\\n當天傍晚，我和早蓮走到村口的小溪邊散步，我問早蓮：“你準備怎麼辦?”\\n\\n“我已經和彆人結婚了。”\\n\\n“‘上海人’並不是一個庸俗的男人，他不會在乎的。”\\n\\n“是老杜救了我，我如果離開他，那就太對不起他了，他已經受過心靈的創傷，如果再給他一次打擊，命運對他也太不公平了，我不會離開他的……”早蓮說著，眼光輕輕地落在了那座小橋上，象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在鉛筆廠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快樂的時候，你知道嗎，有一次，他請我去看電影，我換上了我最好看的衣服，他在橋上接我，他帶著我，騎在半路上的時候，天突然下雨了，我們隻好回來——我老在想，如果那天天不下雨，也許他就對我說了，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我現在才知道，一切都是命，我怎麼樣也躲不過命……”\\n\\n第二天，我以舅舅的名義給“上海人”發了一封信：“早蓮已結婚，生活得很幸福，請不要再打撓她。”\\n\\n兩年後，早蓮為老杜生了一個女兒。\\n\\n早蓮的女兒長得完全不象早蓮，五官、麵形都似表姐夫，我每一次試圖去抱她，都被她在臉上抓出一條痕印，小小幼嬰，脾氣己十分暴躁。\\n\\n我說；“早蓮，你女兒怎麼不象你呢?”\\n\\n早蓮看著女兒，說：“青青，我冇有說過吧，我其實並不喜歡自己，並不希望她象我，她不象我，我內心裡反而好過。”\\n\\n早蓮依舊不愛說話，不愛笑，即使對唯一的女兒也是如此，我時常看見她抱住女兒，一言不發，半響，淚流滿麵。\\n\\n這時，我才發現，早蓮是越發的瘦了，她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美麗，早開的花必定早謝……不，不，彆告訴我早蓮已經開到儘頭，不，不，她還是美麗的，且又多了一抹淒豔，我會記得她記起以往的事時眼中的傷悲與溫柔，那一天，她對著一本影集怔怔發呆，我過去一看，隻見扉頁上寫著：\\n\\n早蓮妹妹我純真而秀美的姑娘\\n\\n紅塵中濕破了宣紙的一朵紅蓮\\n\\n江南的風兒吹過\\n\\n你真是最令人難忘的姑娘\\n\\n……\\n\\n恍惚中，我似乎看見了少時的早蓮表姐，穿著白衣綠裙的早蓮正向我走來，那時的早蓮，風霜還不曾來侵蝕，秋雨還未滴落，青澀的季節剛剛離去，早蓮已亭亭，微笑如蓮般緩緩綻放 ……\\n\\n世上的苦命人很多，我們應該憑自己的良心去做，又何必計較呢!\\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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