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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末長劍 第1480章 進步

作者:邵勳劉洽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8-21 03:13:23

隆化二年(343)七月十六,經過長達半年的整頓以及兩個月的實際操舟訓練,停泊於漂渝津港口內的船隻準備起航,駛往遼東。

此番總共出動十五艘船,運輸了自冀州收集的粟麥六萬斛,外加部分農具、種子、布匹等日用品——當然,武器也是必不可少的。

每艘船超額配備了一倍人手,即三十人,十五艘船四百五十人,漂渝津的海船戶基本上是主力儘出了。

如果算上從沙門鎮調來的老手五十人,以及總計二百八十家河北民戶、少許護兵外,總人數在兩千上下,算得上是一次規模龐大的航行了。

這會離出航還有一段時間,彰武縣教諭梁彰跟隨郡縣官員來到了海邊,為船隊送行。

上官們都去陪度支校尉、都尉說話了,梁彰則登上了高高的河堤,眺望大海。

他今年十六歲,從小讀書刻苦,習文練武不斷,於是在四月間被邵勳任命為彰武縣教諭,讓他在這邊廣收學生,以備將來有用。

梁彰原本不知道這些學生將來要乾什麼,但這會漸漸明白了。

不過他不關心這個,他隻是對大海有些好奇,時常想著海那一頭有什麼,並樂此不疲。

土包下已經集結了許多海船戶,這會正在訓話,或者說是最後的叮囑。

“出海之時,必擇大汛、小汛之間開船,鮮有危險也。如大汛行船,倘值風勢正急,惡水急緊,則操控不易也。一船退下,紐二連三,梢尾相擊,風雨相攻,人無措手,必擱淺坐灘,動彈不得。”

“如遇順風,鼓帆甚急,則減帆降速,投奔港汊稍泊,不得貪程。何也?憂風勢不止,天色昏暗,不知所在,易迷航也。”

“若遇順風,正操帆時,忽然轉打不定,勿要遲疑,即刻尋港汊暫避,不得存僥倖之心,以為可靜待風止。”

“如猝遇暴風,緩急之間難以奔港汊躲避,則急搶上風,多拋石錨,繫緊帆纜。如船隻重載,則頻頻點看底艙,怕有客水侵入。”

“至港汊避風時,如是春夏間,須得用壯纜,深打椿樁,蓋因恐有山水發洪衝突之患。”

“全程沿著海岸走,勿要脫隊……”

訓話的嗓門很大,似乎也非常老練,底下人齊齊站著,冇有半點雜音。

梁彰聽得津津有味,乖乖,航海這麼多門道!

此時所講隻是麵向普通船工的,讓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不至於倉促間傻呆呆的,茫然無措——大海凶險,有時候爭的就是那一線之機,稍稍遲疑,興許桅杆就被吹斷了,又或者觸礁坐灘,釀成事故。

對於一船之長或者更高級的船隊首領,需要掌握的就更多了。

梁彰暗暗猜測,這些經驗是不是拿前人血的教訓換來的?看樣子非常全麵,很是規範,父——陛下推動航海這麼多年,終究還是產生了效果。

不然的話,放魏晉那時,航海固然也行,但危險性就要大上許多了,很多時候茫然不知危險來臨,或者危險來了,笨手笨腳,不知道該做什麼自救……

厲害!梁彰悄悄下了小土包,不再打擾他們。

******

齊王府右常侍曹憲戰戰兢兢上了船,臉色難看得很。

身邊跟著幾個青州老家過來的僮仆,亦是麵色慘白,惶恐不已。

隨著一聲清脆的鈴鐺,曹憲隻覺身形一震,差點摔倒在地,慌忙扶住船舷後,他才稍稍站穩了腳跟。

當然,也隻是暫時站穩了而已。

今天天氣很好,可波浪著實不小——或許波浪真不大,可在曹憲眼裡卻大得嚇人。

隻見船隻像喝醉了酒一樣,上上下下,顛簸不定。時而又左右搖晃,讓人東倒西歪,纔剛走出去幾裡地,曹憲就頭暈目眩,想要嘔吐了。

伺候多年的僮仆眼疾手快,強忍著自己心中的噁心,扶著貴人,忍受著難聞的氣味,看著曹憲張著血盆大口,把早上吃的胡餅、豚肉儘數吐進了海裡。

吐著吐著,僮仆們也受不了了,一時間,船舷旁嘔聲連連,嚇得船工趕緊過來,將他們扶穩,彆掉海裡去了。

用清水漱了漱口,又擦了把臉之後,曹憲癱坐在甲板上,慢慢感覺魂歸位了。這時候還是很噁心,恨不得能變成鳥,一口氣飛回依然清晰可見的海岸。

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又穩了會後,他小心翼翼地回到船艙,先仔細檢查了下幾個大木箱,發現都鎖得好好的之後,便什麼也不顧了,昏昏沉沉躺在地毯上,目光發散,麵容呆滯。

甲板之上,船工們的狀態也有些不好。

他們之前多在長江行船,來到漂渝津集訓了幾個月,仍然稱不得海上男兒。好在每艘船上有幾個老手帶著,本身對暈船有一定的抵抗能力,故還能操控船隻,往東北方向前進。

船隊就這樣靜靜航行著,從白天到晚上,然後又到白天,複至黑夜,如此循環。

一直到四五天後,曹憲終於慢慢緩了過來,從充滿酸臭味的艙室內走出,先下船清點了一下物資,然後又看了看坐在艙底的數十民人。

他們男女老少都有,此刻躺得橫七豎八,幾乎都冇力氣起身。

曹憲皺了皺眉,轉身對一名僮仆說道:“去,借一些潔具過來,將艙底清理一下。”

“七郎,這些百姓怎麼辦?”僮仆問道。

“將他們請到甲板上去透透風,總窩在船底,不出事就怪了,昨晚——”說到這裡,曹憲歎息一聲。

昨晚已經死了一人,被扔進了海裡。

不知道怎麼死的,船工們也不關心他怎麼死的,彷彿已經司空見慣了,抬著屍體就扔了下去。

其家人哭喊連天,但冇有用,這就是海上的規矩。彆說死人了,便是得了病的活人,都有被扔下海的風險。

這不是開玩笑。你對病人仁慈了,很可能就是對其他健康的人的殘忍,船上那麼狹小的空間,一旦傳染病爆發起來,將極為凶險。

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都是用血淚教訓換來的。

當然,這也是看人的。如果是曹憲這種身份,除非他真病死了,不然隻要還有一口氣,斷然不可能被扔下海。

僮仆離去之後,很快又回來了,稟道:“七郎,張翁說馬上就到曆林口了,屆時可上岸休整數日,再熬一熬便可。”

曹憲沉默著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

“嘩啦啦……”船槳撥開水麵,駛入沼澤深處。

周圍到處是氾濫的沼澤。遼水流經其間時,河道已經十分模糊了,幾乎看不見固定的河床,到處都是漫溢區。

就在這一片水鄉澤國之間,隱隱見到幾個地勢較高的沙洲,各自營建了十餘、數十不等的木屋,可供人居住。

木屋中間,往往還矗立著高高的崗樓,有人站在上麵,四處眺望。

這就是曆林口(今營口市一帶),背枕遼水,麵朝大海,周圍數百裡沼澤,環境十分惡劣。

僅有的幾塊高地被利用了起來。人們在此修築堤壩、圍堰,開墾農田,放牧牲畜。但規模十分有限,因為燕王裕並不怎麼重視這裡,即便上次征遼時水師已經自此度入遼東、玄菟腹地。

大船還停泊在入海口附近,小船則一艘艘靠近沙洲,然後將貨物卸了下來,交給在此等候多時的一位名叫龐曜的官員。

曹憲第一時間踏上了堅實的草地,回望海上隱隱約約的船隊時,差點流下眼淚,太不容易了。

就在此時,他發現龐曜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頓時回過神來,自嘲道:“讓龐縣丞見笑了。”

“無妨。”龐曜擺了擺手,道:“首次出海之人,都這個樣子,我見過不少了。”

“哦?以往還有人來曆林口?”曹憲問道。

“有人自無棣來,有人自遼西來。”龐曜吩咐隨從去交割貨物,口中回道。

“無棣還好說,遼西那麼近,也坐船來此?”

“有些物事太笨重了,陸運幾無可能,隻能船運。”

“比如——”

“比如水磑、羊毛織機。”

“那不應該運到旅順嗎?怎會來曆林口?”

“襄平、新昌、安市、汶、居就五縣離旅順甚遠,必得經此處。”

“原來如此。”曹憲點了點頭,旋又感慨道;“燕王果有雄心壯誌,遼東多水,碾磑有大用。又多羊毛,織機亦用得上。”

“為了把索頭圈起來,本就要給他們找些事做。”龐曜大笑道。

“聽聞許多鮮卑酋豪開始建莊園了?”曹憲又問道。

“不錯。”龐曜回道:“大王給他們分地,教他們三茬輪作之術,又想辦法從左國苑采買耕馬。這邊太荒涼,若往襄平那邊走就可以看到了,一片豆田之後,便是一片麥田,然後則是一片草場。可惜廣成澤的苜蓿在這邊長勢不好,也不知怎麼回事,前陣子殿下還在懸賞能培育遼東苜蓿之人呢。”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草木亦如是。”曹憲說道:“昔年陛下自秦州引種苜蓿,初時也不怎麼樣。遼東更加苦寒,興許得再等等,讓苜蓿能適應這片天地方可。”

“是這個理。”龐曜點頭道,然後手一伸,指著遠處一排排的屋舍,道:“木屋粗陋,還望見諒。庫房中已存有可供兩千人五日所需糧食,君等自打水做飯即可。”

“多謝。”曹憲深施一禮。

龐曜連忙將他扶了起來,道:“齊王乃我家主公骨肉至親,都是應該的。將來兩家還得守望互助呢,遼地這麼大,光靠一個燕藩還是有些吃力,若燕、齊二藩同心協力,則無不利。”

曹憲深以為然,於是便不再矯情,帶著僮仆及一部分百姓上岸,聊做休整。

數日後,他們還會南下,沿著遼東國西部海岸線航行,給平郭、北豐二縣各送一次貨,然後直趨旅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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