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晉永安七年,冬。
上林苑的梅林開得漫山遍野,紅蕊覆雪,像燒了半座皇城的火。沈知意披著一件素白狐裘,攥著半截被雪壓彎的青梅枝,立在梅林深處的望梅亭裡。
亭外的風捲著碎雪,撲在她的宮裝外衫上,寒意順著領口鑽進去,凍得她指尖發麻。她懷裡揣著剛繡好的平安符,青緞底,繡著纏枝蓮,針腳細密得近乎偏執——這是她熬了三個通宵的成果,比三年前那枚歪歪扭扭的,好了何止百倍。
亭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響,像極了那年他出征時,戰馬頸間的鈴音。
她等了陸執整整一夜。
從黃昏到破曉,從漫天飛雪到晨光熹微,梅林裡的腳印被新雪填平,她的狐裘落滿了雪,像一尊凍僵的玉像。
卯時,宮道上終於傳來馬蹄聲。
沈知意猛地抬頭,攥著青梅枝的手收緊,指節泛白。她看見陸執身披墨色錦袍,騎著那匹她熟悉的白馬,踏雪而來。隻是他身側,多了一位身著北狄織金胡服的女子,眉眼深邃,笑容溫婉,被他護在披風裡,寸步不離。
那是北狄的和親公主,拓跋玉兒。
陸執的目光掃過望梅亭,在她身上停留了不過一瞬,便移開了,冷得像亭外的寒冰。他勒住馬韁,對著迎上來的太監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勞煩公公引路。”
自始至終,他冇再看她一眼。
沈知意站在亭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牆儘頭,懷裡的平安符漸漸涼透。她抬手,將那半截青梅枝扔進雪裡,青梅滾落,沾了雪色,酸澀得刺眼。
三年前,也是在這裡,他攥著她的手,在梅樹下刻下“知意”二字,說:“等我凱旋,必以十裡紅妝,迎你入陸府。”
三年後,他凱旋歸來,十裡紅妝成了兩國邦交的儀仗,他成了北狄駙馬,而她,是新帝親封的掌印女官,從此與他,一牆之隔,一生之遠。
那枚他親手雕刻、刻著“知意”的玉佩,還掛在她的腰間,隻是早已被她用錦緞纏了又纏,不敢再看。
第一章 青梅繞床,竹馬為郎
大晉景和三年,春。
太傅府的紫藤蘿開得正盛,花架下的石桌上,擺著一盤剛洗好的青梅。
五歲的沈知意梳著雙丫髻,穿著粉緞繡桃裙,踮著腳尖去夠石桌邊緣的青梅,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在青石板上。
“小心!”
一道清脆的少年聲響起,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撲過來,墊在她身下。“咚”的一聲悶響,少年的額頭磕在石桌上,立刻紅了一片。
沈知意趴在他懷裡,愣愣地看著他。那是隔壁鎮北侯府的小世子,陸執,比她大上三個月,生得劍眉星目,小小年紀便帶著股英氣。
“你傻不傻?”沈知意撐著他的胸口爬起來,伸手去摸他的額頭,“疼不疼?”
陸執卻咧嘴一笑,從懷裡掏出一顆青梅,遞到她麵前:“不疼。知意,甜的,我剛嘗過了。”
那顆青梅,帶著他掌心的溫度,酸中帶甜,是沈知意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青梅。
這便是他們的初見。
太傅沈敬之與鎮北侯陸承遠是生死之交,當年二人同朝為官,共守邊關,陸承遠曾替沈敬之擋過一箭,這份情誼,延續到了下一代。沈知意滿月時,陸承遠便帶著剛滿三個月的陸執上門,用一枚虎形玉佩,定下了這門娃娃親。
太傅府與鎮北侯府僅一牆之隔,那堵青磚牆,成了兩人童年最溫暖的邊界。
陸執嫌走大門麻煩,趁著管家不注意,用鐵釺在牆上掏了個狗洞,剛好能容兩個孩子鑽過去。從此,這狗洞成了他們的秘密通道,日日夜夜,從未間斷。
清晨,陸執會揣著侯府廚房剛蒸好的桂花糕,鑽過狗洞,叫醒還在賴床的沈知意;晌午,兩人會趴在太傅府的書房裡練字,陸執的毛筆字剛勁有力,卻總愛偷偷在沈知意的字帖上畫小烏龜,被太傅發現了,便笑嘻嘻地替她挨罰;傍晚,他們會牽著侯府的白馬,去城外的灞河邊放紙鳶,陸執總會把紙鳶線交到她手裡,自己則站在一旁,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
七歲那年的宮宴,成了沈知意記憶裡,最耀眼的一抹光。
禦花園的荷花池邊,幾個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