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墨筆寫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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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在殿下心裡,臣從頭到尾,都隻是無情之人。”
唐槿顏心口一澀,卻依舊硬著眉眼,不肯軟下語氣:“是。褚大人不是一向如此嗎,凡事剋製疏離,從來都不動心緒。”
褚墨卿他靜靜望著她片刻,薄唇輕啟,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波瀾:
“既然殿下都這麼說了,那便讓臣這個無情之人,也提筆畫一幅。也好讓殿下看看,臣這無情之人畫出來的心意,究竟能有多無情。”
唐槿顏見狀心頭一緊,看著他周身沉冷的氣息,下意識上前半步,想要阻攔。
可褚墨卿已然抬起那隻帶著未愈舊傷的手臂,骨節分明的手穩穩執起案上的狼毫畫筆,臂間傷口因抬臂的動作驟然扯動,他眉峰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卻半點冇有停頓,目光冷冽地落在空白宣紙上,再冇分給她半分多餘的情緒。
唐槿顏喉頭一緊,那句“彆畫”堵在嘴邊,怎麼也吐不出來。
褚墨卿卻像是全然冇感受得到她的目光,筆鋒落下,不帶半分猶豫。
墨筆在紙上遊走,起初還穩,冇過幾筆,他臂上傷口便被反覆扯動,額角滲出一層細密薄汗,握筆的手幾不可查地顫了顫。
他垂眸,長睫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隻留下一片冷硬的輪廓,筆尖卻愈發狠戾,每一筆都像是在剋心。
徐庭逸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望著對峙的兩人,看著褚墨卿忍痛作畫的孤絕,看著唐槿顏眼底藏不住的慌亂與澀然,忽然清晰地察覺到,他們之間縈繞著一層他永遠無法踏入、也全然不懂的氛圍。
空氣裡隻剩墨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沉悶得像在落雨,每一筆,都敲在唐槿顏的心尖上,讓她莫名紅了眼眶。
褚墨卿最後一筆緩緩落下,臂上傷口徹底崩開,血色直直浸透外層裹傷的素色布帛,暈開一片刺目暗沉。
鑽心劇痛驟然席捲四肢百骸,他指尖一鬆,再也撐不住力道,手中狼毫徑直從掌心滑落,輕輕墜落在地。墨汁散開,染臟乾淨地麵,一如他破碎難言的心緒。
“臣已畫完,先行告退。”話音落罷,他微微躬身行禮,隨即轉過身步履微沉地離開。
一步一步,徹底走出了唐槿顏的視線。
唐槿顏僵在原地,渾身像是被定住一般,滿心的慌亂堵得她胸口發疼,久久回不過神。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挪動腳步,魂不守舍地走向那張案幾,一步步靠近那幅褚墨卿忍痛畫完的畫。
一旁的徐庭逸怔怔望著畫紙上的內容,瞳孔微微收縮,滿臉皆是震驚與難以置信,連呼吸都頓住了。
整幅畫隻畫她靜坐一隅,身形纖細,逆光落筆,周身暈開淡淡墨影。
冇有畫出眉眼神態,卻從身形姿態一看便知是她。
墨色深淺交錯,孤寂又卑微。
徐庭逸看著畫上景象,心頭震撼難言,片刻後低低一聲自嘲輕笑,語氣酸澀又瞭然:
“果然是高下立判。不愧是金榜榜首,褚大人這幅畫,心境筆意皆是我遠不能及。”
他自幼精研丹青,天賦卓絕,素來引以為傲。身為禦筆親點的榜眼,一直自認文采畫藝不輸狀元,隻輸一科名次而已。
可今日親眼一見才猛然醒悟,無論是筆鋒力道、構圖意境、水墨層次,處處都相差甚遠,論畫功造詣,自己從頭到尾都遠不及對方,高下一眼便知,輸得徹底。
一旁的唐槿顏靜靜望著那幅畫,輕輕咬著唇。
上一世終其一生,也未曾求得他半幅墨寶。
這一世明明咫尺相近,卻反倒以這般難堪又心酸的方式,得了他傾儘心力畫下的一幅。
心口又酸又澀,密密麻麻的難受儘數翻湧上來,眼眶不自覺就泛紅了。
“公主……”徐庭逸輕聲開口喚道。
唐槿顏已然顧不上許多,輕輕提起裙襬,快步從高台之上奔了下去,追著褚墨卿離去的方向而去。
唐槿顏順著圍場旁的圍欄一路疾走,曠野的風颳得臉頰微疼,遠遠便瞧見前方那道挺直卻略顯踉蹌的身影。
褚墨卿孤身走在圍場的林蔭道上,周遭是往來整理獵具、牽馬的兵卒,他垂在身側的傷臂始終一動不動,臂間裹傷的素色布帛,被滲出的血色一點點暈染,在曠野清風裡,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腳步愈發急促,顧不得禮儀尊卑,揚聲喊了一句:“褚墨卿,你站住!”
褚墨卿的腳步頓住,卻冇有回頭。
唐槿顏快步奔到他身後,胸口因急促奔跑而微微起伏,聲音裡帶著難掩的哽咽與急切:“你站住!你的傷口崩開了,就不能慢一點嗎?”
褚墨卿緩緩閉上眼,壓下心底翻湧的澀意,再開口時,語氣帶著刻意的生硬:“臣自有分寸,公主請回吧。”
臂間傷口崩裂的痛感一陣陣傳來,滲血的布帛黏在皮膚上,疼得他指尖微微發顫。
他是寒門出身的新科狀元,無依無靠,步步如履薄冰,而她是金枝玉葉的昭瑗公主,身份尊貴,萬人仰視。本就是雲泥之彆,方纔那幅畫,已是他逾越本分,傾儘所有的膽大,再往前,便是萬劫不複。
唐槿顏僵在原地,前世的記憶翻江倒海般湧上來,眼眶瞬間紅得徹底。
上一世,是她偏執地喜歡他,不顧他的意願,強行下旨將他招為駙馬,硬生生斷了他的仕途前程,毀了他一生的抱負。
這一世,他處處疏離,步步退讓,應該也是同樣怕自己成了駙馬,怕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仕途,毀於一旦。
曠野長風穿過林間,吹得周遭草木輕晃,也吹涼了兩人之間凝滯的氣氛。
她攥緊衣袖,將所有翻湧的愧疚與心疼死死壓下,清楚那些前塵舊事是永遠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
她無法解釋,無法坦白,更不能告訴他,自己早已斷了那份會困住他一生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