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舊痕痛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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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槿顏牽著徐庭逸徑直走到馬車旁,不由分說地拉著他踏上馬車,軟墊車轎隔絕了外頭所有目光,也讓狹小的空間裡氣氛愈發靜謐。
徐庭逸落座後,渾身都透著難以掩飾的侷促,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方纔在教習堂被她當眾維護、又被她牽走的震驚與窘迫還未散去,正斟酌著詞句想要開口。
不等他說出一個字,唐槿顏先轉過臉,眸底帶著幾分真切的歉意,輕聲開口:“徐公子,抱歉啊。”
徐庭逸驟然一愣,垂在膝上的指尖猛地收緊,滿眼錯愕地看向她。
唐槿顏眸光輕垂,語氣輕緩又沉淡:“我不知道,駙馬的教習竟會嚴苛到這般地步。原本隻知要學禮儀規矩,卻不曾想,會這般折人尊嚴,逼人屈膝逢迎。”
徐庭逸這才恍然反應過來,她竟是在為方纔教習堂的苛待向自己致歉。
“公主不必如此。這本就是身為駙馬應當承受的本分,皇家規矩在前,臣理應恪守,談不上委屈,更不需公主致歉。”
唐槿顏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他,語氣格外認真:“冇有什麼應不應該。皇家禮法,是守尊卑、明分寸,不是讓人丟了風骨、忍下屈辱,你是太傅府公子,憑才學立身,縱使日後為駙馬,也該是頂天立地的臣子,而非任由人磋磨、失了氣節的附庸。”
徐庭逸猛地抬起頭,撞進她一雙清亮又認真的眸子裡。
那雙眼平日裡總帶著幾分疏離淡漠,此刻卻澄澈見底,冇有居高臨下的憐憫,也冇有公主的驕矜,反倒透著一種令人心驚的鄭重。
“公主……”他喉間發緊,聲音低啞,竟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詞句。
“你入教習堂幾日了?”
徐庭如實回道:“十日。”
他話音剛落,還冇來得及從方纔的心緒中抽離,手腕驟然一緊。
唐槿顏不由分說伸手,一把拉過他的胳膊,動作乾脆又直接,抬手便拉開他的衣袖。
衣袖滑落,小臂上幾道清晰的戒尺紅痕赫然映入眼簾,有的泛紅髮腫,看著格外刺眼,正是之前嬤嬤責罰留下的印記。
徐庭逸渾身一僵,下意識的抽手臂,臉頰瞬間染上窘迫的薄紅,慌亂又無措:“公主!”
唐槿顏冇有阻攔,任由他抽回了手臂,卻僵在原地,眼底驟然泛起難以掩飾的怔忡與心疼。
那些縱橫交錯的紅痕,深淺不一地烙在他小臂上,明明是清貴的世家公子,不過十日,便被磋磨出這樣的傷痕,刺眼得讓她心頭一緊。
前世塵封的記憶驟然洶湧翻湧,狠狠撞進腦海。
那一夜,是她與褚墨卿的大婚之夜。
紅燭高燃,喜帳低垂,滿室喜慶,卻隻剩一片刺骨的冷寂。
他依禮踏入婚房,走完駙馬該行的全部儀式,禮數週全,淡漠疏離,從頭到尾未有半分逾矩。
儀式一畢,他斂衣躬身,隻淡淡垂眸開口,語氣平淡無波:“殿下夜深,臣先行退下。”
話音落,便要轉身離去。
年少的她滿心不甘,氣他在新婚之夜離去,一時衝動,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
下一瞬,耳畔猝不及防響起一聲壓抑至極的悶痛低吟。
他身形猛地一顫,卻硬生生忍下了餘下的痛呼,臉色白了幾分,卻半點冇有掙開她的手,隻默默承受。
那時的她隻顧著賭氣難過,隻當是他刻意冷漠、敷衍婚事,從未多想半分,更冇有掀開他的衣袖看上一眼。
直到此刻看見徐庭逸臂上密密麻麻的戒尺傷痕,才猛然驚醒——
原來那一夜,他衣袖之下,早已是層層疊疊、新舊交疊的傷痕。
原來上一世褚墨卿婚前那整月的教習磋磨,日日如此,無人憐惜,無人過問。
原來當年他所有的沉默、疏離與退讓,背後全是不為人知的隱忍與苦楚。
車廂內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良久,唐槿顏才壓下眼底的澀意,聲音輕得近乎沙啞:“疼嗎?”
徐庭逸聞言更是下意識避開她的目光,低聲回道:“公主,不疼,不過是皮外傷,不礙事的。”
唐槿顏望著他刻意躲閃的眉眼,哪裡看不穿他的逞強。
想起前世褚墨卿亦是這般,萬事緘口,一身傷痕獨自嚥下,從不肯在她麵前流露半分痛楚,心口便又開始一陣鈍痛。
唐槿顏眸色沉沉,語氣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往後,不會再有了。今日我既攔了教習堂的苛責,便絕不會再讓你受半分無謂的委屈。你本就甘願捨棄仕途做駙馬,我已經很是愧疚,斷不能再讓你在我這裡,連最後一點體麵都守不住。”
徐庭逸喉結滾動了一下,半晌才壓下心底的波瀾,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低低應道:“為了公主……做這些……臣都是願意的。”
“可我不願。不願你為我,委屈自己,折損風骨,更不願你將一身才學與前程,都困在這駙馬的身份裡,任人磋磨。”
唐槿顏抬眸看向他,眼底再無半分公主的疏離,隻剩滾燙的愧疚與不忍:“你從始至終,都不曾虧欠我什麼,不必為了我,這般委屈求全。”
徐庭逸身軀微震,抬眼撞進她滿是心疼與愧疚的眼眸,心頭猛地一熱。
素來沉穩剋製的人,此刻眼底泛起淺淺的紅,唇瓣微動,語氣低沉又執拗:“能伴在公主身側,從來都不是委屈。前程仕途、榮華權勢,於我而言皆如浮雲,隻要能陪在殿下身邊,再多苦楚,我都甘之如飴。”
他這番剖白,字字撞在唐槿顏心上,前世的遺憾、今生的無力瞬間湧上,她的鼻尖酸澀得厲害:“對不起……終究還是我,將你拖進這無儘的泥潭裡了。”
徐庭逸慌忙搖頭,見她眼眶通紅、語聲哽咽,倉促摸出懷中錦帕,微微躬身,小心遞到她手邊:“公主切莫這般說。從來都不是你拖累我,是我心甘情願步步奔赴。些許磨難不足掛齒,隻願殿下切莫苛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