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輝蹲在水邊,垂著眼,盯著水麵上那些正在緩慢浮沉的碎冰和泡沫。他的側臉被黑暗和水光割成明暗兩半,腮部的裂縫在呼吸時偶爾微張,像一道很淡的嘆息。海水已經安靜下來,但水麵並非如此,幾口零散的木棺碎片仍在遠處緩慢打轉,邊緣浮著一些細碎的鱗片和暗色的纖維狀物質,像是什麼東西從棺身的孔洞中被水流慢慢剝離出來。
我在他身後隔了幾步坐下來,冷意正沿著脊背一截一截往上爬。空氣裡有淡淡的魚腥味,也有一股更淡的、像金屬被長時間浸泡後析出的那種氣味。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像在自言自語。
“壞了,偏偏這個時候。”
我轉頭看他。他沒有看我,目光仍落在水麵上。“你見過的那種魚,就是那種鑽進去又遊出來的魚。”他抬起手指了指遠處那幾口還在緩慢打轉的木棺,“它們不是啃屍體的。它們是去送食的。”
“送食?”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那些棺材裏麵的屍體……不是腐爛的。”他說,“它們是活的。隻是一種很慢很慢的活法,像冬眠一樣。魚把身上的東西帶進去,又從裏麵帶出別的。”他頓了頓,像是在思考怎麼把話說得更接近他想表達的意思,不過呂輝的表達能力的確是個問題,他也索性不說了,畢竟我大概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屍體呢?”我問,“屍體本身是做什麼的?”
呂輝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收了一下,像在猶豫該不該說,但他還是說了:“是養料。那個身體本身是個通道。魚進去,從裏麵帶走一點東西,或者說咬上幾口,吃進肚子裏的同時還會帶一些在嘴裏,再往下遊,送到更下麵的地方。等於是在用屍體當泵,把東西往深處引。給下頭那大怪物提供養料。”
“怪物?那我們現在......”
呂輝輕輕搖頭,“那東西被鐵鏈鎖著了,我們暫時安全,隻是剛才弄的動靜太大了,有一具漂浮的棺材碎了,裏麵的東西......”
呂輝話音剛落,水麵在左側某個位置忽然靜了一下。那種靜和別處不一樣,像水麵被什麼力氣從下方拉住了,不再飄蕩,也不再起伏。緊接著,那一整片水麵開始向上鼓起,像一個緩慢的呼吸。
呂輝幾乎是同時起身,拉著我後退了半步。他隻是看著那片水麵,眼裏有一種我很難形容的東西,像是在他預料之中,又像是他沒有想到會這麼快。
水泡緩緩破裂。一雙手從水底伸了上來,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腕,前臂,帶著一串從麵板表麵剝落的白綠色附著物。那雙手的骨節很粗,膚色是一種極度的蒼白,像被水泡了很久的麵粉,又像海底石頭表層那層菌膜。
那具溺屍完全浮出水麵的動作並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慣性。它站起來的動作像是某隻沉睡的深水生物被驚醒了,撐著水,身體緩慢地立起來,大約有兩米多,不算極高,但它站在那裏時有一種不必要的顯眼感,其身體上到處都是類似疤痕增生的傷痕,結合呂輝的解釋,應該是被食肉魚類不斷啃咬後重新生長所導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臉上的五官已經扭曲、充血到不成樣子,和巨人觀相差不多,噁心至極。
我看見了它的胸口。在左胸鎖骨下緣的位置,有一塊形狀非常規整的暗色圖形。它像是一個圓形圖案,但又不太像普通的紋身或烙印。那圖案的邊緣有細微的輻射狀紋路,中間更暗一些,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又像某種太陽的簡化符號——但又不完全像。
這個圖案我見過,在古德教授之前展示的那張手繪地圖的側邊角落處,它被畫得很小,像一個補充說明,上麵還有一個很輕的鉛筆標記。我當時沒有特別在意,以為那隻是地圖繪製者留下的習慣性裝飾。現在我看著眼前這具水生的、高大的屍體,看著它胸口那個圖案,我忽然意識到那張地圖上畫的可能不隻是地理位置,而是眼前這東西!
它沒有攻擊的動作,也沒有發出聲音。它隻是站在那裏,胸口微微起伏,像是還在呼吸一樣,但那個氣口不在它的口鼻——那些細碎的氣泡是從它胸口的麵板表麵滲出來的,從圖案的紋路之間慢條斯理地往外冒。
呂輝往右側移動了半步,讓身體處在溺屍與水麵之間。他沒有說“快跑”,但他的動作已經說明瞭一切。我意識到我的右臂還在發燙,但那種熱度不像之前那樣洶湧地往外推,而像一鍋燒得很熱、卻不再翻騰的水,沉在底下。
這根骨頭,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遇到危險居然自己有了反應。
可我的體力確實撐不住一場麵對麵的硬碰硬了,身體的肌肉不時出現控製不住的抖動,雙腿偶爾抽筋。我感覺自己馬上就要被凍死了。
呂輝沒有沖向溺屍,而是側步繞向它左側那片較淺的水域。溺屍沒有轉動身體,隻是頭部跟著他的移動微微偏轉,這副場景無比的詭異。它的動作像沒有關節,整個上半身像一根緩慢轉動的立柱,帶著一種結實的、沉重的感覺,僵硬又讓人心裏發毛。
呂輝在距離它不到五步的位置忽然壓低重心,滑鏟一樣激起一片水浪掃向它的小腿,這個動作極快,幾乎是貼著水麵完成的。他是用這個動作吸引它的注意力。
溺屍確實低了低頭,但沒有去管呂輝。它反而朝我這邊邁了一步。
他媽的!
我心中暗罵一聲。
這貨怎麼朝著我來。
我幾乎是本能地向後退。我不認為我能跑贏它,但我不需要跑贏它,隻要拖到呂輝能找到機會就行。
就在溺屍快要完全站直的時候,呂輝已經從它的側後方摸到了近處,他手腳並用,以極快的速度從水邊纏了上去,手臂勒住了溺屍的脖頸,身體像一條海蛇一樣從後方圈住了它,把整個人的重量掛了上去,試圖讓它失去平衡。
溺屍的身體確實歪了一下。呂輝的力量不小,溺屍本身的重心偏移,身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響,同時胸口的圖案也在水中泛出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