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緊右拳,指節嘎吱作響。那股猩紅的灼熱感早已滲進骨髓,此刻不再隱忍,不再壓製——而是任由它順著脊椎一路燒上來,從血肉深處咆哮而出。紅色的光暈從袖口溢位,沿著手臂爬上藤條,又從藤條的脈動回傳到腳下的冰麵。碎裂聲響起的一剎那,整條通道像一塊被碾碎的薄餅,轟然塌陷。
海水從四麵八方湧進來,冰冷、渾濁、帶著逼人的壓力,瞬間就把所有人捲成一團。我聽到龜背冬低沉的悶哼聲,霞姐的喊叫被淹沒在水底,變成一串模糊的氣泡。小亞在水裏掙紮了一下,冰層在持續崩裂,發出密集如骨骼折斷的脆響。即使這樣,她還在開槍!
我鼻孔裡全是水汽和火藥味,彈打在我身邊,穿過海水,像一群沒頭的瘋蠅。
鹹、澀、冷,此刻,我像含著一口化開的冰,順著喉嚨直直地灌進肺裡。那股冷意不像尋常的冷,是活的,是一種會爬的東西。它從我的領口和袖口鑽進去,貼著麵板往下淌。
江辭雲一隻手死死拽著朱載基的領子,另一隻手撐著冰壁,試圖穩住身形。梁清在水中睜著眼,渾濁中那一絲清明仍像一顆釘在黑暗中的釘子。
我被水流推著向下沉去。身體在水裏翻滾,右手還在發燙,藤條不知何時已從手中脫落,眼前隻剩一片渾濁的墨藍。
江辭雲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來,但我已經聽不清了。
海水帶著一種轟鳴如雷的吼聲,猛地將我攥住,又猛地往下拽。
我記得我們所有人都被一齊朝上推去。
身體在水流中翻轉,眼前隻剩下混著冰碴和血絲的濁白色泡沫。我依稀看到無數口棺槨從暗色的海水中升起來,它們從四麵八方浮上來。
那些黑沉沉的木棺就懸在我們身邊,有的傾斜著,有的穩穩噹噹,棺身上密佈的孔洞裏遊出銀灰色的魚,從我耳側滑過去,魚鱗擦過麵板時帶著一種細微的、毫無溫度的碰觸感。
我想伸手去抓什麼,或者至少讓身體定下來。但水流裡有一塊極重的東西猛地撞上了我的側額,聲音不大,悶得像一扇沉重的門在遠處關上。我的視野一瞬間變得很暗,暗到隻剩下晃動的水光,和那些棺材的黑影。
再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
——
畫麵先是模糊的,帶著晃動。像是有人把我“拿在手裏”,對著我說話。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是風子煦的聲音,很輕,像怕被風颳走一樣。畫麵邊緣能看見她握著鳴鴻的指節,刀身霜花凝結,但沒有出鞘,她似乎正把刀柄湊近小黃的身體,讓刀身的寒氣恰好覆蓋在它上方。
畫麵在這裏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小黃從鳴鴻上拎了起來。然後,承雯的聲音從畫麵邊緣插進來,帶著一點乾澀的沙啞:“你跟這小‘精怪’說這些,它能懂?”
“它不需要懂。”風子煦說,“它隻需要記得。”
畫麵到這裏斷了一幀,像被什麼力量輕輕撥了一下。再亮起來的時候,換了一個角度。雷九坐在雪地車的殘骸邊,膝蓋上橫著那柄劍,他看著鏡頭——或者說,看著小黃——下巴抬了一下:“你跟他說,他的那個替身還在動。”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那人古怪,沒有走遠。我感覺到他在附近,隻是沒有靠近。”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樣子是經歷了戰鬥。
“你確定是他?”風子煦的聲音從畫外傳來。
“我確定。”雷九說,“那人身上的氣跟他一模一樣,但又不完全一樣。分不清真假反而能拖住一些不該過來的人。”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思考怎麼說得更清楚,“他要是真能派上用場,那也算個活棋。”
“總之,現在情況變得不可控了。”視角上移,承雯和毛煥煥在一旁道。
“準確地說,王璞玉和那個老傢夥倒也不算是王學林的人,但自己都有自己的想法。”承雯頓了頓,嘆了口氣,繼續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們走著走著就碰到廖黑廖白那兩個鬼東西,看樣子,他們關係密切,不知王學林那邊是否清楚。如今的局勢更加複雜。”
雷九在一旁補充:“但也更有趣了不是嗎?這對兒父子的爭鬥還真是精彩,連環套和內奸計都出來了,還真是父慈子孝。”
“總之我們脫出來了,沒受什麼傷,王辭留在了那邊,這樣她反而是最安全的。你們當初單獨行動的決定是正確的,這樣一來,我們三股力量都算是在暗處,也增加了更多的可能性。”
風子煦眉頭微皺道:“總覺得,剛才交戰,廖白他們並沒有使出全力。”
承雯點頭表示同意,但她並沒有解釋這些。
“如果你能看到,那就保護好自己吧,不必擔心我們,廖白那群人內部到底是什麼情況,我們也不清楚,目前知道的是,他們是為一個人辦事的,那個人既不是王學林,感覺,也不是王璞玉……”承雯打了個冷戰,“我討厭那個副體,如果他沒用了,我和雷九會整死他,希望你沒有自己的計劃在他身上。”
“等上頭處理好了,我們就下去。”
“就這樣。”
視線慢慢變白,重新被冰雪覆蓋了,地上還有些不知名動物的屍體,慢慢的,猩紅取代了一切。
我的右手碰到了什麼東西。不是冰,不是木,是溫的。一條手臂。那條手臂從斜下方探上來,準確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量不大,卻很穩。我下意識地想掙開,但那人沒有鬆手,反而把我往他那邊一帶。下一秒,我整個人被拉進了一股緩流之中,臉上的水流方向變了,水溫雖然還是冷,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刺骨。
與此同時,我感受到一個冰涼柔軟的東西躥到我脖頸旁,緊緊貼住。我下意識伸手去抓,觸到一條熟悉的、滑膩的小東西。它繞在我頸側,吸盤輕輕吸附著麵板,同時用它那黏糊糊的身體蹭了蹭我的耳垂,像在確認我還活著。
是小黃。
我偏過頭,模糊的水光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腮部有裂縫,麵板帶著一種異樣的灰白色,在幽暗的水底像一塊被月光浸透的石頭。
呂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