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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斷臂老人------------------------------------------，眼前一片黑。，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嗓子眼兒裡全是煙味兒，嗆得他想咳嗽，又硬生生憋住。“彆動。”，沙啞，蒼老。，手往腰間摸——什麼也冇有。他的刀早就不知道丟在哪兒了。“你是誰？”。，眼前亮起一點光。是油燈，昏黃黃的，照出一個人的輪廓。。。，空蕩蕩的袖子紮在腰間。右手裡端著油燈，正盯著他看。，像是被刀刻過，又像是被火燒過。眼睛卻亮，亮得像兩把刀子，直直剜過來。。“你……你是……”“蘆葦蕩。”老人說，“我把你拖出來的。”
張昊穹想起來了。
蘆葦蕩著火，煙嗆得他睜不開眼，腳底下是燙的，頭頂上是紅的。他跑不動了，跪在地上等死。然後一隻手拽住他的領子，把他拖著走。
拖了很久。
後來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是哪兒？”
“地窖。”老人把油燈放在一個倒扣的木桶上，“洋人還在上麵搜，老實待著。”
張昊穹掙紮著坐起來，四處打量。
地窖不大，也就兩間屋子那麼寬。角落裡堆著土豆和白菜，牆上掛著幾串乾辣椒。頭頂上是木板，木板上壓著石頭，縫隙裡透進來一絲絲亮光。
能聽見外麵的聲音——風颳過樹梢，鳥叫，還有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什麼。
“你救的我？”張昊穹問。
老人冇答話，蹲在一個土灶前，用獨手往灶膛裡添柴。灶上架著一口黑鐵鍋，鍋裡咕嘟咕嘟煮著什麼。
“你叫什麼？”
還是冇答話。
張昊穹盯著他的背影看。那背影佝僂著，衣裳打了好幾塊補丁，後背上有幾道疤，從領口露出來，像是刀砍的。
“外麵那些人……還在找我？”
老人往灶裡添了一根柴，頭也不回。
“嗯。”
“他們有多少人？”
“三十多。”
“洋人？”
“洋人出錢，清兵出力。”老人說，“還有那個買辦的家丁，也來了。”
張昊穹心裡沉了一下。
三十多人，搜一個村子都夠了。
“我得走。”他說著就要站起來，腿一軟，又坐回去。
“走？”老人終於回過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往哪兒走？”
“不連累你。”
“連累？”老人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麼，“你打死那個翻譯官的時候，就冇想過會連累誰？”
張昊穹愣了一下。
“我……”
“你師父替你擋了一槍。”老人說，“死了。”
張昊穹渾身一僵。
他知道師父中槍了。他看見了。但他一直不敢想那個結果。
“你……”
“我冇看見。”老人說，“猜的。”
張昊穹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師父死了。
那個在黃河灘上撿他的老漢，那個打了一輩子鐵的老漢，那個話不多、心不軟、從不誇他、也從冇罵過他的老漢——
死了。
替他擋槍死的。
灶膛裡的火光跳動著，照在老人的臉上，明明滅滅。
鍋裡的東西煮開了，咕嘟咕嘟響。
老人用獨手拿過一個碗，往碗裡舀了一勺，遞過來。
“吃。”
張昊穹冇接。
老人把碗往他手裡一塞，碗燙得他差點扔掉。
“吃了纔有力氣跑。”
張昊穹低頭看，是一碗糊糊，玉米麪摻了野菜，稀得能照見人影。
他冇動筷子。
老人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一下。
“你叫什麼？”
“張昊穹。”
老人點點頭，拿起另一隻碗，給自己也舀了一碗。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冇說話，隻有喝糊糊的聲音。
喝完了，老人把碗往旁邊一放。
“你爹是誰？”
張昊穹搖頭。
“不知道。我是孤兒。”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讓張昊穹發毛——像是在看一個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鬼。
“你左邊腰上，”老人說，“是不是有一塊胎記？”
張昊穹愣住了。
“你……你怎麼知道？”
老人冇答話，低下頭，盯著灶膛裡的火。
火苗跳動著，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你那塊胎記，”老人的聲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是你娘生你的時候，接生婆用火鉗燙的。火鉗太燙，在你身上留了個印子。”
張昊穹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怎麼知道？！”
老人抬起頭，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不是淚。
是火。
二十年前的火。
“你爹，”他說，“叫張德順。”
張昊穹渾身一震。
“義和拳的大師兄，鐵拳張德順。”老人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二十年前，在天津衛，一人一拳，打死了十七個洋兵。”
張昊穹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叫羅明。”老人說，“二十年前，我跟你爹一起打過洋人。”
他伸出右手，把袖子往上擼。
手腕上露出一道疤，從左腕一直劃到手肘，猙獰得像一條蜈蚣。
“這是天津衛那一仗留下的。”他說，“趙放那一刀，本來是要捅你爹的。我擋的。”
張昊穹盯著那道疤，腦子一片空白。
老人收回手，看著灶膛裡的火。
“你長得真像他。”他說，“像得讓人害怕。”
地窖裡安靜下來。
隻有灶膛裡的火，劈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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