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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子------------------------------------------，這一年格外渾。，看不清底。，冇人知道該往哪兒流。，洋人的兵艦在渤海灣裡排成一字，炮口對準大沽口，黑洞洞的，像一群蹲在水麵上的怪獸。，十字架戳得比廟還高。，村裡的狗就叫，叫完了就夾著尾巴躲回窩裡。，帶著翻譯，挨村挨戶收“保護費”。，死了就能上天堂。，死了連墳頭都冇有。，山東的義和拳燒了教堂，殺了洋人。，說要“痛加剿洗”，派兵去鎮壓。，直隸的義和拳打出“扶清滅洋”的旗號。，說要“因勢利導”，暗地裡送糧食送銀子。。
太後在宮裡摔了茶碗。
各地的告示貼了又撕，撕了又貼。
老百姓站在告示底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這天下到底是誰說了算。
這一年，黃河發過一場春汛，水退了以後，河灘上衝下來許多東西——破船板、爛衣裳、泡得發脹的死人。
下遊的人往上走，說洋人的兵在那邊開了槍，打死了幾十個想過河逃命的難民。
上遊的人往下走，說義和拳跟官兵打起來了，村子燒成白地，連樹都烤焦了。
黃河不管這些。
它隻管流，渾黃渾黃地流，把什麼都裹進去，把什麼都沖走，把什麼都埋進淤泥裡。
這一年的春天，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蹲在黃河大堤上，手裡攥著一塊斷了的鋤頭。
那是他打了一上午的活兒，淬火的時候斷了。
鐵不好，師父說，摻了洋人的舊鐵軌。
那些鐵軌是從鐵路邊上偷著鋸下來的，洋人修的路，鐵軌卻是好鐵，就是邪性，怎麼打都不服帖。
少年蹲在那裡，望著河水發呆。
他不知道自己的爹孃是誰。
師父說，十六年前在黃河灘上撿的他，裹在一塊破布裡，哭得快要斷氣。
他不知道這輩子要去哪兒。
師父說，打鐵的人，走到哪兒都餓不死，走到哪兒也都是打鐵。
他不知道自己三個月後會戴上一雙金色的拳套，一拳打死十五個洋人，從此成為整個直隸通緝的要犯。
他隻知道，手裡的這塊鐵，已經廢了。
“洋人的東西，連鐵都不是鐵了。”
他站起身，把斷鋤扔進黃河。
斷鋤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砸進水裡，濺起一朵渾濁的水花。
水花落下，又和河水混在一起，眨眼就看不見了。
黃河往前流，頭也不回。
他站在堤上，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泥土味。
遠處的村莊已經升起炊煙，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有狗在叫，有驢在吼，有女人扯著嗓子罵街。
他轉身往回走。
身後是黃河的聲音，嗚嚥著，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喊。
那天晚上，他打死了一個人。
不是他想打的。
是拳頭自己飛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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