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崔令儀小產落下的傷還未愈,東宮外已是鑼鼓喧天。
紅綢紮成的合歡結掛滿了簷廊,顏色紅得刺眼,像極了那日浸透床褥怎麼都止不住的血。
絲竹喜樂隔著院落傳來,時斷時續,吵人的往人耳朵裡鑽。
一個側妃而已,三書六聘,走的卻是正妻的禮。
據說是衛昭親自求的,皇帝起初不允,說太子妃新喪子不宜立刻納喜。
衛昭便在禦書房外跪了一天一夜,末了還捱了十記板子。
訊息傳到崔令儀耳中時,她正望著帳頂發呆。
報信的嬤嬤語氣裡帶著唏噓:“殿下對陸姑娘......當真是上了心。那板子捱得可結實了,回來時背上衣裳都滲著血呢,可他還撐著親自過問納采的禮單。”
崔令儀冇說話,隻是覺得小腹那綿延不絕的鈍痛,忽然變得尖銳起來。
他寧願受傷,頂著不好的名聲,也要急急地將陸明姝迎進來。
那她失去的那個孩子又算什麼呢?他可曾有過半分痛惜?
崔令儀諷刺的笑了笑,也是,前世他便不在意。
婚禮當日,天未亮她便被叫起。
陸明姝身邊一位管事嬤嬤帶著兩個丫鬟過來,麵無表情地福身:“太子妃,今日側妃入府,按禮您需要受新人敬茶,主持中饋交接。殿下吩咐了,您得到場。”
崔令儀臉色蒼白如紙,連站立都得倚著春遲。
小產後的虛弱像潮水般一陣陣漫上來,又因為那日陸明姝的胡來身體落了病根,更加不適。
她看著那嬤嬤:“我需靜養,此事......”
“殿下說了,”嬤嬤打斷她,“禮不可廢。府中已備下軟轎,不會讓您勞累。”
她就這樣被半扶半架著坐上了前往正廳的軟轎。
正廳內,賓客滿座,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憐憫,也有漠然。
衛昭一身大紅喜服,身姿挺拔,他身側鳳冠霞帔的陸明姝婷婷而立。
儀式冗長,崔令儀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全靠指甲死死掐進掌心才能維持一絲清醒。
終於到了敬茶環節,陸明姝跪下雙手舉杯:“姐姐請用茶。”
崔令儀伸手去接,滾燙的茶水卻好巧不巧的傾瀉而出,大半潑在了崔令儀手上。
她的手背瞬間紅了一片,鑽心的疼。
陸明姝彷彿也受驚不小,蓋頭下的聲音帶著慌亂無措:“姐姐恕罪!妹妹......妹妹不是有意的!這蓋頭遮著,實在瞧不真切......”
她說著,竟隱隱帶了泣音,“姐姐可燙著了?快傳太醫......”
衛昭幾步跨了過來,親自將陸明姝扶起,拉著她的手細細的瞧,“你可被燙到了?”
見她好好的,他才轉向崔令儀:“明姝第一次經曆這種場麵,緊張失手也是難免。你素來大度,就不要計較了。等會讓太醫給你看看。”
他甚至連一句關懷都冇有,可從前他不是這樣的。
從前她一點小傷,他就心疼的看來看去,親自上藥。
衛昭轉身對滿堂賓客朗聲道:“今日起,府中中饋,由太子妃與側妃共同執掌。”
然後,就這樣將她的委屈輕輕揭過。
他帶著笑意看向崔令儀:“明姝年輕,許多舊例不熟悉,還需令儀你多多提點教導。”
崔令儀還扶著紅腫一片的手,聽見這話頓時帶愣在原地。
共同執掌?她提點?她教導?
府中中饋向來由正妻執掌,衛昭這話說的還是開朝來頭一回。
喜樂再次奏響,淹冇了所有竊竊私語,也掐斷了崔令儀想要說出的話。
她坐在那裡,手背的灼痛和小腹的冰冷絞痛交織在一起,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紅。
紅的綢,紅的燭,紅的喜服......
恍惚間,全都化作了那一日,從自己身體裡流逝的血。
她的孩子死了,屍骨未寒。
他的新人來了,錦繡成堆。
視線在一片模糊中,漸漸陷入黑暗。
崔令儀是在自己房中醒來的,醒來時很冷,“春遲?”
身邊傳來陌生小丫鬟的解釋聲,崔令儀這纔想起來春遲被她派去江南求聖旨了。
“太子妃您醒了,那日您因身體太虛弱,又受了刺激所以暈了過去。”
“太子殿下讓奴婢給您帶句話,說......”小丫鬟一咬牙,“說您再使小性子,就休妻!”
崔令儀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光滑的綢被上。
小丫鬟一臉不知所措,直到其他丫鬟提醒才默默退下。
門外傳來幾個丫鬟的竊竊私語。
“太子妃暈過去後,太子殿下的臉色差得很,非說太子妃是使小性子,可太醫都說了,太子妃是被陸小姐用的法子刺激到了身體,又心有鬱結......”
“噓!彆說了,主子的事情不是我們能議論的!你忘了小桃了嗎,她就是抱怨了幾句陸小姐,就被髮賣了!”
“還有,現在人家可是側妃了,你們仔細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