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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囚 第5章

作者:陳衍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5 23:43:38

第5章 狼影初現------------------------------------------,轉身消失在廊柱後的陰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陳衍收回視線,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幾道白痕。“縣丞?”周大氣喘籲籲跑到跟前,火把的光映得他滿臉油汗,“您快去看看吧,那模樣……慘得很。”,隨他快步穿過棚區。沿途流民紛紛避讓,臟汙的臉上隻有麻木。幾個孩童想湊近看熱鬨,被大人一把拽回,捂住了嘴。,殘垣斷壁間長滿半人高的蒿草。縣兵已圍出一片空地,火把插在土裡,劈啪作響。。,接過周大遞來的火把。趙書吏穿著昨日那身半舊深衣,後腦凹陷下去一大塊,血已凝成黑褐色。幾隻綠頭蠅嗡嗡盤旋,被火把的熱氣逼退了些。“什麼時候發現的?”“就方纔。”周大道,“巡夜的弟兄聞到血腥味,過來一看……好傢夥,這下手也太狠了。”。他藉著火光細看屍體姿態——雙臂前伸,指尖摳進土裡,顯然曾向前爬行過一段。褲腿膝蓋處沾滿泥汙,但鞋底卻相對乾淨。“翻過來。”,招呼兩名縣兵動手。屍體翻轉時發出沉悶的響聲,一張青白腫脹的臉露出來,嘴角還掛著暗紅的血沫。。,嵌著黑色的砂土。。這種砂土顆粒細密,在火光下泛著極細微的晶亮,像是碾碎的ite石。陳衍撚了一點在指尖搓了搓,質地粗糲,帶著一股子土腥氣。:西邊三十裡,有座石山。

“縣丞,您看這個。”一名老吏捧著塊木片上前,聲音發顫,“從趙書吏懷裡找到的。”

木片約三指寬,邊緣燒焦了大半,殘存的部分刻著古怪紋飾。不是漢字,也不是常見的雲雷紋。線條扭曲如蛇,中間有個殘缺的圓形,像是某種符節的一角。

陳衍接過木片時,指尖傳來細微的刺痛——木片背麵有毛刺,但更奇怪的是,那焦黑邊緣並非自然燒灼的痕跡,而是用利器削砍後,又刻意用火燎過。

“縣尉到了嗎?”他問。

話音未落,人群外傳來環佩聲響。縣尉張茂撥開縣兵走進來,圓臉上堆著層油汗,官袍下襬沾了不少泥點。

“哎呀,這、這真是……”張茂隻瞥了一眼屍體,就忙不迭移開視線,“陳縣丞,你看這事……”

“張縣尉覺得,該如何定性?”陳衍站起身,將木片收進袖中。

張茂搓著手:“這世道,還能是什麼?流民作亂,劫殺官吏嘛。近來滎陽城裡城外,這樣的事還少麼?”他朝周大使了個眼色,“趕緊收拾了,明日寫個文書報上去。趙書吏……唉,也是倒黴。”

“且慢。”陳衍道。

火把的光跳了跳。張茂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陳縣丞有何高見?”

“趙書吏後腦遭重擊而死,但指甲縫裡的黑砂,滎陽本地冇有。”陳衍指向屍體膝蓋,“褲腿沾泥,鞋底卻乾淨,說明他死前曾跪地或爬行,但最後被殺的地點,並非這片荒草地——他是死後被人搬運至此。”

周大“咦”了一聲,湊近看了看:“還真是。”

“還有這木片。”陳衍從袖中取出殘符,“邊緣是刀砍火燒,不像意外焚燬。趙書吏昨夜本該在縣衙值守,為何會出現在城西?他懷裡為何有這種東西?”

張茂臉色變了變,乾笑道:“陳縣丞這話說的,倒像是……像是在審案。可咱們縣衙,主刑名的是王主簿。您這越權插手,恐怕不合規矩吧?”

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裡,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王煥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他緩步走到火光邊緣,袍角紋絲不動,臉上冇什麼表情:“陳縣丞好興致,半夜不歇息,在此查驗屍身。”

“王主簿不也來了?”陳衍迎上他的目光。

“出了命案,本官自然要來看看。”王煥視線掃過屍體,最後落在陳衍手中的殘符上,“這是何物?”

“從趙書吏身上找到的。”

“哦?”王煥伸手,“給我看看。”

陳衍頓了頓,將木片遞過去。王煥接過,就著火光看了兩眼,忽然輕笑一聲:“陳縣丞,你可知此物像什麼?”

“願聞其詳。”

“像胡人祭祀用的骨符。”王煥將木片遞還,“北邊那些雜胡,常用牛羊骨刻些鬼畫符,說是能通神靈。趙書吏……怕是撞了邪祟吧。”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在場縣兵卻都下意識退了半步。晉人信鬼神,尤忌胡巫邪術。

陳衍盯著王煥:“王主簿的意思是,趙書吏是被邪祟所殺?”

“本官隻是推測。”王煥轉身,“此案自有章程。陳縣丞是縣丞,掌的是戶籍賦稅,刑名之事……就不必勞心了。”

他緩步離去,幾名書吏連忙跟上。張茂擦了擦汗,朝陳衍乾笑兩聲,也匆匆走了。

荒草地裡隻剩下陳衍和幾名縣兵。周大撓了撓頭:“縣丞,這……”

“把屍體抬回縣衙,暫存義莊。”陳衍道,“明日我親自去見劉郡丞。”

“可王主簿那邊……”

“按我說的做。”

周大不敢多言,招呼人動手。陳衍站在原地,看著縣兵用草蓆裹起屍體,抬上木板。血從席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夯土路上。

他摸了摸袖中那半片殘符。

王煥方纔說“胡人骨符”時,語氣太輕巧了,像是早就準備好的說辭。而且……陳衍想起王煥接過木片時的細節:他隻看了一眼正麵,就斷定是胡人符咒,可那木片背麵的焦痕和削砍痕跡,他根本冇看。

除非他早就知道這木片是什麼。

次日清晨,縣衙正堂。

劉郡丞端坐上首,臉色陰沉。堂下左右分立,王煥站在左側,身後跟著張茂和幾名主簿房書吏;陳衍獨自站在右側,手裡托著個木盤,盤中是昨夜收集的黑砂和那片殘符。

“趙書吏死了。”劉郡丞聲音不高,卻讓堂內所有人都繃緊了背脊,“就在縣衙眼皮底下。滎陽的臉麵,算是丟儘了。”

張茂撲通跪下:“郡丞明鑒,下官昨夜勘查現場,已初步斷定是流民劫殺——”

“斷定?”劉郡丞冷笑,“你憑什麼斷定?憑那張草蓆,還是憑你那顆肥腦袋?”

張茂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王煥上前一步,拱手道:“郡丞息怒。張縣尉雖言語粗糙,但所言不無道理。近來滎陽流民四起,治安敗壞,趙書吏之死,確有七八分可能是流民所為。當然……”他頓了頓,瞥了陳衍一眼,“陳縣丞似乎有不同見解。”

劉郡丞看向陳衍:“你說。”

陳衍將木盤舉高:“此物乃從趙書吏指甲縫中取得的黑砂,質地堅硬,泛晶亮,非滎陽本地土質。滎陽方圓五十裡內,唯有西邊三十裡的石山,山體多此類黑石砂岩。”他放下木盤,又取出殘符,“此符從趙書吏懷中搜得,邊緣有刀砍火燒痕跡。王主簿說這是胡人骨符,但據下官所知,胡人骨符多用獸骨,此物卻是桃木。”

堂內一靜。

王煥麵色不變:“陳縣丞倒是博學。”

“不敢。”陳衍繼續道,“更重要的是,趙書吏昨夜本應在衙內值守。下官查了門簿,昨夜戌時三刻,趙書吏曾獨自出城,說是‘訪友’。可他在滎陽並無親故,訪的是何人?”

劉郡丞眯起眼:“你如何知道他出城?”

“門簿上雖無記錄,但守城門卒認得趙書吏——他出城時,手裡提著個食盒,說是給城外友人送宵夜。”陳衍頓了頓,“可屍身上並無食盒,現場也未發現。那麼食盒去了哪裡?他見的又是誰?”

堂內鴉雀無聲。

張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王煥忽然輕笑:“陳縣丞這番推論,倒是精彩。可你忘了最要緊的一點——動機。趙書吏不過是個八品書吏,掌的是文書傳遞,既無財帛可劫,又無權勢可爭,誰會費這麼大周章殺他?還特意偽造現場?”

“或許……”陳衍緩緩道,“正是因為他掌文書傳遞。”

王煥笑容微斂。

劉郡丞手指敲了敲案幾:“陳衍,你把話說清楚。”

“下官隻是推測。”陳衍拱手,“趙書吏之死,疑點重重,若草草定為流民劫殺,恐怕會遺漏重要線索。尤其是這枚木符——”他指向殘符,“若真是與胡人有關,那就不隻是一樁命案,而是涉及胡人滲透滎陽的大事。”

“胡人滲透”四字一出,堂內氣氛驟然緊繃。

晉室南渡前,北方胡族勢力已如野火蔓延。滎陽地處中原腹地,若真有胡人細作潛入,那便是天大的事。

劉郡丞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沉聲道:“此案確有蹊蹺。這樣吧,陳衍,王煥,你們二人各自查證,限三日。三日之後,本官要看到結果。”

“下官遵命。”陳衍拱手。

王煥也拱手:“下官遵命。”

二人對視一眼,各自移開視線。

退堂後,陳衍冇有回縣丞房,而是繞道去了後巷。

天已大亮,流民營地卻依舊死氣沉沉。幾個老嫗蹲在棚子前熬粥,米湯稀得能照見人影。陳衍穿過營地時,能感覺到無數目光黏在背上,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麻繩。

汲桑蜷在昨日那個角落,懷裡抱著塊硬邦邦的麥餅,小口小口啃著。

陳衍在他麵前蹲下。

少年猛地抬頭,眼裡閃過驚恐,看清是陳衍後,才稍稍放鬆,但身子仍繃得緊緊的。

“我問你幾句話。”陳衍壓低聲音,“趙書吏,你見過嗎?”

汲桑點頭,又搖頭。

“什麼意思?”

“見過……但冇說過話。”少年聲音嘶啞,“他常來營地,找那些……那些年輕力壯的流民說話。”

“說什麼?”

“招工。”汲桑攥緊麥餅,“說西山有活計,搬石頭,一天給二十錢,管兩頓飯。”

陳衍心中一動:“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月。”汲桑想了想,“來了三四次。每次帶走五六個人,坐牛車走的,再冇回來。”

“那些人裡,有你認識的嗎?”

汲桑搖頭,又點頭:“有個……有個同鄉的阿兄,姓李,叫李二郎。他被帶走那天,偷偷跟我說……”少年聲音壓得更低,“說趙書吏帶他見了個糧商,口音怪怪的,不像中原人。”

口音古怪的糧商。

陳衍想起昨夜汲桑說的“狼頭鐵甲”。他從袖中取出那片殘符,遞到少年麵前:“你見過這個嗎?”

汲桑盯著木片看了半晌,忽然打了個寒顫:“見、見過……”

“在哪見過?”

“那個糧商身上。”少年牙齒開始打顫,“他腰間掛著一串這樣的木牌,用皮繩穿著。李二郎偷偷告訴我,說那糧商給他們看過,說隻要跟著乾,以後人人都能掛上……”

話未說完,營地外傳來腳步聲。

汲桑猛地閉嘴,把木片塞回陳衍手裡,縮回角落。

陳衍起身,隻見兩名縣兵正朝這邊走來,手裡提著水桶。他裝作巡視營地的樣子,緩步離開。

走到營地邊緣時,他忽然感覺背後有視線。

不是流民那種麻木的注視,而是某種更銳利、更冰冷的東西。

陳衍冇有回頭。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平穩,右手卻悄悄按住了袖中那枚殘符。轉過一處殘牆時,他藉著彎腰繫鞋帶的動作,迅速瞥了一眼身後。

夯土小路空蕩蕩的。

但牆角陰影裡,有半片濕漉漉的腳印——不是草鞋,是皮靴的印子,邊緣還沾著新鮮的泥。

有人跟蹤他。

陳衍直起身,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拐進縣衙後巷時,他突然加速,幾步衝到一處廢棄的磨盤後蹲下。

心跳如鼓。

約莫半盞茶功夫,巷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道黑影貼著牆根移動,速度很快,眼看就要掠過磨盤——

陳衍猛地探手,抓住那人腳踝!

黑影反應極快,另一隻腳踢向陳衍麵門。陳衍側頭避開,手上用力一拽,那人悶哼一聲摔倒在地。是個精瘦的漢子,黑衣蒙麵,隻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

“你是誰?”陳衍壓低聲音,膝蓋頂住那人後腰。

黑衣人不答,反手從腰間抽出短刃。陳衍早有防備,抓住他手腕往磨盤上一磕,短刃脫手飛出。二人扭打在一處,撞翻了牆角的陶甕,碎裂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遠處傳來縣兵的呼喝聲。

黑衣人急了,肘擊陳衍肋下,趁他吃痛鬆手的瞬間,一個翻滾掙脫,躍上牆頭。陳衍抓起半塊陶片擲去,正中那人肩頭。黑衣人踉蹌了一下,消失在牆後。

陳衍喘著氣爬起來,肋下火辣辣地疼。他追到牆邊,隻見牆外是條更窄的巷子,空無一人。

地上落著塊染血的布片,是從黑衣人肩頭撕下來的。

陳衍撿起布片,是細密的葛布,染成深褐色——這種布料,滎陽市麵上少見,多是從洛陽運來的。

他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探入懷中。

那袋五銖錢還在。

但裝“乞活軍”絹布的夾層,空了。

陳衍心頭一沉,低頭四顧。巷子裡雜物堆積,他翻找了片刻,在碎陶片下找到了那角絹布——不知何時遺落的,已被踩進泥裡,汙濁不堪。

他撿起絹布,擦去泥汙。上麵“乞活軍”三個字依舊清晰,但邊緣被撕掉了一小塊,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勾破的。

不是剛纔打鬥時撕的。

這角絹布,昨夜還在他懷裡完好無損。那麼隻可能是……

陳衍瞳孔驟縮。

是昨夜在城西荒地,他蹲下驗屍時,被人用利器割走的。

當時王煥就站在他身後。

次日天未亮,陳衍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他披衣起身,打開官廨木門,愣在原地。

門板上,釘著一片臟汙的絹布。

正是他昨夜遺失的那角“乞活軍”絹布。一枚三寸長的鐵釘,從絹布正中央穿過,深深釘入門板。布片下方,用炭筆歪歪斜斜寫著四個字:

知多者亡

晨風穿過廊下,絹布輕輕晃動,像一麵殘破的旗。

陳衍伸手觸碰鐵釘,指尖冰涼。他緩緩拔出鐵釘,取下絹布,翻到背麵——那裡,被人用更細的炭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圖案。

狼頭。

和汲桑描述的,鐵甲上的狼頭紋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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