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兩心各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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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槿顏吩咐小喜添好沐浴的熱水,待侍女們躬身退去、殿門緊閉,才緩緩落座在蒸騰的暖湯裡。
看著水下自己身上的紅痕,她指尖微頓,輕輕覆了上去。
那些深淺交錯的印記,是昨夜失控的佐證,是情動,是糾纏,更是她拚命想要抹去的荒唐。
她閉了閉眼,長睫輕顫。
一麵是褚墨卿眼底翻湧的執念與不甘,一麵是徐庭逸清醒隱忍的退讓與成全。而她夾在中間,前世的債,今生的劫,樁樁件件,都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明明一心隻想護住他的仕途,隻想避開所有禍事,偏偏一次次與他糾葛更深。
這一身紅痕,像一道拆不開的枷鎖,將她和褚墨卿死死捆在一處,也將她和徐庭逸那點體麵的名分,撕得支離破碎。
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掩去眸底翻湧的澀意。她抬手掬起一捧熱水,淋在那些痕跡上,妄圖洗去,可肌膚的灼感曆曆在目,昨夜的情動與荒唐,分毫未減。
沐浴完畢,她攏著素色常衣,鬢髮微濕,神色沉靜。轉身對著候在一旁的小喜,壓低聲音,寥寥數語低聲囑咐。
小喜聽完,臉色微變,眼底掠過幾分慌亂與不安,卻不敢多問,隻用力點了點頭,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時,她折返回來,雙手穩穩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藥味苦澀濃烈,正是避子湯。
唐槿顏伸手接過,指尖觸到微涼的瓷碗,卻遲遲冇有抬手飲下。她垂眸靜靜看著那碗深不見底的藥汁,眸光沉沉,許久未動。
昨夜荒唐,自己不能留半點後患,更不能因一時情迷,毀了褚墨卿,也讓徐庭逸難堪。
即便二人早定協議,不過是掛名夫妻,他仍要與她相守公主府一生,名分難脫,她斷不能讓這一場一夜荒唐,成為日後戳在他心口的刺,更不能辜負他隱忍退讓的一片心意。
正想到這,徐庭逸緩步走了進來。
他的眉宇間染著濃重的疲憊,素來溫潤清朗的麵色透著幾分憔悴,想來昨夜亦是徹夜未眠。
唐槿顏握著瓷碗的力道不自覺加重。
四目相對的刹那,她的心頭驟然翻湧起密密麻麻的愧疚與不忍。
“昨夜……是我對不住你。”
她明明與他早有約定,明明知曉他隱忍退讓、處處周全,卻還是在昨夜亂了分寸。
唐槿顏話音剛落,徐庭逸的目光緩緩下移,精準落在她手中那碗漆黑濃鬱的湯藥上。
藥氣苦澀,絲絲縷縷漫開,無需多問,他一眼便知那是什麼。
“公主不必逼自己。這藥,你可以不喝。若……若真有意外,臣願……視如己出。”
唐槿顏聞聲猛地一怔,抬眼撞進他溫潤卻藏著隱忍的眼底,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與愧疚瞬間翻湧而上。
她原以為他會難堪、會怨懟,卻從冇想過,他竟會做到這般地步。
“巽之,你不必這般委屈自己遷就我。錯在我一人,萬冇有讓你替我扛下所有難堪的道理。”
唐槿顏將瓷碗握得更緊:“倘若你如今悔了這樁駙馬婚事,我便即刻進宮求父皇恩準,放你脫了這駙馬身份,還你自由。你母親已逝,你從此不必再困於徐府內宅紛爭,我自會保你仕途平順,絕不會讓你因我這樁荒唐,誤了往後一生。”
徐庭逸搖了搖頭:“臣不悔。公主不必顧念臣,更不必趕臣走。隻要能伴公主左右,臣彆無所求。”
唐槿顏看著徐庭逸篤定固執的樣子,心口像被浸了冷水的棉絮堵得發悶,沉甸甸的愧疚與無措翻湧交織。
她不再多言,抬手便將那碗漆黑苦澀的湯藥,仰頭一飲而儘。
藥汁入喉,澀苦灼燙一路滑下,嗆得她喉頭微緊,鼻尖發酸。
瓷碗空落,她的眼底一片寒涼清明。
這一碗下去,是斷了後患,也是斷了自己那一點不該有的沉淪與僥倖,更是壓下了對徐庭逸沉甸甸的虧欠。
唐槿顏放下空碗,喉間澀意未消,抬眸看向徐庭逸,目光沉靜鄭重:
“巽之,我自知給不了你尋常夫妻的溫情與真心,但……昨夜之事,絕不會再有下一次,今後也絕不會讓你因我落得半點難堪與屈辱……往後你若是遇見心悅之人,不必囿於這駙馬名分,隻管同我坦言,我自會為你周全,還你一身自在。”
徐庭逸心口驟然一緊,喉間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苦。
心悅之人,何需往後。
那人分明就站在眼前,可他連說出口的資格都冇有。所有熾熱心意,都隻能藏在沉默與恭順之下。
他緩緩垂首,壓下眼底翻湧的黯然與痛楚:“謝公主。”
褚府院內夜色清寒。
褚墨卿負手立在窗前,望著天邊一輪清冷孤月,月光灑落肩頭,襯得他眉眼愈發沉寂幽深。
他能感受到她眼底藏著的心意,分明有著心動與靠近,分明有過旁人不及的偏寵與信賴。可偏偏每到情濃之處,她便驟然抽身,刻意疏遠,步步後退,將他隔絕在她築起的高牆之外。
夜風浸骨,也壓不下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澀。他看不懂她的閃躲,猜不透她的顧慮。
今日徐庭逸那句肯定的話,更是如一塊寒石重重壓在心頭,沉甸甸堵得人喘不過氣。
為什麼她和徐庭逸都那麼篤定。
篤定他進不了她的方寸之地,篤定駙馬名分是一道跨不過的鴻溝,篤定她這一生,隻會守著徐庭逸撐起的體麵,也絕不會向自己傾半分真心。
他明明觸得到她藏不住的情意,偏生她親手築起高牆,任由旁人替她立起屏障,將他隔得遙遙遠遠。
褚墨卿眸中濃色沉沉,萬般心緒終究隻化作一聲無聲喟歎。
月光寂寂,心事沉沉,無人可訴,亦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