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執念換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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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墨卿眉心微蹙,語氣平靜卻難掩凝重:“臣追查至今,證據鏈已然閉環,七皇子私吞軍糧、軍餉,暗中勾結京營將領的痕跡,樁樁件件皆有實證,根本無從遮掩。”
唐槿顏的心在這一刻重重沉落,前世那漫天火光、宮變血洗的畫麵猝不及防撞進腦海。
“我記得,本宮早前便與你說過。若真查到這一步,所有事,都由本宮來做。”
褚墨卿微怔,抬眸與她對視,正欲開口,便被她輕輕截住話頭。
“你是外臣,本就不該沾手皇子之間的紛爭,更不該手握宗室謀逆的實證。此事一旦由你開口、由你上奏,便是結黨構陷,便是站隊選邊,往後無論成敗,你都再無乾淨立身的可能。”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隱著隻有她能懂的、前世生死換來的清醒:“有些禍事,一旦踏進去,就是萬劫不複。躲得過一次,躲不過一世。而我不同。我是公主,是父皇的女兒,檢舉皇兄家事,是皇室內部的紛爭,最多落一個多疑善妒、手足相殘的名聲,禁足府中,便是最重的責罰,傷不到根本。”
她上前半步,目光穩穩落在他臉上,語氣決絕:“證據,儘數交予我。往後此事,與褚大人再無半點乾係。你隻當自己仍在奉旨覈查,尚未觸及核心,便由本宮先行察覺、出麵揭發。”
一聲極淡的笑自褚墨卿唇邊溢位,帶著幾分清冷的自嘲。
他微微垂眼,再抬眸時,神色已然恢複慣常的恭謹,語氣卻添了一絲執拗:“公主可真是思慮周全。隻是,臣並不是遇事便要公主一力擔下、躲在身後苟安的人。”
唐槿顏心頭驟然一緊,眼底那點強壓的鎮定瞬間裂開細紋。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褚墨卿!你根本不懂其中凶險。我從不是要你做縮頭避禍之人,隻是不願見你為一樁宗室逆案,將自己的仕途與性命儘數押上。”
褚墨卿眸色微動,深深地看向她:“公主為何如此在意,一個外臣的安危前程?”
唐槿顏心頭一窒,慌忙避開他灼人的視線:“褚大人是朝廷棟梁,於國於朝皆有用處。本宮隻是不願看著棟梁之才,折在一場無謂的宗室紛爭裡,僅此而已。”
褚墨卿卻並未就此作罷,他身形微動,上前一步,將兩人距離驟然拉近。
高大的身影覆下一片沉沉的陰影,氣息迫人。他垂眸鎖著她躲閃的眉眼,嗓音低沉,帶著幾分看破偽裝的涼薄與篤定:“是嗎?”
“本……本宮身為公主,憐惜朝臣本就是分內之事,褚大人不必這般多疑。此事就此打住,證據交由本宮便是。”
“憐惜朝臣?朝中出事的臣子不在少數,公主何時對一介外臣這般上心,這般不惜以身涉險?”
唐槿顏被他問得一噎,心頭亂成一團麻,臉上卻強撐出幾分慍色,抬眼瞪他,卻不敢久視,目光匆匆錯開:
“褚墨卿,你逾矩了。本宮行事,何時需要向你一一報備?”
“臣不敢過問公主的行事,隻是臣愚鈍,實在看不懂公主這般反覆矛盾的心意。忽而親近,忽而疏離;一麵處處護臣周全,一麵對臣劃清界限;說著絕無可能的話,卻又一次次,替臣擋下所有風波與險境。”
被他一語道破所有口是心非,唐槿顏心頭轟然一震,一時竟怔在原地,啞口無言。
她無法告訴他上一世的虧欠與執念,無法言說自己深埋於心的愛意,更無法解釋為何明明捨不得,卻非要一次次推開他。
萬般苦楚隻能自己嚥下,最後隻硬生生擠出一抹冷硬的神色,卻掩不住語氣裡的乾澀:“……是大人想多了。”
褚墨卿靜靜望著她強裝冷硬、眼底卻藏著無處安放的慌亂與澀意的模樣,心頭像是被什麼輕輕攥住,漫開一陣細密的悶痛。
他冇有再步步緊逼,隻是緩緩收回了迫近的身形,眸色沉暗如深夜寒潭:“是臣想多了嗎。若是公主一句想多了,便能抹平這所有的矛盾與反常,臣便信。隻是公主記著,臣從不需要,公主以這樣的方式,來護臣周全。”
褚墨卿不再多言,亦冇有再逼她半句,隻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轉身便離開。
唐槿顏僵立原地,目光一瞬不瞬黏在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上。
心口像是被掏空一塊,酸澀、惶然、無力齊齊翻湧,兩世的牽絆與身不由己堵在喉間,疼得她呼吸都發緊。
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她才猛地收回視線,睫羽劇烈顫抖,強壓下眼底翻湧的濕意,朝不遠處沉聲喚道:
“小喜。”
小喜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垂首:“公主。”
“取紙筆來,本宮要即刻傳信給二皇兄。信寫好後,你親自送去二皇子府邸,親手交到二皇兄手中,不得假手旁人,也不可走漏半點風聲。”
小喜應下,轉身去內室取紙筆與封緘的信箋。
微風拂過水麪,漾開細碎的波紋,恍惚間,竟似又看見上一世裡,那人常立在此處,垂眸撒餌餵魚的身影。
心口又是一陣細密的鈍痛,上一世欠他的坦蕩前程,這一世,她拚儘全力也要一一償還。
上一世父皇母後所受的屈辱劫難、宗室傾軋的血與淚,這一世,她半步都不會讓他們再踏入。
這一世,她不再是嬌縱任性、困於情愛裡的公主,而是要守住家國、護住至親、償儘心債的執棋者。
一生虧欠,一世償還,哪怕他永遠不懂,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