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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層層雲靄,將西門府的飛簷翹角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澤。
西門慶在正房中醒來時,身邊的被褥已經空了。
吳月娘起得比他早,此刻正坐在妝台前,由玉簫服侍著梳妝。
銅鏡中映出她端正的側臉,鬢邊已簪好了那根白玉簪,髮髻一絲不苟,通體素淨,看不出昨夜那場歡愛的絲毫痕跡——像是一塊被投入水中的石頭,在漣漪散儘後,水麵又恢複了平日的平靜與無波。
她從銅鏡中看見他醒來,便放下手中的梳子,起身走到床邊,將一件已經熨燙好的外袍遞到他手中:“官人醒了。前院來保已經候了一會兒了,說是有要緊事稟報。”
西門慶接過外袍,坐起身來。
吳月娘自然而然地接過分內的活計,替他整理衣襟、繫好腰帶,動作嫻熟流暢,每一根帶子都係得恰到好處,不鬆不緊,像她在後宅中掌控的分寸。
她的手指擦過他的鎖骨時微微停頓了一下,指尖帶著剛洗完臉的微涼觸感,在他的肌膚上留下一道清冽的痕跡,卻也隻是停頓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來保說什麼事了冇有?”西門慶問道。
“冇說,隻說是賀千戶那邊有訊息了,請官人定奪。”吳月娘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認衣著整齊後,才微微頷首,“廚房已經備好了早膳,官人先用一些再過去吧。”
西門慶點了點頭,在桌邊坐下。
早膳擺得精緻而不鋪張——一碗粳米粥,兩碟小菜,一碟醬牛肉,兩個炊餅。
他吃到一半時,抬眼看著對麵正在用帕子擦拭手指的吳月娘,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昨夜你說的事,”西門慶放下筷子,“既然要立規矩,那就趁早。今日我便讓人知會各院,從今兒起,後宅的事,都由你做主。”
吳月孃的指尖在帕子上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她冇有抬頭,隻是淡淡道:“妾身省得。官人放心,妾身不會讓官人為後宅之事分心的。”
她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歡喜,也聽不出得意,就像是在應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務。
但西門慶注意到,她撚著帕子的手指,比方纔多用了一分力——那是她心中有所觸動的細微反應,如果不是他對她足夠瞭解,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吳月娘已經站起身,正將桌上的碗碟收攏到托盤上,動作不急不緩,側影在晨光中像一幅剪影畫——腰背挺直,頭微微低垂,一雙手忙碌著,卻絲毫不顯得慌亂。
“中午我不回來吃了。”西門慶道,“約了賀千戶在醉仙樓談事。”
吳月娘手中的動作冇有停頓,隻是輕輕應道:“妾身知道了。官人少喝些酒,傷身。”
她最後的四個字說得極輕,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卻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的耳朵裡。西門慶冇有回頭,大步跨出了門檻,身影消失在了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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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樓坐落在清河縣最繁華的東大街上,三層的木樓飛簷翹角,朱漆大門兩側掛著一對紅綢燈籠。
西門慶定的是三樓最裡頭那間最大的雅間,提前半個時辰就到了。
今日的酒菜是他親自擬的單子——八道冷盤,八道熱菜,外加一罈二十年陳的竹葉青。
冷盤是醬牛肉、白切雞、醉蝦、熏魚,整齊地碼在青花瓷盤中;熱菜有紅燒蹄髈、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蔥燒海蔘,都是醉仙樓大廚的拿手菜。
那壇竹葉青是他從自己的酒窖中帶來的,澄碧透亮,在杯中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他剛檢查完菜色,便聽見樓梯上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粗獷的嗓門:“西門老弟!讓你久等了!”
門簾一掀,賀千戶大步走了進來。
賀千戶生得魁梧——身高足有六尺開外,虎背熊腰,一張國字臉膛黝黑髮亮,穿著墨綠色的武官常服,腰懸腰刀,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就像一尊鐵塔。
但西門慶知道,這副粗獷的外表下藏的是一顆極為精明的心——賀千戶能在清河縣這個魚龍混雜的地方坐穩千戶的位置,靠的絕不僅僅是一身蠻力。
“賀兄來了,快請坐!”西門慶站起身來,拱手相迎,“兄弟我已經備好了酒菜,就等著賀兄大駕了!”
“哈哈哈!西門老弟就是客氣!”賀千戶在桌邊坐下,目光掃過滿桌的菜肴,滿意地咂了咂嘴,“嘖,這麼一桌子好菜,讓老弟破費了!”
“哪裡的話!能請到賀兄,是兄弟的榮幸!”西門慶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來,賀兄嚐嚐這竹葉青,是兄弟我珍藏了五年的好酒!”
賀千戶端起酒杯放在鼻端聞了聞,眼睛一亮:“好酒!”一仰頭將整杯酒一飲而儘,咂了咂嘴,“醇!綿!一點都不辣嗓子!”
“賀兄喜歡就好。”西門慶又給他斟了一杯,“來,吃菜!”
兩人推杯換盞,吃了一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賀千戶的臉色已經被酒意染得紅潤起來。
西門慶見火候差不多了,放下酒杯,將話題引向正題:“賀兄,前幾日您提到的那件事——朝廷要整頓鹽務的事,不知現在有什麼新訊息冇有?”
賀千戶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往椅背上一靠:“老弟啊,這件事,說起來還真有些門道。”
他壓低了聲音:“我前日去府城辦事,在知府衙門裡聽到了些風聲——朝廷確實要整頓鹽務了,但不是大張旗鼓地整,而是先從幾個地方試點。咱們清河縣,恰好就在試點的名單上。”
西門慶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拿起酒壺又給他斟了一杯:“試點?怎麼個試法?”
“具體的細則,上麵還冇定下來。”賀千戶端起酒杯拿在手中轉著圈子,“但我聽知府大人的口風,大約是從下個月起,所有鹽引都要由朝廷統一發放,不允許私人私下交易。以前那些靠關係拿鹽引的路子,怕是走不通了。”
這個訊息讓西門慶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鹽引是食鹽專賣的憑證,冇有鹽引就不能販賣食鹽。
而食鹽利潤極高,一直是他商業版圖中最大的一塊進項。
如果鹽引發放權被收歸朝廷,他以前通過賀千戶打通的那條路子就行不通了——他必須另尋門路,直接攀上更高的關係。
“賀兄可知道,這鹽引的發放,以後會由哪個衙門負責?”西門慶問道。
“這個嘛……”賀千戶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放下酒杯,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麵,“老弟你也知道,鹽務的事一向是由戶部管轄的。但這一次的整頓,據說是蔡太師親自推動的,所以具體由誰來經辦,還冇有定數。”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不過,我聽說蔡太師府上有一位管家,姓翟,單名一個謙字,是太師麵前的紅人。這一次鹽務整頓的事,很可能就是由他經手辦理的。若是老弟能搭上翟管家這條線,那鹽引的事,就好辦多了。”
西門慶心中飛快地轉動著,麵上卻依然帶著從容的笑意。他舉起酒杯,向賀千戶敬了一杯:“多謝賀兄指點。兄弟我敬賀兄一杯!”
兩人又喝了幾輪,西門慶見賀千戶的臉上已有了幾分酒意,便將話題收住,冇有再多問。
有些話一次問太多反而會讓對方警覺,點到為止就夠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壓在酒杯底下,緩緩推到賀千戶手邊:“賀兄,兄弟是個明白人。這些日子多虧賀兄照應,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賀千戶的目光落在那張銀票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那是五百兩,足夠他在清河縣買一處不小的宅院了。
他看了西門慶一眼,冇有推辭,伸手將銀票收進袖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老弟啊,你這個人,最大的好處就是懂事。”
他拍了拍西門慶的肩膀:“翟管家的事,我替你去打聽打聽。等有了準信兒,我讓人知會你。”
西門慶笑著拱了拱手,又陪他喝了幾杯,才起身送他下樓。
賀千戶乘上轎子離去後,西門慶站在醉仙樓門口,望著那頂轎子漸漸消失在街角,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賀千戶這條線算是穩住了,但賀千戶畢竟隻是一個地方武官,能量有限,真正能打開局麵的是蔡府的那位翟管家。
他需要找到一個能打動蔡京那個層級的東西——一件比真金白銀更有分量的敲門磚。
他轉身冇有回府,而是朝城南走去。前幾日來保提過的那家書畫鋪子——“墨香閣”,就在城南通街的拐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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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通街的拐角處果然新開了一家書畫鋪子。
鋪麵不大,門臉很樸素,隻在一根竹竿上挑著一麵布幌子,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墨香閣”三個字。
門板虛掩著,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紙張和墨香混合的氣味。
西門慶推門進去時,一個穿著舊青衫的中年書生正坐在櫃檯後麵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書生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清臒,顴骨微高,鼻梁上架著一副銅框眼鏡。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目光透過鏡片在西門慶身上打量了一番,才放下書站起身來:“這位客官,可是要看些什麼?”
“聽說貴店有一幅王羲之的《平安帖》?”西門慶開門見山地問道。
書生的目光一閃,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客官好靈通的訊息。確實有這麼一幅字,隻是……這價格,實在是不能低。”
“多少?”
書生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千兩。”
西門慶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千兩銀子,這幾乎是他名下所有產業小半年的收入了。
但如果這真的是王羲之的真跡,三千兩的價格不但不貴,反而是撿了個大便宜——這樣一幅字如果拿到京城去,在那些附庸風雅的權貴們眼中,至少能賣出上萬兩的高價。
“能不能先讓在下看一眼?”西門慶道,“既然要價三千兩,總得讓在下看看東西真不真。”
書生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內室,過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紫檀木的長匣。
他打開匣蓋,用雙手取出字卷,在櫃檯上緩緩展開。
那一瞬間,西門慶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些字跡雖然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那筆鋒中的神韻、那佈局中的氣度,依然透過泛黃的紙張撲麵而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有了生命,在紙上遊走、跳躍,筆畫之間相互呼應,氣韻貫通。
他雖然不是書法大家,但前世在博物館裡見過不少古代字畫,這點眼力還是有的——這幅字,九成九是真的。
“好字……”他不禁由衷地讚歎了一聲,“果然是王右軍的真跡!”
“客官好眼力!”書生見他識貨,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神色,“這幅字是小人家傳了三代的寶物,若不是實在走投無路,小人說什麼也不會將它出手的……”
西門慶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臉上卻依然保持著從容的表情:“實不相瞞,在下確實對這幅字很感興趣,隻是三千兩的價格一時之間確實拿不出這麼多現銀。這樣如何——在下先付一百兩定金,請老闆替在下留三日,容在下回去籌措銀兩,三日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如何?”
書生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也罷,既然客官是識貨之人,小人就破例為客官留三日。”
西門慶從袖中取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放在櫃檯上,又看了一眼那幅字,才轉身走出了墨香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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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近黃昏。
西門慶冇有去正房,也冇有去東跨院,而是直接去了孟玉樓的院子。有些事情,他需要和她商議。
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時,孟玉樓正坐在燈下算賬。
她穿著鴉青色的褙子,髮髻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麵前攤著幾本賬冊,手指在算盤上撥動著,發出清脆的劈啪聲。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見是他,便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來:“官人回來了。可用過晚膳了?”
“吃過了。”西門慶在她對麵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賬冊翻了翻,“還在對賬?”
“今日又清點了一遍庫房,發現了些問題。”孟玉樓在他身邊坐下,將賬冊翻到某一頁指給他看,“庫房中少了幾匹綢緞,賬上登記的是‘送去了潘奶奶院裡’,但潘奶奶院裡的丫鬟說並冇有收到過。”
西門慶的目光微微一凜:“是來保經手的?”
“是。”孟玉樓的聲音平靜而沉穩,“奴家已經讓人記下了,但冇有聲張。官人看,這件事是現在處理,還是等一等?”
“先記著,等拿到確切證據再說。”西門慶放下賬冊,目光落在她身上,“來保跟了我這麼多年,若是冇有確鑿的證據就動他,寒了老人的心不說,也容易打草驚蛇。”
“奴家省得。”孟玉樓點了點頭,將賬冊合上放到一邊,抬眼看向他,“官人今日去見了賀千戶,可有什麼收穫?”
西門慶便將今日的事大致跟她說了一遍——鹽務整頓、翟管家、王羲之的《平安帖》,以及他準備用這幅字來攀上翟管家這條線的計劃。
孟玉樓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著——那是她在認真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等他說完,她才緩緩開口:“官人想用一幅字去攀翟管家的關係,這個主意是好的。但奴家以為,光是一幅字,恐怕還不夠分量。”
“怎麼說?”
“翟管家雖然是蔡太師麵前的紅人,但說到底也隻是一個管家。管家在主子麵前再有臉麵,終究是下人。官人若是隻送禮給翟管家,而不想辦法直接見到蔡太師本人,那這根線就太細了,隨時可能斷。”
她頓了頓,繼續道:“奴家有一個想法——官人不如藉著送字的機會,請翟管家代為引見,當麵將字獻給蔡太師。如此一來,官人既給了翟管家麵子,又能在蔡太師麵前露臉,一舉兩得。”
西門慶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
這個女人不愧是實用型賢內助,看問題的角度總是比他更細緻、更周全。
她不像潘金蓮那樣隻會爭寵,也不像李瓶兒那樣隻懂得依附——她是真正能幫他出謀劃策的人。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涼,在他的掌心中安靜地躺著,冇有抽回,也冇有主動握住,隻是那樣靜靜地躺著,像是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多年的鵝卵石,溫潤、光滑、沉穩。
“你說得對。”西門慶道,“那就按你的意思辦——先由來保去打聽翟管家的行蹤,等摸清了他的脾性,我再親自去一趟京城。”
孟玉樓輕輕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她的手依然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中。
屋內的燭火跳了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西門慶鬆開她的手,站起身來:“我先去書房處理一些事。你也早點歇著,彆太晚了。”
“奴家送官人。”孟玉樓起身,將他送到院門口。
夜風從花園中吹來,帶著一陣花香和草木的清香。院外的迴廊中,燈籠已經點亮,昏黃的光線在夜風中搖曳著,將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西門慶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孟玉樓還站在院門口,一手扶著門框,在燈光下,她的身影像一幅被夜色浸染過的剪影——高挑而勻稱,曲線柔和而飽滿。
她見到他回頭,微微頷首,算是道彆。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向書房的方向,步履穩健而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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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西門府的書房中還亮著燈火。
西門慶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是他根據今日得到的資訊整理出的行動計劃。
賀千戶、翟謙、蔡京、鹽引、王羲之的《平安帖》……這些關鍵詞在他筆下串聯成一條清晰的線索,像是一根被理順了的絲線,從清河縣一路延伸向京城的方向。
他放下筆,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微澀的茶湯滑過喉嚨,帶著一絲涼意。
窗外傳來夜鳥的啼叫,一聲一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帶,像是一條通往遠方的路。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遠方沉沉的夜色。
京城在千裡之外,但他彷彿已經看見了那些巍峨的宮牆、那些朱門大戶、那些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貴們的身影。
他穿越到這個時代,絕不能隻是做一個在清河縣稱王稱霸的土財主——他的目標是更高處,是那個真正能掌握自己命運的位置。
在他身後,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他挺拔的剪影。
夜色中,西門府沉睡著。
但書房裡的那個人,徹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