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長風送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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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樂殿內,鎏金博山爐裡燃著清雅的百合香,煙氣嫋嫋,漫得滿殿都是平和氣息。
安公公躬身立於殿中,展開明黃聖旨,朗聲念出陛下禦準的大婚旨意,將明年夏初的婚期一字一句道來。
唐槿顏屈膝俯身,以標準的皇家禮儀穩穩接旨,素白的指尖輕輕接過那道沉甸甸的聖旨,聲音無半分波瀾:“兒臣,接旨。”
待內侍退下,殿內重歸安靜,唐槿顏緩緩放下手中的明黃聖旨,輕輕擱在身旁的梨花木案上。
身旁伺候的小喜,忍不住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開口道:“公主,奴婢方纔聽禦前的人說,這婚期……是褚大人特意進言,才定下的明年夏初,說是要等公主府修繕完備,再行大婚呢。”
唐槿顏望著案上那道刺眼的聖旨,久久未發一言。
而與此同時,太傅府中,傳旨內侍的話音剛落,徐庭逸躬身接旨的身形驟然一僵。
他猛地抬起頭,眸中翻起濃烈的驚愕,竟是一年後,還要等整整一年。
內侍走後,徐庭逸緩緩垂下頭,肩背繃得僵直,眼底的驚訝儘數化作濃得化不開的焦灼與苦澀,還纏上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心緒。
他日夜期盼婚期早至,盼著能儘早解救姨娘,更盼著能早日以駙馬之名,守在她身側。
可這漫長的一年等待,於他而言,是雙倍的煎熬。
而現在,他丟了仕途,困在準駙馬的尷尬身份裡,進無可進,退無可退。
北境近來異動頻發,戰事隱患漸起。
沈老將軍奉命領兵前往北境駐守,隨即向景帝上奏請旨,懇請準許獨子沈驚寒隨軍同往曆練,景帝當即下旨應允。
定下昭瑗公主婚期的第三日,北境大軍如期開拔離京。
旌旗獵獵,鐵甲森森。
景帝與皇後親臨城樓送行,文武百官、宗室女眷分列兩側,肅穆肅立。
唐槿顏立於皇家女眷隊列之中,一身素色宮裝,身姿端寧。她抬眸望去,萬千將士之間,一眼便望見了沈驚寒。
少年銀甲披身,腰懸長劍,眉目英挺淩厲,渾身皆是未經磨折的少年意氣與將門鋒芒。長風揚起他的披風,眼底是奔赴疆場的果敢熱血,意氣風發,前程浩蕩。
唐槿顏靜靜立在女眷隊列裡,目光落於那抹挺拔身影之上,心緒微沉。
前世曆曆在目,眼前這位尚且年少的將門之子,日後會於北境屢立奇功,一步步坐穩大將軍之位。
待到二皇兄身陷京中困局、朝局動盪危難之時,亦是他千裡率兵馳援,力挽狂瀾,最終穩定國本,榮封開國元勳,名震朝野。
思緒翻湧間,馬背上的沈驚寒已然望見了人群中的她。
四目相觸,少年眼尾微揚,漾開一抹乾淨又明朗的笑意,坦蕩熱忱,毫無遮掩。
唐槿顏微微一怔,下意識斂了眼底沉緒,唇角輕彎,淺淺回以一抹溫和淺笑。
沈驚寒側首,低頭與身側的沈老將軍低聲低語幾句,語速輕快。
沈將軍聞言頷首,目光掃過公主所在的方向,默許應允。
下一瞬,沈驚寒勒轉馬韁,策馬避開規整行伍,迎著人潮,徑直朝唐槿顏的方向快步而來。
唐槿顏見狀,忙上前迎了兩步。
行至近前,沈驚寒利落收緊韁繩,駿馬人立稍頓,穩穩停住。
他單手按緊腰間佩劍,身姿利落翻下馬背,大步走到她麵前。
“臣還未恭賀公主,定下婚約,覓得良人。”
“多謝沈小將軍掛懷。”
風捲著沙土掠過肩頭,沈驚寒望著她沉靜的眉眼,稍作停頓,終是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少年人直白的試探:
“那……徐公子,便是公主心中,那位無緣之人嗎?”
話音落下的刹那,唐槿顏身形微滯,長睫猛地一顫,眼底瞬間漫開猝不及防的酸澀,一時竟尋不出半分言語來迴應。
沈驚寒將她片刻的怔忡錯愕儘收眼底,無需再多問一句,心中已然瞭然。
他斂去眼底幾分複雜心緒,對著唐槿顏鄭重拱手,語氣懇切又坦蕩:“無論如何,臣願公主餘生歲歲長寧。”
說罷,他伸手從衣襟內側,取出一方小巧的墨玉佩,玉色沉靜,素麵無紋。
指尖輕托,緩緩遞至她眼前:“行軍前路漫漫,來不及備下華貴賀禮。這塊墨玉,是父親當年從北境帶回的原石,自幼伴我,經我親手打磨成型。今日贈予公主,算作提前備下的新婚之禮,願它常伴身側,護公主萬事無虞。”
唐槿顏聞言驟然抬眸,清冷的眸光直直撞入他澄澈又真摯的眼眸。
那雙少年人的眸子坦蕩熱忱,不染半分算計與虛偽,滿是純粹的懇切與珍重。
她望著沈驚寒掌心那方溫潤沉斂的墨玉,心緒微動,伸出素白纖柔的手,輕輕將那枚玉佩接過。
玉身帶著他貼身佩戴的餘溫,她的指尖輕輕攏住玉佩,輕聲道:“多謝沈小將軍厚贈,此禮,昭瑗收下了。也願將軍此去北境,旗開得勝,平安凱旋。”
沈驚寒見她收下玉佩,眼底瞬間漾開一抹淺淡澄澈的笑意。
“得公主收下,便是此物之幸。臣定謹記囑托,守好北境,早日凱旋歸京。”
遠處軍中號角再度催鳴,聲聲急促,已是啟程在即。
沈驚寒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斂去所有私緒,拱手行禮:“時日緊迫,臣先行告辭。公主珍重。”
唐槿顏靜靜立在原地,目光凝望著沈驚寒翻身上馬。
少年銀甲臨風,勒馬回身遙遙一揖,便調轉馬頭,策馬揚鞭,利落彙入浩蕩行軍隊伍,漸漸遠去。
周遭人聲鼎沸,旌旗翻卷,長風呼嘯而過,可她掌心卻隻剩一片清潤溫熱。
那方墨玉佩靜靜臥在掌心,沉甸甸的,壓在心口。
她緩緩收攏五指,將玉佩緊緊攥住,目送北境大軍漸行漸遠,直至那抹英挺的少年身影,消失在長路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