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磊死後的第七天,玉米開花了。
李大山第一個發現的。他一大早去地裡乾活,看到那些玉米稈上冒出了淡黃色的穗子,愣在那,半天冇動。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醜——他的牙缺了幾顆,臉上全是褶子。但那也是陸沉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開花啦!”他喊,“玉米開花啦!”
所有人都跑出來看。
那些玉米稈整整齊齊地站在地裡,葉子綠油油的,穗子淡黃色的,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何慧抱著孩子,眼眶紅了。劉磊站在她旁邊,嘴角咧著。蘇晚和李雨晴拉著手,臉上都是笑。王浩站在最後麵,看著那些玉米,嘴角也動了動。
老鄭走過來,拍拍李大山的肩膀。
“還有多久能收?”
“一個月。”李大山說,“一個月就能吃了。”
一個月。
他們看著那些玉米,心裡都明白一件事——
隻要熬過這一個月,就有糧食了。
但一個月很長。
在末世,一個月能發生很多事。
玉米開花之後,地裡更忙了。
李大山李二山天天泡在地裡,澆水、施肥、捉蟲。那些蟲越來越多,像是聞到了莊稼的味道,從四麵八方趕來。他們得天天盯著,一發現就捉掉。
其他人輪流幫忙。劉磊的胳膊好了點,能乾活了。何慧把劉陽放在地頭的籃子裡,一邊乾活一邊看著他。孩子已經會爬了,總想從籃子裡翻出來,何慧得時不時跑過去把他摁回去。
有一天,王浩突然說:“我想去把我媽接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媽還活著。”他說,“在衛生院旁邊,有個村子。她躲在那。”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問:“多遠?”
“五公裡。”
“你怎麼知道她還活著?”
王浩低下頭:“我不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陸沉看著他,想起張磊死的時候他站在墳前的樣子。
“我陪你去。”他說。
王浩抬起頭。
“就咱們兩個。”陸沉說,“快去快回。”
他們出發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王浩帶路,走的是另一條路,繞過那個鎮子。路很難走,全是荒草和碎石,但冇遇到那些東西。
走了兩小時,前麵出現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都是土坯房。大部分房子都塌了,剩下的也搖搖欲墜。
王浩停下來,看著那些房子。
“我媽就住那。”他指著村子最裡麵的一間。
兩人走過去。
那間房子還立著,但門冇了,窗戶也冇了。院子裡長滿了荒草,有半人高。
王浩走進去。
“媽?”他喊。
冇人回答。
他挨個房間找。廚房,臥室,雜物間——都冇人。
最後他走到後院。
後院裡有一口井,井邊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瘦得像一把乾柴。她坐在井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王浩走過去,蹲下來。
“媽。”
老太太抬起頭。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聽到聲音才睜開。那雙眼睛渾濁,但顏色是正常的。
她看著王浩,看了很久。
“浩浩?”她問,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王浩點頭。
老太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浩浩。”她又說了一遍,眼淚流下來。
王浩抱著她,哭了。
陸沉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站在那裡,等著。
過了很久,王浩站起來,把老太太扶起來。
“媽,跟我走。”他說。
老太太點頭。
他們扶著老太太往外走。走到門口,老太太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
“你爸在那。”她說。
王浩愣住了。
老太太看著那口井,臉上冇有表情。
“他變了。”她說,“我把他推下去了。”
王浩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太太轉過頭,看著他。
“走吧。”她說。
他們走了。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慢很多。老太太走不動,走幾步就得歇一會兒。王浩揹著她走一段,陸沉扶著走一段。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終於回到廠區。
蘇晚等在門口,看到他們帶回來一個老太太,趕緊迎上去。
“這是?”
“我媽。”王浩說。
蘇晚扶著老太太進去,讓她躺在床上,給她喂水,檢查身體。
老太太太瘦了,肋骨一根一根能數出來。她的手冰涼,嘴脣乾裂,眼睛半閉著,像是隨時都會睡過去。
“她撐了很久。”蘇晚說,“能活著,是個奇蹟。”
王浩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
那天晚上,王浩冇睡。
他坐在母親旁邊,看著她睡覺,聽著她的呼吸。
陸沉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你媽怎麼活下來的?”他問。
王浩沉默了一會兒,說:“井水。那口井裡有水。她靠著那口井,活了一年。”
他看著母親的臉,眼眶紅了。
“我爸變的時候,她一個人,不知道怎麼弄,就把他推井裡了。然後她就一個人坐在井邊,等死。等了一年。”
他低下頭。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陸沉冇說話。
他也想知道。
一個人,看著丈夫變成那種東西,親手把他推下井。然後一個人坐在井邊,等死。等了一年。
那是什麼樣的日子?
他想不出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這個末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故事裡,都有彆人無法想象的痛苦。
王浩的母親叫王秀英,六十三歲,一輩子冇出過那個村子。
她醒來之後,看到陌生的地方,看到陌生的麵孔,第一反應是害怕。她縮在床上,抱著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句話不說。
王浩在旁邊哄她:“媽,彆怕,這是好人,他們救了你。”
老太太看著他,又看看其他人,慢慢放鬆下來。
蘇晚端來粥,喂她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不敢相信還有食物。
吃了半碗,她停下來,看著蘇晚。
“你是浩浩的媳婦?”她問。
蘇晚愣了一下,臉紅了。
“不是,我是......”
老太太點點頭,又看著何慧。
“那個孩子是你的?”
何慧點頭。
老太太看著劉陽,眼睛亮了一下。
“讓我抱抱。”她說。
何慧把孩子遞給她。
老太太抱著劉陽,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孩子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咿咿呀呀地叫。她看著他,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笑。
“像浩浩小時候。”她說。
王浩在旁邊,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食堂裡多了一個人。
老太太坐在角落,抱著劉陽,不肯撒手。孩子困了,在她懷裡睡著了。她就那麼抱著,一動不動,看著孩子的小臉。
何慧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鄭走過去,坐在老太太旁邊。
“大姐,你以前乾什麼的?”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
“種地的。”她說,“種了一輩子地。”
老鄭點點頭。
“種得好嗎?”
老太太想了想,說:“還行。夠吃。”
老鄭笑了笑。
“那正好。這有塊地,正缺人種。”
老太太看著他,又看看外麵那片玉米地,眼睛裡有了光。
玉米開花的第二十天,菜地裡收了第一茬小白菜。
那天,李大山把白菜拔出來,洗乾淨,切成段,下到鍋裡。煮出來的湯是綠的,飄著幾片白,聞起來有一股清香。
所有人圍坐在桌邊,等著。
湯煮好了,一人一碗。
陸沉端著碗,看著碗裡的湯,很久冇動。
綠色的湯,飄著菜葉,熱氣騰騰的。聞起來,有一股久違的香味。
他喝了一口。
燙,但好喝。
不是那種大魚大肉的好喝,是那種——活著的感覺。
他抬起頭,看著其他人。
每個人都在喝湯。劉磊喝得呼嚕呼嚕響,何慧喂孩子喝,孩子吧唧吧唧嘴,還想再喝。蘇晚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抿著。李大山李二山抱著碗,喝得眼淚都出來了。王浩喂母親喝,老太太喝一口,點點頭,說:“還行。”
老鄭喝完了,放下碗,看著陸沉。
“怎麼樣?”他問。
陸沉點點頭。
“好喝。”他說。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廠房頂上,看著星星。
月亮很亮,照得地裡的玉米清清楚楚的。那些玉米已經長到人腰高了,穗子黃黃的,再過幾天就能收了。
他想起張磊。
如果他還活著,也能喝到這碗湯。
但他不在了。
陸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殺過變異犬,砍過那種東西,也埋過同伴。
他不知道以後還會埋多少人。
但他知道,隻要還有一個人活著,他就會撐下去。
因為活著,是給死去的人最好的交代。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叫。叫聲很遠,不知道是什麼。
陸沉看著黑暗,握緊拳頭。
春天來了。
但冬天,還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