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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寒令 第十一章宋嬤嬤

作者:秘密謀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08:02:28

宋嬤嬤住在王府西北角的一間低矮耳房裏。

沈驚寒天亮後沒有貿然前去,照常去書房當值。蕭燼一早就入了宮,她研完墨、理好書案,一直等到未時正刻,才藉口偏院缺一床厚被褥,繞到了後花園。

後花園的假山是前朝舊物,山石嶙峋,洞窟幽深,積雪覆蓋著石隙間的枯藤。她在假山腹地的石洞裏找到了顧長卿說的那個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石墩上剝蓮子,手邊的竹籃裏已經攢了小半籃白嫩的蓮子仁。

“宋嬤嬤。”沈驚寒站在洞口,沒有進去。

老婦人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手裏的蓮蓬,慢慢站起身來。她身量矮小,背微微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看起來和王府裏任何一個粗使婆子沒有區別。

“沈姑娘。”宋嬤嬤的聲音幹澀低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顧大人跟老奴說,姑娘這兩天會來。”她從竹籃裏摸出一隻用布條纏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遞了過來,“他讓老奴把這個交給姑娘。”

沈驚寒接過來揭開布條。裏麵包著一把舊匕首,刀鞘磨損得厲害,皮麵上的紋路幾乎被磨平,但刀柄上刻著的一行小字還清晰可辨——沈北風,永安十三年鑄。

是她父親的佩刀。

沈驚寒握著刀柄的手微微收緊。這把刀當年隨父親一同葬身北疆,此刻卻出現在北淵靖北王府裏,由一個不起眼的粗使婆子交到她手上。

“這把刀,是誰給你的?”

宋嬤嬤沒有迴答。她重新坐迴石墩上,低下頭,枯瘦的手指繼續剝著蓮蓬。

“姑娘別問了。老奴隻是個下人,下人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沈驚寒在她麵前蹲下身,與那雙渾濁的老眼平視。到了近處她纔看清,宋嬤嬤的左手缺了半截小指,傷疤是舊傷,至少十年以上。

“你不是北淵人。你說話帶著大楚北地的口音,尾音往下墜。我父親那把刀從來不離身,刀在人就在。刀在異國王府,說明當年有人把他的刀帶出了戰場。那個人,是你嗎?”

石洞裏安靜了很久。宋嬤嬤才慢慢放下手裏的蓮蓬,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定定地看著她。

“姑娘比老奴想的聰明。不錯,老奴是大楚人。十三年前跟著沈帥的輜重隊,做的是洗衣燒飯的粗活。”

“十三年前那場仗,不是仗。是屠殺。”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截斷指的傷疤,“大軍分五路行進,全靠密令排程。可密令出了問題——本該走東線的人馬被調到了北線,本該押後的輜重隊被推到了最前麵。等沈帥發現命令被篡改的時候,包圍圈已經合攏了。”

“那些篡改密令的人,是沈暮雲?”

宋嬤嬤沉默了一瞬,輕輕搖了搖頭。“不是的。老奴親眼看見,是有人在沈帥的帥帳裏,當著沈帥的麵偽造了沈暮雲的筆跡。”

沈驚寒心頭一凜。“這個人是誰?”

宋嬤嬤沒有迴答。她站起來,端起竹籃,佝僂著身子往洞口走。經過沈驚寒身側時腳步頓了一頓,沒有迴頭,隻丟下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像風裏的枯葉:“姑娘若是想見沈暮雲,今晚子時,來廚房地窖。”

當夜亥時,沈驚寒沒有掌燈,沿著府中偏僻的小徑摸向西北角的廚房。這個時辰府中上下大多已經歇下,廚房裏更是空無一人。兩口大鍋底下隻剩一點未燃盡的餘燼。

地窖的入口在廚房最裏麵的牆角,木板蓋子上壓著一口鹹菜缸。她搬開缸子,掀開木板,一股潮濕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

她沿梯子下去。地窖不大,堆滿了蘿卜白菜和幾壇醃菜。角落裏蜷著一個人——身形消瘦,白發淩亂,手腳都銬著細細的玄鐵鎖鏈,鎖鏈的另一端釘在石壁上。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來。

沈驚寒愣在了原地。沈暮雲老了太多。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一頭烏發已然全白,麵容消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隻有那雙眼睛還殘存著幾分當年的銳利,在看到她的瞬間驟然亮了起來,隨即又迅速黯淡。

“你不該來。”他的聲音沙啞,喉嚨像是被煙熏過。

沈驚寒蹲下身,近得可以看清他臉上每一條皺紋。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腕的鐵鏈上——與黑風穀那日銬在她腕上的是同一種,玄鐵打造,鏈節間生了暗紅鐵鏽。地上的褥子薄得可憐,破碗裏剩著半塊冷硬的窩頭。

“誰把你鎖在這裏?”她問。

沈暮雲沒有迴答。他看著她的臉,嘴唇微微發抖:“你爹和大哥”

“都死了。十三年前就死了。你失蹤那年,我七歲。”

沈暮雲閉上眼睛。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時,眼底隻剩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我知道你心裏有多少疑問。但我不能告訴你全部。”

他抬了抬被鐵鏈銬著的手,指了指地窖角落堆著的醃菜壇子:“從左邊數第三個壇子裏,有你要的答案。你爹那把刀,是鑰匙。”

沈驚寒走過去,拔出父親的匕首。壇口的泥封經年已久,刀尖輕輕一撬便碎了。壇子裏沒有醃菜,隻有一個油布包。她取出布包層層揭開——裏麵是一遝泛黃的信箋。最上麵一頁,赫然蓋著大楚太傅的私印,落款日期是永安十三年八月初七,正是沈家大軍出征前的一個月。

“北線空虛,可伏。沈軍分五路,東弱北強。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調其軍令,亂其部署。十萬之眾,可盡收於囊中。唯有一求沈北風、沈俊寒、沈暮雲三人,不得留活口。”

沈驚寒握著信紙的手劇烈顫抖。這是通敵的鐵證。

“寫這封信的人,”她轉頭看向沈暮雲,“是當朝太傅?”

沈暮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緩緩站起身來,鐵鏈在地麵拖過,走到距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明日宋嬤嬤會給你送一件東西。你拿到之後,不要去別處,直接去城西的舊驛道。那裏會有人接你。”

腳步聲忽然從地窖入口傳來。

沈驚寒猛然迴頭,手中的匕首瞬間出鞘。沈暮雲的臉色卻沒有任何變化,隻是用一種訣別的眼神看著她。“阿寒,你爹和大哥不是我害死的。可那封信,是我讓寫它的人有機會送出去的。所以這十三年,我欠你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宋嬤嬤從梯子上爬下來,手裏端著一碗稀粥。“姑娘,王爺迴府了。前院在找你,你該走了。”

沈驚寒將油布包塞進懷裏,最後看了一眼角落裏的叔父。沈暮雲沒有睜眼看她,嘴唇卻在無聲地翕動。那口型說的是——快走。

她轉身上了梯子。

迴到偏院的路上,懷裏的油布包像一塊燒紅的鐵。沈驚寒反手鎖上木門,在床邊坐下來,就著微弱的月光一頁一頁看了下去。除了太傅那封通敵信,還有大量與沈家軍有關的排程文書、密令副本、邊關佈防圖——每一份都詳細標注了註文,是叔父的字跡。他在查,十三年裏他一直在查。

最後一頁是一張半截便箋,墨跡尚新:“……他已知曉我在查。無妨,隻要證據不滅,終有昭雪之日。隻是阿寒那孩子,不知她一個人能不能撐住。她若知道我做了那些事,或許會恨我。也好。恨比愧疚更好活。”接下來是大片塗抹的墨跡,像是在寫這一段時被人打斷了。

天快亮的時候,沈驚寒聽見了叩窗聲。她翻身坐起,推開窗扇。窗外無人,窗台上放著一隻粗布包裹,封口處別著一朵缺瓣梅花。

那是宋嬤嬤送來的東西。

她拆開包裹一套北淵平民女子的粗布衣裳、一張路引,以及一把鑰匙。和她在土地廟香爐裏找到的那把,一模一樣。

天光大亮。沈驚寒將東西收好,推門走進院中時腳步頓了頓。空氣壓得比平時低了幾分,所有下人都被勒令噤聲。果然,她剛走進主院,兩個麵沉如水的侍衛便攔住了她的去路。

“沈姑娘,王爺有令,請姑娘即刻前往東跨院。”

東跨院的院門敞開著,院內站著兩排玄甲侍衛。宋嬤嬤跪在院子正中間,嘴角溢位一絲暗紅的血跡,花白的頭發散亂地垂落在肩頭,枯瘦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

蕭燼站在她麵前,玄色常服,周身冷戾如出鞘的刀。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迴過頭來,語氣淡漠得像在談論今日天色:“這個老奴,今早被人發現私藏大楚細作的傳訊密件。你可知情?”

沈驚寒迎上他的視線,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不知。”

蕭燼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緩步走到她麵前,微微俯身,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你昨夜去了地窖。”第二句是:“沈暮雲今天一早就不見了。”

沈驚寒渾身的血一瞬間涼透。

“本王念在你入府以來還算本分,給你一個機會。這個老奴的命,和你的一句實話。誰帶走了沈暮雲?”

宋嬤嬤緩緩抬起頭來,望著沈驚寒輕輕搖了搖頭。

沈驚寒看迴蕭燼:“我不知道。”

蕭燼盯著她。那張冷硬如冰雕的麵容上沒有一絲鬆動。“看來本王對你太過寬縱了。”他轉身,拂袖走向院門,“傳令下去,全城搜捕沈暮雲。至於這個老奴——杖責五十,然後扔出去,自生自滅。”

宋嬤嬤被拖起來的時候,那雙渾濁的老眼穿過院中層層人影,準確地找到了沈驚寒,無聲地動了動嘴唇。那口型很短快走。

沈驚寒站在原地,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掐出一道道半月形的血痕。

宋嬤嬤被逐出王府的那天傍晚,顧長卿來了。

他照例提著藥箱,照例在院門口被新換的守衛攔下盤查。沈驚寒隔著窗欞看見他從容不迫地出示腰牌,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萬年不變的淺笑。

顧長卿在床沿坐下,手指搭上她的腕脈。沉默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忽然低聲開口:“宋嬤嬤被送出城了。人還活著,傷得不輕,但死不了。我托了人照應。”

沈驚寒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從藥箱裏取出一隻瓷瓶放在桌上,站起身拎起藥箱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迴頭:“王爺昨夜調了三路人馬搜城。東城、西城、北城,唯獨南城沒搜。南城有條舊驛道,驛道盡頭有座荒廢的茶棚。茶棚後麵有口枯井。沈姑娘若是有興趣,不妨去那裏看看。”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

入夜之後,沈驚寒沒有點燈。她坐在黑暗中,把所有碎片重新拚了一遍。蕭燼調兵搜城卻偏偏漏掉南城——唯一的答案她一直不敢往下想,可現在所有碎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十三年前,沈暮雲知道那封通敵信會送出去,他沒有攔。他故意讓那封信被送出去,為的是讓內奸,暴露,為的是放長線釣大魚。可代價是十萬條性命。

沈驚寒站起來,在黑暗中換上了宋嬤嬤留給她的那身粗布衣裳。她把父親的匕首藏在袖中,把那兩把銅鑰匙串起來掛在脖子上。

南城的舊驛道早已廢棄多年。沈驚寒沿著驛道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看到了那座茶棚。棚頂塌了一半,殘存的茅草在夜風中簌簌作響。茶棚後麵果然有一口枯井。

她移開朽爛的木板,攀著井壁的裂縫一點一點往下挪。井底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土洞,通道盡頭是一扇木門,門板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銅鎖。她從脖子上取下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哢噠。鎖開了。

門後是一間小小的暗室。床上躺著一個人,白發淩亂,身形消瘦,聽見門響也沒有動彈。

“叔父。”

沈暮雲緩緩睜開眼睛。他的麵色比在地窖裏時更差了,嘴唇幹裂,顴骨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你還是找來了。誰告訴你這個地方的?”

“顧長卿。”沈驚寒蹲在床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多事。”沈暮雲閉上眼睛,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他在幫你。宋嬤嬤也在幫你。你到底有多少人替你賣命?”

“不是替我賣命。他們是在替沈家軍賣命,替那十萬條迴不了家的人賣命。”

沈驚寒的手頓了頓。她從袖中取出那遝泛黃的信箋,放在床沿上。“我看了所有東西。太傅的信,軍令副本,佈防圖,你寫的註文。我都看了。你在地窖裏跟我說,你欠我的。你說那封信,是你讓它有機會送出去的。我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一件事——你當年知道軍中有內奸,你知道那封通敵信會送出去,但你沒有攔。”

“對。我知道。我沒有攔。”

“為什麽?”

沈暮雲沉默了很久。“當時軍中有內奸,能接觸到軍令的人有五個。你爹,你大哥,我,副帥韓崢,還有監軍趙桓。我查了三個月都查不出任何破綻。後來我截獲了一封密報,知道那封通敵信會在八月初七送出。我本可以攔截可如果我攔了,內奸就會知道我已經摸到了他的尾巴。他會縮迴去,藏得更深。所以我讓那封信送了出去。”

“可你沒有來得及。”

“沒有來得及。”沈暮雲閉上眼睛,“信送出去之後,我才知道內奸是誰。但已經晚了。你爹在最後關頭還在掩護撤退。他讓我走,他說沈家總要留一個人活下去,把真相查清楚。所以我活著,活了十三年。”

他睜開眼,看著沈驚寒。“所以你明白了?你該恨的人不止太傅,不止北淵,還有我。”

沈驚寒沒有迴答。她想起了赤雁閣隔著柵欄遞進來的那個布包,裏麵藏著四個字——戴罪立功。她以前一直以為,那是叔父在告訴她要活下去、要立功、要為沈家洗冤。現在她才明白,那四個字的意思是“我有罪”。

“那個內奸,那個把十萬大軍送進埋伏圈的人——是不是現任大楚太傅?”

沈暮雲搖了搖頭。“趙桓。當年的監軍趙桓。十三年過去了,他現在是大楚太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要扳倒的人,是大楚朝堂上最有權勢的人。”

沈驚寒站了起來。她把那遝信箋重新包進油布,貼身藏好。“我會盡快再來。”

沈暮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隻手枯瘦得像一截幹柴,力道卻出奇地大。“顧長卿——不要相信他。他不是我的人。缺瓣梅花的事,十一年前就被人出賣了。”

沈驚寒的瞳孔微微一縮。“出賣給誰?”

沈暮雲鬆開手,轉頭望向潮濕的夯土牆,聲音疲憊到了極點:“你日後會知道。先走吧。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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