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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末長劍 第1515章 後記二

作者:邵勳劉洽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8-21 03:13:23

說是冬都,高昌的冬天其實算不得多暖和。尤其是臘月那會,乾冷乾冷的,雖然比起河南不少地方要暖和一些。

理論上來說,這裡適合種植越冬小麥,但問題在於農田水利設施還不夠完善,在農作物最需要水的時候,往往正是較為乾旱的時節,比較麻煩,故高昌雖然“備植九穀”,一般還是以春耕為主——按照中原節氣,一般過了正月十五就可以開始了。

因此,當九月底告哀使抵達高昌時,趙王邵勖剛剛從山後的金滿城返回,在光禿禿的原野中會操講武,順便與縣鄉官員探討下種植越冬小麥的可行性。

而在得到先帝駕崩的訊息後,邵勖立刻冇了做其他事情的興致,將演武交給薛濤、慕容恪二人,他臉色惶然地回到王宮,接見告哀使,詢問詳情——慕容恪的地位越來越高,原因無他,性情敦厚,又成長非常迅速,一開始可能還有些稚嫩,幾年時間下來,經曆戰陣多了之後,彷彿有種天生的戰場直覺,戰績日漸驕人。

告哀使也是老熟人了,乃光祿寺主簿劉開。

劉開同時又是駙馬都尉,尚建平公主邵彤,算是自家人。見到邵勖時,麵露哀色,微微歎了口氣後,道:“大王節哀。”

邵勖神思不屬,恍惚了一陣後,死死盯著劉開,問道:“我父可有遺言?”

劉開複行一禮,道:“先帝臨終遺言,就藩諸王各守疆界,遣王世子入京即可。若世子年幼,則以王國三卿代之。”

邵勖下意識點了點頭。

王世子邵攸今年十八歲,已經成年且在王國三軍中擔任上軍司馬兩載,可以入京奔喪。

不過,就本心而言,他還是希望能親身入京,但父親臨終遺言斷絕了這種可能性。

或許他擔心六弟疑慮吧。唉,邵勖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歎完氣後,想起往日與父親相處種種,不由得心如刀絞。

童年時父親的陪伴,少年時父親的教導,成年後父親安排的曆練……一樁樁、一幕幕,都在眼前閃過,不經意間,已然淚流滿麵。

“大王節哀。”劉開又寬慰了句。

邵勖回過神來,擦了擦眼淚,讓人將劉開請至館驛歇息。而他自己則怔怔地坐在正廳之中,看著院中灰黃蕭瑟的景象,許久無言。

他知道,父親其實是為了他好。不讓他入京,就是為了避免六弟疑慮,同時也避免給野心家機會——雖然可能性很小。

但他真的很想去一趟汴梁,看一看父親的遺物,緬懷下父親生前最後居住過的地方,感受下熟悉的氣息。

可惜一切終成夢幻。從今往後,他隻能孤零零地留在高昌,操持著這個封國,為國西北藩屏。

他甚至連母親都冇法見,隻能通過書信往來,聊為慰藉。

生於天家是有代價的,這便是了。

邵勖坐了很久,直到王妃沈氏聞訊過來安慰。

他長籲一口氣,將妻子抱入懷中,輕撫著她的秀髮。

他三十八歲了,已經是六個孩子的父親,是三郡十縣八萬軍民的主心骨,他冇資格哭哭啼啼,傷春悲秋。

父親生前希望他能幫著穩住西域北半部分,讓大梁金甌無缺。既如此,就滿足父親的願望吧,或許這便是他後半生存在的意義。

******

與劉開抵達高昌差不多前後腳,告哀使、議郎殷浩也抵達了岫岩,得知燕王已經南下過冬之後,又馬不停蹄,直趨旅順,最終在馬首山上的彆院中見到了燕王邵裕一大家子。

“這麼說,阿爺不讓我們幾個入京?”麵對殷浩時,邵裕很是平靜。

他身邊還跟著上百名少年,多半是戰亂中產生的孤兒,在半山腰上清出來的一塊場地中習練武藝。

少年們練得非常刻苦,一板一眼十分刻苦,同時用一種崇敬、孺慕的目光看向邵裕。

這副場景讓殷浩有些恍惚,似乎先帝在的時候就是這般……

“正是,此乃先帝遺詔。”殷浩回過神來,答道。

“孤知道了。”邵裕揮了揮手,讓人將殷浩帶下去休息,好生招待。

少年們繼續錘鍊著武技,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

邵裕走到懸崖邊,手撫欄杆,眺望著遠處的大海。

已是初冬時節,遼海波濤洶湧,風高浪急,時不時地還起點霧,讓人朦朦朧朧看不清楚前路,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作為最早封建的國家,遼東雖隻一個郡,但有十一縣之多,更兼戶口繁盛,雖然前兩年莫名其妙爆發了一次大疫——主要在襄平、新昌、居就一帶——但戶口仍然是高昌三郡的兩倍有餘。

他經營國家也算用心,且賞罰公平、有度,遼東內部向心力很強。去歲在西安平縣與高句麗人爭奪一片歸屬模糊的山穀平地,諸部踴躍出兵,聲勢極盛,將高句麗人派過來屯墾的數百兵儘數驅逐,並嚇得高釗、高武兄弟不敢動兵,最終退讓了。

今年營建父親曾經提起過的鳳凰城,征召人手時並無阻力,可見他對遼東國的掌控已進入了一個嶄新的階段。

或許正因為如此,遼東國上下心氣很高,一邊與青州、冀州、幽州、平州乃至百濟大做買賣,一邊秣馬厲兵,試圖向周邊區域擴張。甚至於,隱隱有人私下裡抱怨,燕王如此賢良,為何不能榮登大寶?他們也能跟著做把從龍之臣,光宗耀祖。

當然,也僅僅是少數人私下裡扯淡罷了。有理智的人都清楚,遼東國不過萬餘兵馬,雖然戰鬥力不俗,優良戰馬也很多,但比起大梁朝仍然不夠看。

說難聽點,太傅李重調教多年的兩萬餘平州世兵就是一條攔路虎,人家打的仗也不少,也有充足的馬匹,更有草原諸部助陣,你都不一定能越得過去。便是越過去了,還有三萬久經戰陣的幽州世兵……

邵裕是清醒的。他深刻認識到了兩者之間懸殊的實力,根本冇得打,更彆說他也冇這個心思,對六弟繼位,或許心底最深處有那麼一絲絲不舒服,但總體而言是能夠接受的——不接受又能如何?

遼東經過多年的建設,至少已經有一部分地方很不錯了,比如旅順。

他很喜歡這座城市,每年深秋都會來此居住,直到第二年春天離開。

這裡的天氣與青州很多地方差不太多,住著並冇有太大的差彆。總體而言,父親對他還是很關心、很不錯的。

或許,這輩子就這樣了。

祖父祖母冇了,母親冇了,現在父親也冇了,他感覺自己與洛陽、汴梁的聯絡在一天天減弱。待到熟悉的兄弟姐妹也冇了之後,最後一絲牽掛也將斷去。

邵裕慢慢仰起臉,看向霧濛濛的天空,似乎不願讓淚水滴露,而是任憑海風將其吹乾。

不知道大兄怎樣了。他在樂浪剛剛站穩腳跟,兩三個月前才接收了六十萬斛糧和一大批物資、人丁。

他一定很忙吧。

但父親走了,邵裕很想找人傾訴一番,他們這兩個共同流落異鄉的親兄弟,大概都有一肚子心事要聊。

鴨淥水之約,應該踐行了。

******

比起封建在外的諸王,留在汴梁的皇子公主們大多在居家守孝。

父親要明年年中纔會下葬。

陸渾山皇家陵寢蒼鬆翠柏,風景秀麗,正合操勞了一輩子的父親休憩。

如此甚好。

“若無意外,明年年中陛下就會返回洛陽了。”左長直衛將軍桓溫拿來一件錦衣,披在妻子身上,輕聲說道。

景福公主邵福嗯了一聲,繼續檢查兒女們的課業。

與桓溫成婚二十年了,他們共育有二子二女,其實不多。

最大的長子桓肇十八歲了,已在談婚娶之事,最小的女兒才五歲,還是稚齡。

二十年間,夫妻二人恩愛有加,桓溫也老老實實,從無任何緋聞。

新君繼位之後,一時間雖未調動,仍然掌管著左長直衛近萬府兵,但那隻是暫時的,或者說需要一個由頭——比如率左長直衛將士征討吐穀渾鮮卑有功。

桓溫註定有一個璀璨的未來,這是毫無疑問的。

“今日入宮,梁——陛下有冇有說什麼?”檢查完功課後,邵福伸了個懶腰,看向丈夫道。

桓溫知道妻子問的是什麼事,立刻說道:“冇有。先帝臨終前簽發的資糧、人丁,基本都上路了,陛下並未召回,甚至還特意下詔,於明年夏收後續發絹五萬匹、糧五十萬斛至牂柯,且允許楚王臣僚在河南河北募兵,搬取家人。”

“陛下還是重兄弟情誼的。”邵福心下稍安,高興道。

若六弟真的翻臉不認人,作為長姐,她也是要入宮勸諫一番的——聽不聽另說,勸肯定是要勸的。

如今兄友弟恭,那真是再好不過了。至於將來如何,她卻管不了那麼多了。

情分這種東西,總是一天比一天少的。現下顧念兄弟之情,將來可未必。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便是將來不再續發糧草、人丁、器械、錢帛,牂柯乃至樂浪多半也慢慢站穩腳跟,可自給自足了,畢竟總不能一直仰仗朝廷吧?那還封建作甚?

“太尉可有什麼異動?”邵福又問道。

“庾公前陣子傷心過度,聽聞病了,近日方愈,不過始終閉門謝客。”桓溫說道:“陛下昨日入太尉府探望,囑咐庾公不要急著上朝,在家將養即可,免得落下病根。”

邵福會意,同時微歎一聲。

庾元規其實是個純臣,和父親的情誼也很深,隻不過性子急躁,眼高手低罷了。況且比起當年,他已然改過許多,冇那麼不堪了。

或許待到明年,梁奴會慢慢啟用他也說不定。這個天下,終究還是需要庾元規這樣的人出山充當一下門麵的。

在父親走後的當下,大家都要同舟共濟,一同把這個天下撐起來。

在守成這方麵,梁奴或許稱不上特彆優秀,至少也是合格的。

如此甚好,父親的一番心血,暫時看來還能延續下去,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一步步夯實根基,乃至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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