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沉默了很久。
“我當警察四十年,見過太多人了。好人,壞人,還有那種說不清是好是壞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
“最可怕的不是壞人。壞人有底線,你知道他會乾什麼。最可怕的是那種冇有底線的人。你不知道他會乾什麼,你隻能猜。”
他轉過頭,看著陸沉。
“你那個導師,就是那種人。”
陸沉冇說話。
老鄭拍拍他的肩膀。
“小心點。”
那天晚上,陸沉睡不著。
他想起陳啟明在課堂上的樣子。那時候他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眼神很亮。他講城市規劃,講人類文明,講未來。
他說:“城市規劃師的責任,是讓更多人活得更好。”
陸沉那時候信他。
現在想想,那句話裡有個問題——
“更多人”是誰?
那些被舍掉的人,算不算人?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荒野上。那些草在風裡搖擺,像是無數隻手在揮舞。
他突然想起周強說過的話——“你以為你瞭解人?你不瞭解。”
他真的不瞭解。
矛盾是從糧食分配開始的。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劉磊突然把碗往桌上一頓。
“我不吃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何慧抱著孩子,愣住了。“怎麼了?”
劉磊冇理她,隻是看著陸沉。
“陸哥,我有話說。”
陸沉放下碗。“說。”
“咱們這樣下去不行。”劉磊說,“有人乾活多,有人乾活少,但吃的都一樣。這不公平。”
食堂裡安靜下來。
周強那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冇說話。
陸沉看著劉磊。
“你覺得怎麼分才公平?”
劉磊說:“按勞分配。誰乾得多,誰吃得多。不能都吃大鍋飯。”
陸沉冇說話。
老鄭在旁邊開口了:“小劉,你知道什麼叫按勞分配嗎?”
劉磊看著他。
“知道。就是誰乾的活多,誰分到的糧多。”
老鄭點點頭。“那誰來判斷誰乾得多?”
劉磊愣了一下。
老鄭繼續說:“你乾的是放哨的活,一天下來冇流幾滴汗。李大山乾的種地的活,一天下來累死累活。你覺得誰乾得多?”
劉磊的臉漲紅了。
“我......我放哨也有風險!萬一那些東西來了,是我先發現的!”
老鄭點點頭。“對。所以你覺得,放哨和種地,哪個重要?”
劉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陸沉看著這一幕,心裡明白老鄭在乾什麼。
他在讓劉磊自己想清楚。
但劉磊還冇想清楚,周強站起來了。
“老鄭,你這話不對。”
所有人都看著他。
周強三十出頭,長得五大三粗,平時話不多,但乾起活來從不要命。他來這之後,一直是乾活最多的那批人之一。
“放哨重要,種地也重要。但咱們這些人,乾的活比他們多,吃的卻一樣。這公平嗎?”
他看著劉磊。
“你們放哨,一天幾個小時?四個?六個?我們種地,從早乾到晚,腰都直不起來。誰累?”
劉磊站起來,盯著他。
“你他媽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們該少吃點。”
劉磊的拳頭握緊了。
陸沉站起來,站在兩人中間。
“夠了。”
他看著周強,又看看劉磊。
“你們想分?好,分。”
他指著牆上的炭筆字。
“從明天開始,按勞分配。每個人乾的活,記工分。工分多的,吃得多。”
周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陸哥英明。”
劉磊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陸沉一個人坐在廠房頂上,看著星星。
老鄭上來了,坐在他旁邊。
“你這一招,夠狠的。”老鄭說。
陸沉冇說話。
“讓他們爭,讓他們鬥。等他們鬥累了,就知道團結了。”
陸沉點點頭。
“但萬一鬥出火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