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突如其來的記憶洪流,雖已退去,卻在淩霜的靈魂深處,留下了一片狼藉的灘塗。她扶著冰冷的岩壁,劇烈地喘息著,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濡濕,緊貼在蒼白的肌膚上。
腦海中,那個白衣女子的背影,那雙與她相似的眼眸,以及那絕望而悲傷的歌謠,如同跗骨之蛆,反覆迴響。
她是誰?
為什麼看到她,自己的心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淩霜搖了搖頭,將這股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現在不是糾結於此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黑暗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易玄宸還在那裡,被那些神秘的發光藤蔓維繫著生機。她不能在這裡倒下。
她重新站直身體,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幽深的寒潭。剛剛那株冰晶花帶來的衝擊,讓她明白了一個事實——這片寒淵,似乎與她的血脈有著某種奇異的共鳴。任何與這裡相關的物體,都可能成為觸發記憶的鑰匙。
而她,需要更多的鑰匙。
她繞著寒潭的邊緣,一步一步地走著。腳下的黑色岩石光滑如鏡,倒映著她踉蹌的身影和四周幽藍的光暈,讓她感覺自己像是行走在星空下的孤魂。
潭邊的岩壁並非一成不變。大部分地方都光滑如墨,但在某些區域,卻佈滿了奇異的紋路。那些紋路既非天然形成,也非人工雕琢,更像是……某種力量長年累月侵蝕、滲透後留下的痕跡。
淩霜在一處尤為密集的紋路前停下了腳步。這裡的岩壁微微向內凹陷,形成了一個淺淺的壁龕。壁龕的中央,紋路彙聚成一個模糊的、類似火焰的圖騰。那圖騰的線條,竟讓她體內的守淵人血脈產生了一絲微弱的悸動。
就是這裡了。
她深吸一口氣,那股冰冷的空氣似乎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她緩緩抬起右手,顫抖著,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著那個火焰圖騰,按了下去。
——轟!
指尖接觸岩壁的瞬間,冇有想象中的冰冷,而是一股灼熱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暖流,順著她的手臂,瘋狂地湧入她的腦海!
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畫麵,而是一場身臨其境、無法掙脫的幻夢。
她不再是淩霜,而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穿著的,是質地輕柔的白色長裙;能聞到空氣中瀰漫著的,是寒潭水汽與某種不知名香草混合的清冷氣息;能聽到自己口中,正低聲吟唱著一段古老而悲愴的歌謠。
那歌謠的音節古怪而拗口,她完全聽不懂其中的含義,但那旋律中蘊含的悲傷、決絕與守護,卻跨越了語言的隔閡,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修長而優美的手,指尖卻因為常年沾染著某種冰冷的液體而顯得有些蒼白。她的手正懸在寒潭之上,一滴殷紅中帶著淡淡金芒的血液,正從她的食指指尖,緩緩滴落。
“啪。”
血珠落入漆黑的潭水,瞬間漾開一圈金色的漣漪。整個寒潭似乎都因此而微微震動,那些幽藍色的光芒,在這一刻變得明亮了許多。
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聲,那是一個溫柔而疲憊的女聲。
“……以我蘇氏之血,再鎮封印三十年。隻願我的阿霜,此生遠離這宿命的深淵,一世平安……”
蘇氏!
淩霜的意識在幻夢中劇烈地顫抖。這個女人,這個正在用自己生命獻祭的女人,就是她的生母,蘇氏!
原來,她不是病死的!她是在這裡,用自己的血脈,守護著什麼!
就在這時,幻夢中的場景驟然一變。
原本寂靜的洞窟,突然響起了一陣破空之聲。數十個身著黑衣、麵戴青銅鬼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洞窟的陰影中浮現,將潭邊的蘇氏團團圍住。
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陰冷而暴戾,與鎮邪司的修士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群被邪氣侵蝕的爪牙。
為首的黑衣人冇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動手”的手勢。
“保護夫人!”
一聲清叱從蘇氏身後傳來。兩個同樣身著白衣的女子從暗處閃出,手中結著複雜的法印,試圖抵擋。但她們的力量,在這些黑衣人麵前,無異於螳臂當車。
隻幾個回合,那兩個護衛便被黑袍人手中的漆黑長刀斬殺,鮮血染紅了冰晶般的地麵。
蘇氏轉過身,看著那些逼近的黑衣人,臉上冇有絲毫恐懼,隻有無儘的悲哀和一絲……意料之中的瞭然。
“趙珩……終究還是等不及了嗎?”她輕聲呢喃,聲音裡充滿了失望。
為首的黑衣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石在摩擦:“蘇夫人,皇子殿下仁慈,再給您最後一次機會。交出‘淵啟之秘’,殿下可保您女兒一世榮華。”
“榮華?”蘇氏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淒然一笑,“用這天下蒼生的命運,去換我女兒一人的榮華?你回去告訴他,我蘇氏的女兒,不需要用沾滿鮮血的榮耀來妝點!”
“敬酒不吃吃罰酒!”黑衣人首領失去了耐心,厲喝道,“拿下她!無論死活!”
黑衣人們一擁而上。
蘇氏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冇有再去看那些敵人,而是深深地望了一眼寒潭的方向,那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在了某個不知名的地方,落在了她年幼的女兒身上。
“阿霜,原諒孃親……”
她低聲說完,雙手猛地在胸前合攏,一道璀璨到極致的金色光芒從她體內爆發開來!
“守淵人血脈·燃魂!”
那不是靈力,不是妖力,而是一種更為純粹、更為本源的生命之力。她的身體,在金光中迅速變得透明,血肉、骨骼,都在化作最精純的能量。
她要自毀血脈核心,用自己最後的生命,來徹底激怒並加固寒淵之下的封印,讓這些覬覦者付出代價!
“不好!她要自爆!”
黑衣人首領驚恐地大吼,但已經晚了。
轟隆——!!!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能量風暴,以蘇氏為中心,轟然炸開!整個寒淵都在劇烈地搖晃,潭水沖天而起,又化作傾盆暴雨落下。那些黑衣人在這股風暴中,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瞬間蒸發,化為飛灰。
幻夢,在這一刻達到了最激烈的頂點。
淩霜感覺自己就是蘇氏,能清晰地感受到靈魂被燃燒、生命被剝離的痛苦。那痛苦超越了**,直達靈魂的最深處。
然而,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這股痛苦徹底撕碎時,她忽然感覺到,在蘇氏徹底消散的前一刻,一縷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飽含著無儘愛意與不捨的意念,跨越了生死界限,輕輕地拂過了她的靈魂。
“……活下去……我的……阿霜……”
……
“啊——!”
淩霜猛地抽回手,整個人像被扔上岸的魚一樣,癱倒在地,渾身劇烈地抽搐著。她的七竅中,都滲出了絲絲血跡,那是靈魂受到巨大沖擊的跡象。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肺部火辣辣地疼。但此刻,身體的痛苦已經不算什麼了。
她的腦海裡,隻剩下母親最後那句話,和那個決絕的背影。
真相。
這就是真相。
她的母親,不是被拋棄的,不是病死的。她是一位偉大的守護者,為了守護一個關乎天下的秘密,為了保護她,選擇了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
而趙珩,那個道貌岸然的三皇子,從他父親那一代開始,就是覬覦這股力量、殺害她母親的凶手!
“呃……哈哈哈……哈哈哈哈……”
淩霜低聲笑著,笑聲越來越大,卻充滿了無儘的悲涼與瘋狂。眼淚,不受控製地從她眼角滑落,滴在黑色的岩石上,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珠。
多年的恨意,多年的迷茫,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卻又被一個更加沉重、更加龐大的真相所覆蓋。
她恨柳氏,恨淩震山,恨趙珩。可她從未想過,這一切的源頭,竟是如此悲壯的犧牲。
她不是被拋棄的孩子。
她是被母親用生命換來的,最後的希望。
“娘……”
她伸出沾滿血汙的手,朝著空無一物的寒潭,虛弱地呼喚了一聲。這一聲,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
就在這時,她胸口處,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她低下頭,看到自己懷中,那半塊一直平平無奇的玉佩,此刻正散發著柔和而溫暖的微光。那光芒並不耀眼,卻彷彿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正緩緩地滲入她的四肢百骸,修複著她受損的靈魂。
淩霜愣住了。
她想起了幻夢中,母親在自爆前,似乎往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玉佩。這塊玉佩,是母親留給她的。它不僅僅是開啟寒淵的鑰匙,更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後的守護。
就在這時,寒潭的另一邊,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咳……咳……”
淩霜猛地抬頭,隻見易玄宸的身體動了動,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醒了?!
淩霜心中一驚,也顧不上再沉浸在悲傷之中。她掙紮著站起身,朝著易玄宸跑去。新的伏筆已經埋下:母親的犧牲、趙珩的罪行、玉佩的秘密,以及……剛剛甦醒的易玄宸,他將如何麵對這絕境中的變故?一切,都纔剛剛開始。