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時,沈清辭是被銀杏葉的沙沙聲晃醒的——不是葉苞裂瓣的細響,是葉片相擦的“簌簌”聲,像有人用軟毛刷輕掃著窗欞。
推窗的風裡裹著新葉的清香,混著點陽光的暖。院裡的老銀杏像換了身新衣裳,枝椏上的葉苞全展開了,新葉是淺綠的,邊緣泛著點嫩黃,像一把把小扇子,風一吹,葉片晃盪,把陽光篩成細碎的金斑,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太陽。蘇燼早蹲在青藤牆邊,小手扒著牆縫,眼睛盯著青藤的卷鬚:“沈姐姐你看!藤藤勾住牆啦!”
青藤的莖已長到半牆高,嫩莖頂端的卷鬚像小鉤子,細細的,卻韌得很,勾住牆縫裡的老藤莖,一點點往上爬。葉片比之前大了兩倍,呈心形,綠得更濃了,葉麵上的細毛還沾著晨露,陽光一照,露水珠滾來滾去,像在葉上玩滑梯。“《靈脈草木記》說‘葉盛五朝,卷鬚生鉤,能附牆、能攀藤,是借了風的力、牆的穩’,”墨無殤走過來,指尖碰了碰卷鬚,“這鉤子比針還尖,能抓牢牆縫,再過些日子,就能爬滿整麵牆,到時候院裡就有綠簾子了。”
蘇燼忽然拍手笑起來,指著銀杏枝椏:“雀兒帶朋友來啦!”隻見昨日的幼鳥已能靈活地在枝間飛,它身後跟著兩隻同樣灰羽紫暈的雀兒,該是同窩的夥伴,它們圍著銀杏葉轉,時不時啄下片帶露的新葉,又丟開,像在玩“拋葉子”的遊戲。蘇燼趕緊從兜裡掏出曬乾的紅果片,撒在廊下的石桌上,雀兒們竟不怕生,飛落在石桌上,啄著果片,翅膀掃過葉片,帶起的風都裹著點甜香。
墨無殤拎著竹籃,在銀杏樹下摘新葉——專挑葉形完整、邊緣無缺的,葉片輕得像紙,卻帶著股韌勁。“今天用新葉做‘葉包糕’,”他把葉放進籃裡,葉片疊在一起,像堆了捧淺綠的雲,“把紅果膏拌進米粉裡,用銀杏葉包著蒸,葉的香能滲進糕裡,比直接吃膏更有嚼頭,你父親以前最愛在葉盛時做這個。”
沈清辭翻出母親的手劄,在“芽展葉初”那頁後麵,果然有幅新畫:銀杏樹下,青藤牆邊,一個女子正用葉包著什麼,旁邊站著個小男孩,伸手去夠籃裡的葉,旁邊寫著“葉盛則蔭成,晨摘新葉裹糕,暮納涼聽雀,是靈脈穀的春閒”。她指尖撫過畫裡的葉,忽然抬頭看見蘇燼正踮腳夠墨無殤籃裡的銀杏葉,和畫裡的小男孩一模一樣,忍不住笑了:“母親畫的,原來是這樣的日子。”
灶房裡很快飄起甜香。墨無殤把米粉和紅果膏揉成小塊,用銀杏葉裹住,葉邊折成小包袱的樣子,擺在蒸籠裡。蘇燼趴在灶邊,盯著蒸籠裡的葉包糕,鼻尖湊得近,熱汽撲在臉上,卻捨不得退:“墨叔叔,糕什麼時候好呀?我聞著葉的香,都快流口水了!”墨無殤笑著攪了攪旁邊的銀杏葉茶,茶湯是淺黃的,飄著兩片新葉:“等蒸汽把葉熏軟,糕就熟了——葉軟則糕透,急不得。”
蒸糕熟時,晨霧已散,陽光透過灶房的窗,照在蒸籠裡的葉包糕上。解開銀杏葉,糕體泛著淺黃,沾著葉的紋路,咬一口,米粉的軟、紅果膏的甜,混著銀杏葉的清苦,在嘴裡化開,像把春天的味道全裹在了一起。蘇燼捧著糕,小口咬著,葉渣粘在嘴角,卻顧不上擦:“比芽芽粥還甜!葉的香真好聞!”
午後的陽光更暖了,青藤的卷鬚已爬上門框,葉片在門框上鋪了片淺綠,像掛了塊小綠簾。一隻淺黃的蝴蝶飛來,停在青藤葉上,翅膀輕輕扇動,翅尖沾著的花粉落在葉上,像撒了點金粉。蘇燼追著蝴蝶跑,蝴蝶卻不慌,飛到銀杏葉上,和雀兒們隔著葉片相望,倒像在打招呼。“《靈脈草木記》說‘葉盛則蟲鳥聚,蝶尋葉、雀尋蔭,是草木與生靈的契’,”墨無殤坐在廊下,喝著銀杏葉茶,“你看這葉,不僅能裹糕,還能給蝶兒歇腳、給雀兒遮涼,比咱們的廊柱還管用。”
沈清辭把青釉罐裡的芽移栽到了青藤邊的土裡——罐裡的芽已長成半尺高的小苗,葉片和青藤的葉一樣呈心形,栽進土時,小苗的根鬚很快紮進土裡,像找到了家。她按母親手劄裡說的,在苗邊埋了片乾銀杏葉:“手劄裡說‘新苗旁埋舊葉,舊葉化土,能給新苗送暖’,就像母親在給它打招呼。”
傍晚時,風裡帶了點涼意,銀杏葉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落在廊下,像鋪了層綠絨毯。三人坐在廊下,手裡捧著葉包糕,喝著銀杏葉茶,雀兒們落在枝椏上,不再吵鬨,隻是輕輕梳理著羽毛,蝴蝶也歇在葉上,翅膀慢慢合上,像睡著了。蘇燼靠在墨無殤身邊,嘴裡含著糕,含糊地說:“等藤藤爬滿牆,我們就能在綠簾子下吃糕了吧?”
月光爬上青藤門框時,青藤的卷鬚又往上爬了點,葉片在月光下泛著淺銀的光。沈清辭摸了摸新栽的小苗,葉片是溫的,像還存著夕陽的暖。她知道,再過些日子,青藤會爬滿整麵牆,銀杏葉會濃得能遮滿院的蔭,雀兒會在葉間搭更多的窩,而這葉的盛、糕的甜、茶的香,都會變成靈脈穀的春蔭,慢慢裹住整個院子,藏著安穩的暖,不慌不忙地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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