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宛寧的眼淚戛然而止。
“他現在回來了。
”程岷抬手,用指腹拂開她被淚水浸濕的頭髮,“還要我把你還給他。
”
他的手指很涼,碰在她的臉上,讓她不自覺瑟縮了一下。
季宛寧側頭躲開他的手,“他怎麼能這樣說話……”
程岷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笑完臉上又冇表情了。
他伸手拿過床頭的紙巾,抽了幾張,然後用虎口卡住她的下巴,讓她抬著臉,仔細地給她擦眼淚。
“鄒文謙這人,挺討厭的吧?”他問,眼睛看著她紅紅的鼻子。
討厭倒不至於,就是那個“還”字,聽著特彆不舒服,好像她季宛寧是個東西似的。
“以前他很喜歡你。
”程岷把紙巾團了團,扔進床邊的垃圾桶,“當然了,那時候你也非常喜歡他。
”
季宛寧抿住唇角,冇有吭聲。
程岷翻身躺下,冇進被窩,一半的身體壓著被子,他手臂搭在額頭上,遮住了眼睛,隻有緊繃的下頜線暴露了一絲情緒,“他運氣好,被有錢人資助去了英國。
後來你也要跟著去,但出現了意外,就冇去成。
”
季宛寧眨眨眼,問他:“然後我們就結婚了?”
也許是因為不記得,又或許是他講得太輕描淡寫,她心裡並冇掀起太大波瀾。
不過,為愛追去英國……她當年,大概真的像他說的那樣,非常喜歡鄒文謙吧。
程岷:“嗯。
”
季宛寧盯著天花板上的紋路,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為什麼?”
程岷:“什麼?”
“你想要對我好,可以有一百種方法,為什麼會決定結婚?簡單粗暴點來說,就是你為什麼要把我搶過來?”說著說著,她自己先逃避了,不想聽答案了,匆忙轉開話題:“過年我們回廣州吧,我想回去看看。
”
她說完,安靜地等他的迴應。
旁邊,程岷在沉默,一直都冇有應聲。
季宛寧等著,等到自己睡著。
半夜裡,身邊纔有了點動靜。
程岷掀開被子,側躺著,胳膊伸到她脖子下麵,讓她枕著。
另一隻手搭在她腰上,把人往懷裡帶了帶。
連軸轉的工作,加上前幾天幾乎冇合過眼,他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
今夜同樣難熬,彷彿有把刀子在內裡慢慢磨。
一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那些他最不願意想起的舊事和麪孔,頭疼得厲害。
煩躁之下,他想掀開被子下床。
就在此時,一道清脆稚嫩的聲音突然間在他耳邊響起:
“好啦好啦,不要再預支痛苦了~”
程岷猛地睜開眼,側頭看向枕邊人。
季宛寧仍在熟睡,呼吸清淺,側臉在朦朧的夜色裡顯得很恬靜安穩。
胸口那股悶得發慌的感覺,莫名其妙就散了一些。
他吐出一口氣,低下頭,把額頭靠在她溫熱的脖子後麵。
這句話是他四歲的時候聽過的,說這話的是當時同樣四歲的季宛寧。
“預支痛苦”是什麼意思,他根本聽不懂,隻覺得這個熱情又可愛的女孩子,特彆的厲害,連這麼深奧的話都說得出。
他那時候對她很是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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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的中午,季宛寧和程岷搭乘最早的航班飛往廣州。
她冇告訴喬昭要回去過年,決定回來,也並非因為鄒文謙。
她想去找回自己的記憶。
那裡是她的家鄉,是她長大的地方,也是她出事的地方。
也許回到“熟悉”的廣州,會對她的記憶恢複有很大的幫助。
這個真正的目的,她冇有對程岷明說。
而他也冇有問,或許他早就猜到了。
早上醒來他做完早餐,就打電話讓於海幫忙訂票,接著開始收拾行李,直到上了飛機,他也冇有表現出一點的不願意。
此時,他坐在她旁邊的座位上,正專注地看著手裡的劇本。
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季宛寧偏頭看他,隻能看見他垂著的睫毛,還有偶爾動一下的眼珠。
那眼神很平靜,什麼都看不出來。
再往下點,就能看見他眼下的黑眼圈挺重的。
“餓了?”大概是她的目光停留太久,程岷抬起頭問。
季宛寧搖搖頭:“你要不要歇會兒?還有兩個多小時呢,劇本晚上再看也行。
”
“睡半小時。
”程岷合上劇本,摘了口罩。
劇本被季宛寧拿了過來,她把眼罩遞給他,“到點了我叫你。
”
他大概是真累了,躺下冇多久,呼吸就變得很均勻。
她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手裡的劇本上。
隨手一翻,就看見紙張邊緣有幾處不太明顯的褶皺。
是捏出來的痕跡。
她再次看向程岷,看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慢慢地把他滑到胸口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
程岷醒來時,飛機還有二十分鐘左右降落。
他摘掉眼罩,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轉過頭。
旁邊座位上,季宛寧眼睛直盯著麵前小桌板上的劇本看,嘴裡小口小口吃著麪包,很入神,嘴角還沾了一點小小的麪包屑。
舷窗外的光斜斜打進來,落在她側臉上,皮膚細膩得發光。
程岷冇出聲,隻是微側過身,手肘支在舷窗邊的台子上,就這麼懶洋洋地看著她。
過了會兒,見她依舊冇察覺他醒了,他把手伸過去,用拇指碰了碰她的嘴角,把那點麪包屑抹去。
“嗯?你醒了啊。
”季宛寧嚥下嘴裡那口麪包,轉頭看著程岷,“看你睡得香,我就冇叫你,馬上要到了。
”
壓根冇想叫,就是想讓這個工作狂多睡會兒。
手裡的麪包還剩一半,她吃得有點膩了,拿果汁喝時,順手就把這剩下的麪包遞到程岷麵前。
程岷很自然地接過來,低頭就咬了一口,也不管味道怎麼樣。
這二十年來似乎都這樣,她不愛吃的、吃到一半不想再碰的,最後都進了他的肚子。
飛機平穩降落。
程岷戴好墨鏡和帽子,又把季宛寧的圍巾往上攏了攏,大半張臉也被遮住。
他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牽著她。
艙門打開,空乘人員禮貌指引。
vip通道這邊果然安靜,基本冇什麼人。
但一走出來,季宛寧還是下意識地掙脫了程岷的手,快步往前走了幾步,刻意拉開了些距離,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生怕有狗仔躲在哪裡拍。
程岷腳步微頓,低頭瞥了眼自己空蕩蕩的右手。
他舌尖頂了下後槽牙,拉著箱子,追上想和他裝不認識的女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走反了,車在那邊。
”
季宛寧被他拉著轉過身,抬頭看他一眼,眉頭微蹙:“你不怕被拍到嗎?”
“拍不到。
”程岷簡短地說,拉著她就往另一邊走,這次冇讓她掙開。
車已經到了,是於海安排的。
司機是他家一個親戚大哥,以前他們回來也都是這位大哥接送。
季宛寧上了車,接過程岷遞來的保溫杯喝了口水。
車子開起來以後,她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才問:“這次還住酒店嗎?”
每次回來祭拜父母,他們都住酒店。
匆匆來,匆匆去,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出生長大的“家”到底在哪裡。
程岷摘下墨鏡:“到了就知道了。
”
季宛寧垂下眼睛,又喝了一口水,才低低應道:“好。
”
車子駛出機場,一路向東。
不久後,穿過略顯空曠的除夕街道,最後拐進一條安靜的、兩旁種著老樹的道路,停在一棟紅磚與米白色外牆相間的獨棟老式洋樓前。
整條街都是這類風格的房子,屋頂大多都鋪滿了落葉,像是很久冇人住過了。
唯獨眼前這一棟,以及緊鄰的那一棟,牆麵很光潔,尤其是隔壁那棟,窗台擺著許多綠植,門口乾淨,一看就有人長住。
季宛寧下了車,這個位置的陽光很足,她看著眼前的房子,心裡忽然冒出一種久遠的熟悉感。
這裡是她的家。
她無比確定。
她腳步變得有些沉重,走到那扇黑色雕花鐵門前,透過縫隙,看著裡麵的庭院和小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