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無端 第21章.我錯了

群香館是永泰坊內出名的妓院，吊角飛簷的高樓，蜿蜒曲折的水榭，夜晚來臨便是一片燈紅酒綠繁華奢靡。馬車停在稍顯清淨的後門，林霜臉上也戴上了樸素的麵具，他跟在蘇錦瑟身後來到後門處，躬身上前有節奏的叩響門環，不多會兒後門打開，一個人高馬大的凶惡漢子看著他。

“吃花酒去前麵，大晚上的擾人清淨！”

“我家公子和天香姑娘約了此處碰麵，還請大哥行個方便。”

林霜點頭哈腰的陪著笑臉，然而他遞過去的不是銀兩而是一張黑色燙金漆描花的請柬，大漢接過來仔細端看片刻，他側過身子揮了揮手，有下人從門內走出駕走了馬車。

“顧公子，裡麵請。”

大漢比了個手勢，態度也恭敬不少，蘇錦瑟搖著摺扇慢悠悠地踱步入內，另有一名童子領著他們到了一間小屋休息，待了冇一會兒小童再次敲門，這次他邀請蘇錦瑟單獨和他去往會場。林霜瞬間就想打暈對方，反正已經進到了群香館中，看樣子賭會馬上就要開始了，他不信自己找不到地方，蘇錦瑟不著痕跡地把他攔住，本能告訴她事情冇這麼簡單。

“你就在此地等候。”

“……小的遵命。”

林霜雖不甘願，也隻能應下。

蘇錦瑟跟著童子來到一處花廳，裡麵已經有了幾個男人在等候，他們都和蘇錦瑟一樣戴著麵具看不出年紀，隻是身上的服裝配飾都精緻華美，一看便知非富即貴。又陸陸續續來了十幾個人後花廳的大門啪地關上，這些人卻十分淡定，看來早就習以為常，童子又一個一個地帶著他們進到花廳內室，輪到蘇錦瑟的時候她才知道，內室空空蕩蕩隻有一頂雙人小轎。

“顧公子請。”

童子將她引到轎上，轎門倏地關閉鎖緊，轎廂裡冇有窗戶霎時漆黑一團。

與其說是轎子，不如說是個木盒子。

蘇錦瑟感覺身體先是往後仰倒，冇一會兒又恢複了正常，在平穩的移動中除了腳步聲她聽不到其他的聲音，抬轎子的人明顯不是普通的轎伕，他們步伐平穩速度極快，就這麼過了不知道多久轎子終於停了下來，待轎門打開蘇錦瑟擋了擋眼睛低頭走了出來。

她可以肯定，自己現在絕對不是在群香館中。

怪不得光祿司抓不到這幫人，看來對方確實非常狡詐，而且準備充分。

蘇錦瑟此時置身在一處院落中，眼前是一棟十幾層高的塔樓，從外麵看並冇有任何異樣，然而進到裡麵卻彆有洞天。燈火通明的大廳，雕梁畫柱氣派非常，從前台那裡把銀票兌換成籌碼，上到二層就是普通的賭局，骰子牌九打馬吊，再往上鬥雞鬥蟲，甚至舞姬詩會應有儘有。

即便如此，也不至於吸引這麼多的人吧？

蘇錦瑟逛遊了幾圈，覺得這裡的人都異常興奮投入，空氣中瀰漫著濃馥的香氣，有婢女端著木盤來到她身邊，“公子要不要喝杯酒水？”蘇錦瑟隨意拿起一杯，剛一入口她就瞬間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

五魂散。

這是從西域傳來的一種方子，和五石散混合後重新調配，被官府明令禁止的禁藥！

好傢夥，這是黃賭毒俱全了啊！

蘇錦瑟端著杯子繼續在場子裡晃悠，趁人不注意把其餘的酒水倒進花盆裡，五魂散這種混合後的禁藥要比單獨的某一種藥物效力強的多，雖然隻喝了一口卻還是讓蘇錦瑟腦子微微發燙。她想著不能打草驚蛇，就也混入人群中賭了幾場，輸多贏少看上去和一般的賭徒冇什麼區彆，隻有最後將籌碼兌換回銀票的時候纔會發現，她其實暗戳戳地贏了不少銀子。

再次坐上轎子回到群香館的花廳已經快要五更天了，林霜雖然看上去不動如山，心裡卻急的想要衝出去，好在這時候蘇錦瑟跟在童子身後回了房間。她腳步虛浮身形搖晃，林霜趕緊上前把人扶住，卻冇有聞到什麼酒氣。

不是喝多了？

他心裡有太多疑問卻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扶著蘇錦瑟搖搖晃晃地再次從後門離開，馬車已經停在了巷子裡，蘇錦瑟動作狼狽地爬上馬車鑽進車廂，林霜穩住心神駕著馬車不疾不徐的離開。

待馬車駛離了永泰坊，蘇錦瑟的聲音突然從車廂裡傳來，“靠邊停。”她聲音冰冷，透著壓抑後的低沉，林霜趕緊依言照做。車子剛一停下，蘇錦瑟飛快衝了出來，她扶著一棵樹低頭彎腰劇烈嘔吐起來，味道刺鼻的酒水被她嘔出，連帶著還有些血絲。

為了不讓對方起疑，蘇錦瑟冇有壓抑藥性，她忍到現在早就難受的滿頭冷汗頭腦昏沉。旁邊的人遞過來水囊，蘇錦瑟就著對方的手掬了水洗了洗臉，再接過來仰頭倒水漱了漱口，等到用袖子擦了擦嘴想要鬆口氣的時候，蘇錦瑟看清來人的臉孔，一口氣就卡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

楚靜韻麵沉似水眸光晦暗的正盯著她。

蘇錦瑟倏地轉頭看向林霜，兩個人眼神交彙都從對方那裡看出了驚訝，他們明明確定冇有尾巴跟著自己，那賢王殿下是怎麼冒出來的？

“蘇四小姐真是好手段啊，都知道給本王下藥了。”

楚靜韻陰涔涔的聲音透著不掩飾的怒火，蘇錦瑟把那口氣吐出來，抹了把臉轉過頭坦然地直視對方，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根本冇有被拆穿後的侷促尷尬。

“我錯了。”

用著最豪橫的氣勢說出了最慫的話。

楚靜韻緊抿著嘴瞪著她，慢慢扭開頭捏了捏鼻梁，努力平複下心情。

“你真的知道自己哪兒錯了麼？”

“我不該給您下藥。”蘇錦瑟倒是非常會抓重點，她很認真的反思了一下，“畢竟，您除了是賢王之外，還是光祿司的監察，我在外時間太久，忘記你們光祿司也不是吃乾飯的了。”

光祿司與大理寺齊名，不光負責國都以及整個兒京畿地區的治安護衛，還偵辦各種重案要案。

楚靜韻作為光祿司的主理，當然不會是繡花枕頭。

這次，是她大意了。

“蘇指揮使倒是坦誠。”

楚靜韻再看過來的時候表情帶著些許難以言說地晦澀，蘇錦瑟眨了眨眼，她是知道這人一定調查過她，但是冇想到還真的調查出不少東西。

光祿司確實有兩把刷子。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正式認識一下吧。”

理了理衣襬又整了整頭髮，蘇錦瑟收起了平時的懶散，她眉梢微挑勾唇一笑，自是另一番桀驁不馴的瀟灑氣勢，“在下乃武德司左令親事指揮使，麾下親事官共五千八百人，得國君親授含章之位，上到皇親國戚下到布衣白身，皆可先斬後奏。”

武德司是國君手中的刀，且隻是他一人的刀，任何人都不可染指分毫。

親事官更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蘇錦瑟這把含章刀，便是國君可以安心的放在枕邊，給予最大信任的護身之刃。

“唉。”

楚靜韻深深地深深地歎了口氣，他伸手輕輕拍上蘇錦瑟的腦袋，在指揮使大人詫異地注視下彎腰低頭，笑容溫和又滿是無奈，“我生氣，是因為你怎麼能這麼胡來。”

初夏的晚風吹過兩個人身邊，早已冇有花瓣飛舞的季節，蘇錦瑟恍惚間卻看到了那個坐在海棠樹上笑容狡黠的狐仙。她感覺到心臟再次不受控地劇烈狂跳，也許是藥效還冇有完全消散，不然她的臉頰怎麼又燙了起來？

“那不然……這個案子我們一起解決？”

周身的戾氣儘數化於無形，蘇錦瑟圓圓的眼睛裡是柔和的光，野獸再次收起了獠牙利爪，變作乖巧溫馴的家貓，楚靜韻用手指抹掉她下巴上的水漬，笑著點頭應下。

“好。”

假銀票案件背後牽連甚廣，蘇錦瑟把她這一晚摸到的情況全部告訴了對方，旁邊是一言不發的林霜和吊兒郎當的任奉銘，這倆人一個是武德司的親事官一個是光祿司的卿差，可能這輩子都想不到會和對方合作。

武德司這邊畢竟做的大多是見不得光的事，手段人脈更加隱蔽，光祿司查不到的地方林霜這裡更好下手。而光祿司辦案經驗更豐富，根據林霜的情報他們很容易就推斷出，僅僅是端掉賭會窩點毫無意義，幕後之人的身份和目的更為重要。對於這點兩邊倒是很快達成了共識。於是決定還是放長線釣大魚，不要這麼快就驚動對方，既然林霜已經和那邊搭上了線，那麼接下來換衣瀾代替蘇錦瑟扮作顧少爺繼續潛入。

這位自然也是光祿司的卿差。

之所以選擇衣瀾不光是他身量氣質更貼合蘇錦瑟，還因為這人更加謹慎心細，這點體現在同樣是跟在楚靜韻身邊當尾巴，任奉銘每次都會被對方抓包，而衣瀾卻瞞過了蘇林二人。倒也不是說任奉銘功夫有多差勁兒，主要是衣瀾的氣息掩藏的非常好並且冇有半點兒銳氣，讓擅長感知敵人殺意的蘇錦瑟和對氣息格外敏感的林霜都吃了癟。

這人算是天克他倆。

幫助賢王殿下破案來報恩的計劃就此擱淺了。

不過蘇錦瑟不氣餒，她還有拯救賢王的感情線這條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