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脈穀的第一場雪,是被雞叫頭遍時的風裹來的。
沈清辭是被窗紙外的“簌簌”聲弄醒的。她披衣起身,推開窗,一股冷冽的香湧進來——是雪混著銀杏的清,落在鼻尖上,涼絲絲的。院中的老銀杏已經落儘了葉,枝椏上積著層薄雪,像誰給光禿禿的枝纏了圈銀絲,風一吹,雪沫子“撲簌簌”往下掉,落在埋玉牌的土堆上,給新土蓋了層白絨。
“醒了?”墨無殤的聲音從廊下傳來。他披著件厚氅,手裡提著盞燈籠,燈籠的光透過雪霧,在地上投出片暖黃的圓。“剛去看了銀杏苗,雪冇壓著它。”他腳邊放著把竹掃帚,帚梢沾著雪,顯然剛掃過苗邊的路。
沈清辭笑著點頭,轉身取了件厚棉襖穿上。蘇燼已經蹲在廊下,小臉貼在窗玻璃上,嗬出的氣把玻璃蒙了層白霧,他用手指畫著歪歪扭扭的雪花,小棉袍的帽子上沾著點雪,像落了隻白蝴蝶。“清辭姐姐,墨公子,雪是甜的!”他仰著小臉喊,手裡還攥著片昨晚冇吃完的桂花糕,糕上落了點雪,被他舔得乾乾淨淨。
雪下得不急,像揉碎的鹽,慢悠悠地飄。三人踩著雪往鎮魂泉去,腳印在白地上拓出三個深淺不一的窩,很快又被新雪填了些。墨無殤走在最前,用掃帚掃著泉邊的雪,帚尖劃過石板,雪沫子濺起來,落在他的氅角上,融成小小的水痕。“泉邊的石凳得掃乾淨,”他回頭說,“等雪停了,能曬著太陽喝茶。”
鎮魂泉的水麵冇凍住,冒著點熱氣,雪落在水麵上,“滋啦”一聲就化了,像被泉眼的暖吞了。沈清辭蹲在泉邊,看見水麵的青光比昨日更亮了,順著水流往埋玉牌的方向淌,在雪地上暈出片極淡的暖黃,雪落在那片光裡,化得格外快,像被靈脈的氣焐著。
“母親手劄裡寫,靈脈的氣能融雪。”她指著那片暖黃,墨無殤正蹲在旁邊,用手拂去銀杏苗上的雪——苗上的新芽被雪蓋著,隻露出點嫩綠的尖,像怕冷似的縮著。他指尖的溫度讓雪化成了水,順著苗莖往下淌,滲進土裡,想來是潤著埋在底下的玉牌了。
蘇燼舉著個小竹筐跑過來,筐裡放著些枯枝,是他早上在老銀杏下撿的,枝上還沾著雪。“我們烤火吧!”他把枯枝堆在泉邊的石台上,眼睛亮晶晶的,“老繡娘說,初雪天烤火,來年日子旺。”墨無殤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嗤”地一聲,火苗舔上枯枝,“劈啪”響起來,把三人的影子映在雪地上,忽長忽短的。
火上架著個粗陶壺,裡麵煮著泉眼的水,壺嘴冒著白氣,混著雪霧,像條小青龍。沈清辭往壺裡丟了把曬乾的銀杏葉,是前幾日撿來填枕芯剩下的,葉梗已經乾透,在水裡慢慢舒展,把水染成了淺黃,飄出股清苦的香。“父親賬本裡記著,銀杏葉煮水,能驅寒。”她用小陶杯舀了點,遞到墨無殤手邊,杯沿的熱氣拂過他的手,把沾著的雪沫子都烘化了。
墨無殤接過杯子,指尖碰著杯沿的熱度,忽然笑了:“比暖爐還暖些。”他往蘇燼手裡塞了塊烤紅薯,是昨晚埋在炭灰裡焐著的,此刻還燙得很,蘇燼兩手倒騰著,嘴裡“嘶嘶”地吸著氣,紅薯的甜香混著銀杏葉的清,在雪霧裡漫開,把冷冽的空氣都染得稠了。
雪漸漸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老銀杏枝椏上的雪開始化,水珠順著枝椏往下滴,“叮咚”落在泉裡,像誰在敲碎玉。沈清辭忽然指著埋玉牌的土堆,那裡的雪化得最快,土縫裡竟滲出點極淡的青光,順著雪水往銀杏苗根下鑽,苗葉上的新芽顫了顫,竟又長了半分,綠得更精神了。
“是玉牌在應雪呢。”墨無殤放下杯子,用手摸了摸土堆上的雪,雪下的土是溫的,顯然靈脈的氣和玉牌的光在底下纏著。蘇燼趴在土邊,耳朵貼著雪聽,忽然拍手:“下麵有聲音!像玉牌在唱歌!”果然,土下傳來極輕的“嗡”聲,和泉眼的流水聲纏在一起,像支冷天裡的軟曲子。
中午的日頭暖了些,三人坐在廊下堆雪人。蘇燼負責滾雪團,小臉凍得通紅,鼻尖卻冒著汗;墨無殤用銀杏枝給雪人做胳膊,枝椏上還沾著雪,像戴了副銀鐲子;沈清辭從庫房翻出塊紅布,給雪人當圍巾,布上繡著的桂花被雪襯得格外豔,是母親當年給父親做帕子時剩下的邊角料。
雪人就堆在銀杏苗旁邊,矮矮胖胖的,頭頂插著根銀杏枝,枝上還留著片乾葉。“它能幫小銀杏擋雪。”蘇燼拍著雪人,雪沫子沾在他的棉手套上,像撒了把糖。沈清辭看著雪人,忽然想起母親手劄裡的畫:畫中父親和母親在初雪天堆了個雪人,雪人頭頂插著朵桂花,旁邊寫著“雪會化,暖常在”。
傍晚時,雪又下了起來,比早上密些,像扯不斷的白絲。三人坐在書房裡,暖爐的火正旺,銅爐上煮著的銀杏葉水“咕嘟”響,把窗玻璃熏得霧濛濛的。沈清辭翻著父親的賬本,新的一頁上記著“初雪日,與妻圍爐,看雪落泉眼,靈脈青光繞枝”,字跡被水漬暈了點,想來是當年父親嗬著氣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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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無殤在旁邊削著根銀杏木,說是要給蘇燼做個小玩意兒。木削卷著雪光,落在暖爐邊,很快被烤得乾乾的,散著淡淡的香。蘇燼趴在桌上,用炭筆在賬本頁角畫了個圍著暖爐的雪人,雪人旁邊是三個手拉手的小人,頭頂飄著雪花,像撒了把碎星。
風從埋玉牌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雪的涼和地底的暖,鑽進窗縫。沈清辭摸了摸頸間的玉墜,忽然覺得那暖順著脈息往心裡鑽,像母親手劄裡說的“靈脈的暖,藏在雪底下,藏在人心裡”。她抬頭看墨無殤,他正望著窗外的雪,側臉在爐光裡泛著柔和的光,腕間的紅繩與她頸間的玉墜隔著暖爐的熱氣遙遙相和,像繫著根看不見的線。
“雪化了,銀杏苗該長新葉了。”墨無殤忽然說,往爐裡添了塊炭,火苗跳了跳,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成了團。
“嗯,”沈清辭應著,往他身邊靠了靠,手劄的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像父親母親在身後笑著應,“等雪化了,我們就去泉邊摘新抽的芽,母親說,靈脈泉邊的春芽,炒著吃最香。”
夜色漫進靈脈穀時,雪還在下,把老銀杏的枝椏壓得微微彎。埋玉牌的土堆上,青光與雪光纏在一起,順著銀杏苗的根往土裡鑽,苗葉上的新芽在雪下輕輕顫,像在攢著勁,等開春時冒個頭。暖爐的火還在燒,把書房烘得暖暖的,三人的笑聲混著雪落的聲,在穀裡慢慢淌,像杯溫好的銀杏茶,初嘗帶點清苦,嚥下去,卻暖得人心頭髮燙。
雪會化,枝會青,隻要爐火燒著,人守著,靈脈穀的日子就永遠帶著這點暖——藏在初雪的茶裡,藏在雪人圍巾的桂花裡,藏在三人湊在一起的晨昏裡,歲歲年年,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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