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南下午玩了一會兒,精力耗盡,又趴在沙發上睡著了。
沈燼年將他小心地抱起來,放到旁邊的小床上,蓋好被子。然後,他重新坐回許安檸床邊。
許安檸靠坐在床頭,目光一直追隨著嬰兒床裡那個小小的身影。
小傢夥剛吃完奶,被育兒嫂拍出了奶嗝,正好奇地望著天花板,小拳頭一會兒塞進嘴裡啃,一會兒又拿出來揮舞。
「老公……」許安檸小聲叫他,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渴望。
「嗯?怎麼了?」沈燼年握住她的手。
「我……」許安檸咬了咬嘴唇,眼神巴巴地望著嬰兒床,「我想抱抱小年糕……就抱一小會兒,好不好?」
沈燼年眉頭立刻蹙了起來,不贊同地搖頭:「不行,檸檸,你現在不能抱。醫生說了,你現在身體還虛,抱孩子容易用力,萬一扯到傷口怎麼辦?很危險的。」 ->.
「可是我真的好想抱抱她嘛……」許安檸難得地露出了點撒嬌耍賴的意味,拉著他的手輕輕晃了晃,「你看她多可愛……我就抱一下,就一下,你扶著我,我保證不亂動,好不好?」
「不好。」沈燼年這次很堅決,輕輕抽回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語氣卻不容商量,「乖,聽話,再忍兩天。等你傷口恢復好一點了,我們再抱,好不好?現在真的不行,太危險了。萬一弄疼你了,或者你不小心摔到她,怎麼辦?」
「可是……」許安檸還想爭取。
「沒有可是。」沈燼年打斷她,故意板起臉,「我的沈太太,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好好休息,養好身體。其他的,等你身體恢復了再說。」
兩人正為「抱不抱女兒」這件事來回拉扯,一個堅持,一個撒嬌,氣氛倒是難得的輕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隨即推開。
葉靜姝提著包,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套裝裙,頭髮梳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侷促。
「媽?」沈燼年看到她,有些意外,站起身,「你怎麼來了?」
許安檸也收起了剛才撒嬌的表情,看向門口,輕聲叫了一句:「媽。」
葉靜姝走了進來,目光快速地在病房裡掃了一圈,沒看到那兩個熟悉的小身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在靠近門口的椅子上坐下,將手裡的包放在膝上,語氣有些生硬地問:「南南和北北呢?怎麼沒看到孩子?」
「南南玩累了,在那邊小床上睡著了。」沈燼年指了指角落的小床,又解釋,「北北在劉爍那兒,劉爍帶著他玩兩天。」
「劉爍?」葉靜姝的聲音立刻拔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不贊同和擔憂,「你怎麼能讓劉爍帶北北呢?他一個大男人,粗心大意的,自己都照顧不好,能帶好孩子嗎?北北又那麼調皮,萬一磕著碰著怎麼辦?不行,你趕緊去把北北接回來!」
「媽,」沈燼年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也淡了下來,「劉爍是北北的乾爹,對北北很好,這半年來他經常幫我帶北北,也有帶孩子的經驗。北北在他那兒玩得很開心。您別太緊張了,小孩子沒那麼嬌氣,適當讓不同的人帶帶,也有好處。您不能總這麼……太溺愛他們了。」
「我溺愛?」葉靜姝像是被戳中了什麼,聲音更急,「這是我帶了一年的親孫子!從那麼一點點,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我能不疼嗎?我能不擔心嗎?你就這麼放心交給外人?」
「我兒子不是吃屎喝尿長大的,而且劉爍不是外人。」沈燼年的語氣也冷了下來,「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是南南和北北的乾爹。媽,您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葉靜姝被兒子帶著冷意的反問噎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目光接觸到沈燼年那雙平靜卻帶著疏離的眼睛,又看到病床上臉色蒼白、安靜看著他們的許安檸,那股衝上頭頂的急切和不滿,忽然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下去。
她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包的提手。
病房裡一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角落裡小年糕偶爾發出的細微哼唧聲。
葉靜姝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許安檸身上。
她看著這個剛剛為自己兒子生了第三個孩子、此刻還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的兒媳婦,看著她平靜的眼神,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有之前被老爺子點破後的難堪,有對那份親子鑑定事件的愧疚,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隔閡在外的失落。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很多,也生澀了很多,帶著一種極不自然的僵硬:
「安檸啊……」
許安檸看著她,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等著。
葉靜姝避開她的目光,看向地麵,聲音乾巴巴的:「那個……燼年和小年糕……做親子鑑定的事……你爺爺,他已經……罵過我了。」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接下來的話很難說出口,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才繼續道:「這事……是媽不對。是媽……老糊塗了,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你……你別往心裡去。」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其艱難,聲音也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用這樣近乎低頭的姿態,對許安檸說話。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沈燼年有些意外地看著母親,沒想到她會主動提起這件事,還用這種方式道歉。他下意識地看向許安檸。
許安檸也愣住了。她看著葉靜姝那張保養得宜、卻寫滿了尷尬和不自在的臉,看著她緊緊攥著提手、指節泛白的手,心裡一時間五味雜陳。
她恨過葉靜姝嗎?恨過的。
恨她曾經的輕視和刁難,恨她默許甚至縱容葉家對她的傷害,更恨她那份毫無根據的猜忌,讓她剛出生的女兒,就要被迫接受那種冰冷的證明。
可此刻,看著這個一向高高在上、優雅矜貴的婆婆,用如此生硬笨拙的方式,向她這個她一直看不上的兒媳婦道歉……
那份恨意,似乎又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沖淡了。
她知道,對葉靜姝這樣的人來說,說出這番話,有多不容易。
這不僅僅是道歉,更是一種姿態的放低,一種……或許可以稱之為讓步的訊號。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葉靜姝都開始有些坐立不安,以為她不肯接受,或者要說出什麼更尖銳的話來。
最終,許安檸隻是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葉靜姝,目光平靜,聲音也聽不出太多情緒:
「媽,事情已經過去了。鑑定結果,您和爺爺也看到了。小年糕,是燼年的女兒,是沈家的孩子。」
她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我原諒你」。
她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一個葉靜姝必須接受、也無法再質疑的事實。
但這句話,卻讓葉靜姝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她明白許安檸的意思——過去的事,我可以不再提,但那份傷害,是存在的。
而孩子的身份,清清白白。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至少,沒有當場給她難堪,沒有讓場麵變得更僵。
葉靜姝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隻是又看了一眼嬰兒床的方向,低聲問:「孩子……今天還好吧?」
「嗯,很好,很健康。」這次是沈燼年回答的,語氣也比剛才緩和了一些。
「那就好。」葉靜姝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多留,「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回去了。改天再來看你們。」
說完,她沒再看許安檸,拿起包,轉身匆匆離開了病房,背影帶著一絲罕見的倉促。
門被輕輕關上。
沈燼年重新在床邊坐下,握住了許安檸的手,低聲問:「心裡舒服點了嗎?」
許安檸靠回枕頭,目光有些放空,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嗯……至少,她承認了是她不對。」
雖然道歉的方式生硬,誠意也未必十足,但至少,這是一個開始。
她知道,前路還很長。她和葉靜姝這段婆媳關係,不是道歉就能修復的。
況且她們誰都沒想修復這段婆媳關係,葉靜姝道歉是因為老爺子發話了,她沒有過多計較也是不想讓沈燼年為難。
她反握住沈燼年的手,輕聲說:「老公,我想睡了。」
「好,睡吧,我在這兒。」沈燼年替她掖好被角,柔聲說。
許安檸閉上眼睛,心裡那點因為不能抱女兒的委屈,似乎也被剛才那一幕沖淡了一些。
至少,她的女兒,不會再因為莫須有的懷疑,而受到任何不公平的對待了。
這,或許就是她作為母親,能為小年糕爭取到的,第一份公平和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