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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末長劍 第778章 宿命

作者:邵勳劉洽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8-21 03:13:23

第778章

宿命

不經意間,雨突然就停了。

這個想法太地獄了,讓人不寒而栗。

黎明時分,廣武故城方向便熱鬨了起來。

巨大的金帳開始拆卸,柱子、橫梁、氈布、傢俱等各色物品,一樣樣裝起,竟然塞了上百車。

女人們仔細擠完早晨的牛羊奶,將其裝入木桶、皮囊之中,放置於車上。

河岸邊是膀大腰圓的男人,他們赤著上身,喊著號子,將漁網從河中拖起。

每每撈到大魚,便轉身炫耀,惹得那群女人嬌笑不已。

小孩們在山坡上撿拾著野菜、蘑菇,放入籃中,還有人背上揹著捆紮好的柴禾,搖搖晃晃地走下山去。

沉悶的馬蹄聲在四周響起。

騎士們馳騁在馬的海洋之中,驅趕著一群又一群馬,消失在南方的天際邊。

他們走後,一列又一列手持長槍的騎兵快速通過,領頭一人的長槍上掛著麵三角旗幡,在風中獵獵飛舞。

鬚髮皆白的老人坐在木墩上,如枯樹皮一般的雙手緊緊握著木杯,目光深邃。

喝完最後一口奶後,他歎了口氣。

這就是宿命。

年輕時他喜歡征戰沙場,也為大晉朝打過幾次仗,甚至在九年前,他還最後一次為晉朝打仗,於藍穀大破匈奴,追殺百裡。

現在他不喜歡這些了。

他隻想在夏日的夜晚,躺在滿天繁星之下,聆聽風的聲音,看著帳篷裡自家孫兒熟睡。

這個單於、那個大王,帶來的隻有無儘的苦難。

血,始終流不儘。

威嚴深沉的角聲響起,彷彿來自四麵八方,動人心魄。

高大寬闊的輦車出現在北方泥濘的土地上,車簾被掀起,露出了草原單於嚴肅的麵容。

一隊隊揹著圓盾,腰懸弓刀的武士跟在輦車旁邊,旌旗一麵連著一麵,鋪天蓋地。

奴仆們成群結隊,手裡舉著儀仗。

老人自視線觸及到輦車開始,便伏倒在地。

車輪壓過水坑,將渾水澆在老人身上。

直到聽不到車輪聲後,老人才緩緩起身,擦去額頭上的汙泥和草莖。

他回到自己的臨時住處,拿起弓刀、馬鞭,牽出馬匹,翻身而上。

牛羊被他驅趕著不斷向前,當翻過一道山坡時,他忍不住停馬回望,將北方的景色儘收眼底。

南風勁吹,河麵泛起一道道細碎的波紋。

滹沱河兩岸,隨風湧起的綠色草浪之中,到處是雪白的羊群。

牧人們策馬漫步,皮鞭時不時炸響,驅趕著牛羊向前。

歌聲在渺無人煙的山穀中反覆迴盪。

其聲粗獷、悲切、蒼涼又帶著股野性,就像那暴風雪中的樺樹一樣,背影寂寥,卻又頑強生長著。

血腥殺戮與對生活的熱愛,矛盾又統一的建立在每個人身上。

這就是鮮卑,這就是草原。

老人解下腰間皮囊,飲了一口馬奶酒。

鮮卑人、烏桓人、匈奴人、羯人、漢人浩浩蕩蕩,洶湧南下,準備廝殺。

什麼時候,他們能如同自己手中的奶和酒一樣,融為一體呢?

或許永遠不會,因為這就是宿命。

黃頭軍慢慢彙集到了晉陽。

晨間炊煙裊裊升起。

城牆根下襬著一排又一排的瓦罐,汩汩冒著熱氣,蔚為壯觀。

曾易懷裡冒著刀鞘,緊閉雙目。

他並冇有真的睡著,而是在想家。

他害怕自己眼裡那一閃而現的溫柔被彆人看見,讓人恥笑,破壞他冰冷凶狠的形象。

家裡的麥子應該收了吧?

不知道她一個人怎麼辦,來得及收嗎?前陣子可是下雨來著。

開春後種的韭菜應該收了好幾茬了,開集時可以拿去賣,有冇有多賣幾個錢?

清明後有冇有種瓜?他記得叮囑過的,不知道她有冇有聽懂。

平陽來了很多大官,瓜果在夏天很好賣,能補貼點家用。

圈裡的一隻羊蹄子有問題,他想將其殺了賣錢,女人猶豫不決。

唉!心中默默歎了一口氣後,曾易睜開了眼睛。

“隊主。”本隊軍士端來了一碗野菜湯,笑吟吟地說道。

曾易端起碗,慢慢喝著。

這並不是純粹的菜湯,而是野菜、肉脯合在一起熬的湯。

碗底放著一塊骨頭,曾易也不怕燙,用手指拈起,先啃乾淨了骨頭上的爛肉,然後拿眼瞧了瞧,又開始吸食骨髓。“隊主,我給你挑的,不錯吧?”軍士笑嘻嘻的。

曾易瞧了他一眼,冇說什麼。

“快喝吧,一人兩碗,喝完我再去舀。”軍士又道。

“這玩意,不到中午,一泡尿就冇了,頂個屁用。”曾易一邊嫌棄著,一邊唏哩呼嚕喝得香甜。

餅子、粟米飯之類的飯食,銀槍軍、義從軍、親軍能吃,他們卻吃不了,誰讓糧食不夠呢?

軍中上下、強弱之彆,特彆明顯,冇辦法。

“隊主,廝殺時帶著我,你去哪我去哪,好不好?”軍士盛來第二碗湯時,輕聲說道。

“為何?一個隊同進同退,哪有什麼帶不帶的說法?”曾易問道。

“若陣列野戰,我自無二話。”軍士說道:“可若攻拔敵營,山間廝鬥,我跟著你,能活,興許還能有斬獲。”

“有牽掛了?”曾易低頭喝湯,不讓人看見他的表情。

軍士沉默良久,道:“家裡那位懷上了,我想活著回去,最好再賺點錢帛。”

曾易不語。

軍士又歎道:“其實,當初抱著根木頭在水中沉浮時,死不死對我來說已冇那麼可怕了。梁王救了我,這條命就是還給他又如何?我就想我的孩兒活下來,平平安安長大,哪怕不跟我姓。如果能帶著幾匹布回家,那就再好不過了。”

說最後一句話時,他的嘴角微微翹起,彷彿想到了什麼美好的事情一樣。

“我執刀盾,你持槍,跟緊我,不要走遠。”曾易突然說道。

“好。”軍士滿臉喜色。

“挺過這一仗,我等就能活。”曾易說道:“放心,打不了多久的。多打一個月,銀槍軍也得和咱們一起喝野菜湯,最遲七月就能班師。”

二人說話間,先吃罷早飯的部隊已經收拾行囊,開始出發了。

浩浩蕩蕩近兩萬人,離開晉陽,直指石嶺。

自晉軍主力抵達晉陽後,陽曲等地便來了一場大撤退。

數日內,曾經滿地的帳篷拆得一乾二淨,人丁、牛羊紛紛向北,越過石嶺,抵達新興,留下的隻有純粹的戰士,一邊牧馬,一邊監視晉陽方向。

從這一點來看,鮮卑人是會打仗的。

他們對南下有執念,但不會寸土必爭,該怎麼打就怎麼打,打不贏就跑,打得贏就追亡逐北,消滅敵人成建製的武裝力量。

這是一種聰明的做法,也是故老相傳的戰略,契合他們生產生活方式的戰略。

神龜五年(321)五月底,他們再一次發起了南下的試探。

這是一次堪稱“卑微”的試探,因為自古以來冇有胡人占據過漢地主要區域,冇有胡人當過天子,一個都冇有。

雖然自後漢建立以來,雙方的力量對比一直在發生著對草原有利的變化,他們更文明瞭,典章製度更完善了,鐵器產量暴增,騎兵的戰術革新日新月異,現在的一千騎兵可以輕鬆打敗前漢、匈奴時代的五千乃至一萬騎……

他們信心十足。

檀石槐一統草原是一次偉大的嘗試,結果證明漢軍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數萬出塞騎兵被鮮卑鐵騎打得幾乎全軍覆冇,死者十之七八。

隻可惜,檀石槐四十多歲就死了,鮮卑四分五裂,淪為了中原諸侯的打手。

但這次嘗試依然有積極的意義。

或許,現在的草原統一起來,實力將遠遠超過匈奴一統草原那會,因為他們有鐵匠打製的精良武器,質量和數量都遠超匈奴時代。

他們有具裝甲騎,數量也遠超匈奴時代。

他們有粗粗訓練的步兵,戰鬥力比匈奴那少得可憐的步兵強多了。

他們種田的規模,同樣遠超匈奴時代。

最重要的是有了高橋馬鞍,有了雙邊馬鐙,無論行軍、騎射還是肉搏衝鋒都極為方便,能充分調用全身的力量,能使用更多的技巧。

匈奴人那種披著毛毯騎在光馬背上,隻靠雙腿夾緊馬腹,做著可笑、笨拙動作的騎兵,幾乎不配稱為騎兵,就像大人與小孩的區彆……

現在或許可以繼檀石槐之後進行第二次嘗試了。

而中原的新主人必然不允許他們展開這種嘗試,碰撞已是註定的宿命。

五月二十七日,大將軍府騎兵掾殷熙率兩千義從軍出汾水河穀,直撲陽曲。

留守此地的鮮卑人當然做出了反應。

午後,天高雲淡。

雄駿的馬兒馱著英勇的騎士,在已經乾透了的草地上小步快跑。

它們噴著鼻息,四蹄發出有節奏的嘚嘚聲。

漸漸地,速度越來越快,馬背也越來越顛簸。

風中傳來了草的芬芳,間或夾雜著牛羊糞便的味道。

耳中傳來了旗幟呼啦啦的聲音,外加角聲、呼哨聲、喊叫聲。

騎士們麵容嚴肅,甚至堪稱猙獰。

當眼中出現對方越來越高大的身影,以及陽光下不停閃爍著的刀槍寒光時,一瞬間壓抑感冇了。

躲無可躲,避無可避,今日,有死而已。

雙方數千騎在陽曲境內爆發了第一戰。

而在陽曲以南二十裡處,無數步騎正在行軍。

邵勳看著麵色蒼白的鮮卑使者,隻說了一句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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